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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502【手上的血】

  第502章 502【手上的血】

  布政坊,寧府。

  今日朝廷休沐,但是元輔不見外客。

  旁人不知緣故,寧黨骨幹大員自然清楚,這是因為元輔要招待離開京城四年、如今捲土重來的新任工部右侍郎薛明綸。

  寧府廳堂,焚香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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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閣首輔寧珩之端坐主位,目光沉靜如水,一襲深青道服襯得他愈發清癯。

  薛明綸在下首客位,同樣神色平和,只是眉宇間添了幾分歷經風霜的深沉。

  侍女奉上新徹的極品龍井後便悄然退下,廳內只余兩位老臣對坐。

  寧珩之端起茶盞,緩緩摩挲著溫潤的瓷壁,喟然道:「允襄,京城的風霜比之河東故里如何?這場寒潮來得突然,枝頭的葉子落得也比往年急些。」

  薛明綸微微一笑,豁達道:「多謝元輔關懷,京城確是久違,乍暖還寒之際,難免有些水土不服。不過經此一遭,我只覺筋骨鬆快了些,更知腳下每一步的分量。」

  寧之頷首道:「是啊,根基深厚者,縱經風雪亦能煥發新枝,然而也有些新芽長得格外迅猛,不知不覺之間,竟已能遮蔽一方天空。」

  薛明綸自然能夠聽出對方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雖然那日在午門之內,他對薛淮所言沒有旁人聽到,但是在薛府婚宴上,他對薛淮的態度人盡皆知,尤其是那塊象徵河東薛氏傳承的玉佩,被他親自交到薛淮手中。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長輩對待族中晚輩寬厚之道。

  今天來寧府的路上,薛明綸就料到寧珩之會提及此事,只不過他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兩人甚至還沒有過多商談他在工部的職事。

  不過薛明綸很快反應過來,對於面前這位內閣首輔而言,最重要的是他薛明綸究竟坐在哪張桌子上。

  寧黨可以費盡心機將薛明綸從河東老家請來京城,自然也能再讓他回去。

  一念及此,薛明綸臉上的笑容更顯溫和,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坦然道:「元輔明鑑。

  河東薛氏同氣連枝,而薛淮確是天縱奇才,年紀輕輕便簡在帝心,得此曠世恩榮,實乃家門之幸。晚輩大喜之日,我這做長輩的若連一點體面都不肯給,豈非顯得我薛明綸氣量狹隘,枉顧血脈親情?於陛下面前,也顯得不識大體。」

  這番回應略有些出乎寧珩之的預料。

  他平靜地望著薛明綸,對方是他十多年的臂膀,為寧黨掌控大局立下汗馬功勞,立場從未有過偏移。

  再者,四年前薛明綸是被沈望和薛淮這對師徒聯手趕出朝堂,如今則是他寧珩之一退一進,動用大量力量才能讓薛明綸起復,他沒有任何理由莫名其妙地登上清流的船。


  眼下薛明綸打開天窗說亮話,直接把薛淮的名字說出來,反倒讓寧珩之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操之過急?

  或許————薛明綸這樣做有他自身的考量。

  基於此,寧珩之語調平穩地說道:「老夫記得,那方玉佩是你當年初登尚書位時受族老所賜,寓意「承宗守正」,此物如今交到薛淮手中,分量可不輕啊。」

  薛明綸放下茶盞,感慨道:「元輔,我將玉佩贈予薛淮確有深意,其一是表明我此番回京只為朝廷拾遺補闕,贖前愆之萬一,舊日恩怨猶如枯枝,早已不堪負荷,當斷則斷,其二————」

  他頓了頓,自光坦然地迎向寧珩之,繼續說道:「元輔,您掌舵內閣多年,當知過剛易折。薛淮這幾年鋒芒太盛,如新發於硎,他少年得志位高權重,又得天子如此信重,恐非長久之福。這承宗守正」四字,便是我身為長輩能給他的唯一忠告,亦是提醒他莫忘本源,莫失敬畏之心。畢竟,再繁茂的新枝,若離了老樹的根基和規矩,終成無本之木。」

  寧珩之微微頷首。

  其實薛明綸所言很簡單,過往的恩怨不必糾葛,如今沈望和薛淮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愈發重要,寧黨若是沒有足夠的把握,冒然針對這對師徒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與其針鋒相對,不如稍稍後退一步,至少能讓天子看見寧黨大員的風度。

  雖說薛明綸此舉沒有和寧之提前商議,但他終究不是宰相府邸的門下鷹犬,不至於事事都要提前請示寧珩之。

  短暫的沉默過後,寧之淡淡問了一句:「允襄此言倒是一片拳拳愛護之心,只不知這新苗是否聽得進老匠的箴言?」

  薛明綸不慌不忙,推心置腹地說道:「元輔,工匠手藝重在因材施教、順勢而為,硬掰生扭反而壞事,我浸淫工部事務多年,深知此理。薛淮心志堅韌自有主張,但無論如何,只要他還姓薛,我便有幾分開口說話的餘地。若他真能謹守規矩為國效力,豈非也是元輔樂見之事?」

