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一盤菜(4000字)
第553章 一盤菜(4000字)
東國,安寧縣,長虹廠門口的梧桐樹下,幾個穿藍色工裝的老師傅蹲成一圈,菸頭扔了一地。
「聽說莫斯科那批貨,毛子連箱子都沒拆,直接扔露天,讓雨淋了。」老張把煙屁股摁滅在鞋底。
「咱們在那邊的銷售科長,昨兒回來了,人瘦一圈,話都不說。」
「不是簽了合同嗎?」年輕點的技術員問。
「合同?」旁邊鈑金車間的李師傅冷笑,「合同算個屁。毛子收了小鬼子的錢,非說我們的手續不合格,讓重新準備材料。昨兒,老廠長辦公室亮了一整晚,聽說是貨代公司退單了。」
「糙!貨代公司怎麼能這樣?這是我們第一次出關,沒經驗呀。沒貨代公司的幫助,咱們咋搞?」
老張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人家管你怎麼搞?他們寧可掏違約金,也不願意蹚這趟渾水。」
眾人心裡拔涼拔涼的,仿佛灌了一肚子冰水。
李師傅一根接一根抽菸:「我表弟在財務科,說銀行那筆技改貸款,這個月提前催還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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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虹廠的流水很大,銀行十分樂意給長虹廠貸款。
三個月前,四大行的信貸經理天天到廠里報到,熱情得不像話。
現在,他們竟然提前催還款,這分明是不看好長虹廠!
叮鈴鈴。
下班的鈴聲響起,幾個工友們滿腹憂愁。作為老大哥的老張,熱情邀請眾人去家裡小酌一杯。
老張是長虹廠的老員工,他家就在長虹廠家屬院,路程不過十分鐘。
其他人憂心忡忡,又不好將擔憂的情緒帶回家,便同意了老張的邀請。
廠門外有個小夜市,賣瓜果蔬菜,饅頭包子,餛飩餃子,還有賣熟食的,品種多樣,價格比較低。
雖然夜市攤子上的東西沒胖東來好,但就在廠門口,價格還便宜,長虹廠工人手裡有錢,因此,夜市生意挺紅火。
李師傅幾人買了一隻燒雞,一份鍋包肉,一兜子蘋果,幾根紅腸,外加一大碗酸菜燉粉條,覺得應該夠吃了,這才去老張家。
老張家就在二樓,有80平,三室一廳。
打開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縣裡有錢,集中供暖就燒得很足。
眾人脫下外套,就見老張媳婦已經擺好飯菜,飯桌旁邊還有老張的一兒一女。
「喲,怎麼買這麼多東西?」老張媳婦急忙迎上來。
「嫂子,打擾了。」
大家都是熟人,簡單寒暄兩句,就坐上飯桌。
老張起開一瓶白酒,一旁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日本松下的GG。
【你能擁有一整個客廳,但不一定能擁有一台日本松下畫王。】
老張皺眉,跑去換台。
【世界映像,一寸入魂。日本匠人精神,值得信賴。】
無論換幾個台,總會蹦出一條日本彩電GG。
老張看得心煩,乾脆關掉電視,低聲罵道:「學人精!只會抄林廠長的手段,不要臉。」
李師傅干一杯白酒,滿嘴苦澀:「日本人的等離子電視GG打得太狠了。咱們廠里的等離子電視,啥時候才能投入市場啊?」
「別想了,松下在等離子技術上投入上百億,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比?這不過是林小禾的虛張聲勢罷了。」老張兒子大大咧咧道。