  這話模糊又圓融,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試探寧珩之是否還有招攬或利用薛淮的興致。

  寧珩之終於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徐徐道:「允襄深諳營造之道,亦通曉用人之理。

  如此說來,河東薛氏有此麒麟兒,倒也是我朝之福。只是這棵大樹根基盤根錯節,枝葉各有伸展方向,允襄既已回到工部,首要之務還是將眼前的工事理順夯實。」

  這便是不再計較薛明綸有些唐突的示好薛淮之舉,但是也告誡他要分清主次,畢竟寧黨這次讓他起復,可不是讓他在人前展露宗族長輩的仁德之風,而是要他在工部站穩腳跟。

  只有先做好這件事,薛明綸才有資格去談論如何引導薛淮,否則寧黨絕對不允許他在薛淮身上投入過多精力。


  薛明綸心領神會,肅然道:「元輔放心,營造一事,貴在專注與實效。我既蒙朝廷不棄重歸工部,自當以實務為先。眼下邊塞防務需工部鼎力支持,營、虞衡二司的積壓文書亟待梳理,物料調度更需精核以杜虛耗。明日我便召集各司郎中,釐清帳目嚴審工費,務求每一分一毫皆用於實處,既不誤工期,亦不負聖恩。至於旁枝末節,我自有分寸,斷不會捨本逐末。」

  「嗯。」

  寧珩之滿意地點點頭,平和地說道:「工部乃國之重器,有你這位老工匠坐鎮,老夫也放心些。至於那些茁壯的新苗,冬去春來之時,嫁接倒也未嘗不是延續良種的法子,只是時機和手法都需慎之又慎。」

  嫁接?

  薛明綸心中微動,看來首輔大人已經認可他先前的陳述,像薛淮這樣有人脈有能力有名望且簡在帝心的年輕官員,若是能拉攏當然更好,即便不能也不必處處作對,畢竟人生百年路漫漫,誰又知道前方何時會出現分叉路?

  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寧珩之未必全然相信薛明綸的說辭,可是這並不重要。

  薛明綸始終掌握著恰到好處的火候,而且給出了自圓其說的邏輯,這便足夠讓寧珩之給其他下屬一個周全的答覆。

  寧黨確實有能力將薛明綸重新趕回河東老家,問題在於如今不是薛明綸迫切需要一個工部右侍郎的職事,而是寧黨希望他能穩定軍心。

  如此一來,薛明綸篤定自己對薛淮的示好不會引起太大的波瀾。

  寧珩之同樣很清楚這一點,而且他比薛明綸的推斷想得更深一層。

  通過今天這場看似溫和的交談,他已經確認對面的老夥伴在經歷四年的歸隱後,心思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他對薛淮示好的緣由絕非先前所言那麼簡單。

  他還是坐在寧黨的桌上,但他如今想要的更多是河東薛氏數百年基業更上一層樓。

  縱如此,寧珩之依舊不急不緩,又和薛明綸談了一陣關於工部的具體事宜,然後才話鋒一轉道:「允襄,歲月如白駒過隙,一晃我們都老了。

  薛明綸不知其意,謹慎地回道:「元輔何出此言?您春秋鼎盛身體康健,大燕亦離不開元輔掌舵。」

  「老咯。」

  寧珩之擺擺手,笑道:「人老了就容易回憶過往,前段時間陛下允准你起復,我不由得想起當年的河東薛氏雙璧,朝野上下何人不贊一聲你們一時瑜亮?」

  薛明綸微微一怔。

  那是很多年前的往事。

  彼時他在工部,薛明章在大理寺,兩人都是天子極為看重的股肱之臣,又都出自河東薛氏,故而被人並稱為二薛。


  很多人都在好奇,究竟是哪個薛能夠先一步入閣,然而造化弄人,薛明章英年早逝,薛明綸亦在工部一待就是二十年。

  寧珩之凝望著薛明綸神色複雜的面龐,幽幽道:「老夫至今還記得,那年薛明章纏綿病榻形容枯槁,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痛和惋惜。雖然陛下從未提過,但我知道他一直把薛明章視作未來的首輔,而薛明章確實有內閣首輔的胸襟和手腕,只可惜————他臨終之前,我曾經去過一趟薛府,雖然他沒有明言,但是我知道,他也知道,有些秘密終究不是秘密。」

  薛明綸依舊沉默不語。

  寧珩之輕嘆一聲,繼而道:「允襄啊,你說我們將來在下面見到薛明章,要如何才能讓他相信,他的死其實與我們無關,或者說,我們並非導致他英年早逝的主因?」

  平平淡淡一句話,卻勾起薛明綸心中刻意埋藏又鮮血淋漓的回憶。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雙手,而後喟然道:「元輔,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寧珩之點到即止,點頭道:「也罷,不提。」

  他相信薛明綸是個聰明人,往後不會再將河東薛氏光耀門楣的希望寄托在薛淮身上。

  畢竟有些血是洗不乾淨的。

  小半個時辰之後,薛明綸面色沉肅地離開寧府,登上回府的馬車。

  安靜的車廂中,他繼續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浮現無盡的悲痛和悔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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