老張臉色一沉,不悅道:「會不會說話?!別以為上了大學,就能狗眼看人低。」
他兒子才不怕他,梗著脖子道:「面對現實吧。全東國的人都知道,長虹廠內憂外患,開闢毛熊國市場受挫,國內市場技術又趕不上松下。等日本松下的等離子電視投產,長虹廠連口湯都喝不上。」
二十歲的年輕人在飯桌上指點江山:「老爸,還有幾位叔叔,你們還是要早作打算才行。趁著日本人願意開高薪挖人挖人,你們就趕緊抓住這次機會。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誰跟錢有仇啊?」
老張虎目怒瞪:「臭小子,你再說這樣的話,信不信我用皮帶抽你?!」
「唉,爸,現在都啥年代了,笑貧不笑娼!3號樓的刀疤,你知道吧,初中都沒念完,就是個二流子。人家通過開足療店,賺那麼老多錢!家屬院裡的鄰居們,誰不高看他一眼?!」
老張媳婦臉色難看,一巴掌拍向兒子的後腦勺,語氣不善道:「你去過他的足療店?」
說是足療店,實際是民窯。
老張兒子捂著後腦勺,憋屈道:「沒去過。我這不是在打比方嘛!日本人給爸開5000元一個月,這待遇多好啊!媽,你勸勸爸,幹啥非要守著長虹廠?」
老張媳婦給閨女夾雞腿,不咸不淡道:「你懂什麼?過了幾年好日子,忘記咱們窮得需要你爸去賣血的時候了?」
老張媳婦紅著眼眶:「那時候,多難啊。過年,咱家連包餃子的白面都買不起。你還在讀高中,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饞得說夢話都是想吃餃子。你爸……靠賣血才換來一頓餃子。」
她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你考上大學,我和你爸為你的學費愁得一晚晚睡不著覺。你爸都想去賣腎了……後來,是林廠長讓廠子起死回生,給大傢伙發工資,咱們才緩過來。最難的時候,林廠長沒放棄我們。現在,廠子遇到困難了,我們怎麼能就這樣走?這不是叛徒麼?」
老張兒子好無奈:「媽,你們是在廠子上班,又不是賣給廠子了。談什麼叛徒不叛徒的?咱們又不是賣機密給日本人,只是換個地方上班而已。」
老張暴怒,想要去揍這個臭小子,被李師傅等人攔住了。
「你懂個屁!你爸這一百多斤肉,憑啥拿5000多元的工資?小鬼子就是想給廠里添亂,給林廠長添亂!我們這些老員工一走,外人咋想?不得尋思,是不是長虹廠不行了,工人這才辭職?銀行本就在催債,見狀,不得更催啊?廠子還能貸下來款嗎?!」
老張不知道自己兒子怎麼了,怎麼上個大學,就變得這麼沒人性呢?事事都向錢看,好似只要有錢賺,啥都能賣。
老張仿佛失去全身力氣和手段,跌坐在椅子上,痛苦不已:「長虹廠不能倒!廠子倒了,安寧縣咋辦?好幾萬人,都靠著長虹廠吃飯呢。」
「你在首都上學,看到的都是花團錦簇和與國際接軌。咱們安寧縣因為林廠長,一派欣欣向榮。可你得睜眼看看其他地方啊。你大舅在的富市,沒我們縣裡運氣好有個林廠長,那日子才難過呢。」
老張語氣低沉:「前幾日,你大舅抓了個搶劫犯,不僅沒把犯人抓起來,局裡還捐了200塊錢給犯人。」
誒?
眾人都沒聽過這事,詫異道:「咋回事?」
老張長長嘆口氣:「你大舅接到報警電話,說是有人搶劫,便帶人出警。一到現場,就見一男一女跪在地上,彼此對著磕頭。男的說,大姐,你就把這20塊錢給我吧。女的不語,只一味流淚磕頭。」
「你大舅上前一問,才知道男的是下崗工人,在這兒攔道搶劫。女的是郵儲職工,剛取完工資。男的也不多搶,只搶20塊。」
「可再困難,搶劫總是不對的。大舅剛給犯人銬上了手銬,犯人就求他,家裡有三四個孩子,讓他回趟家,把孩子安頓好。」
「大舅和同事們跟犯人回家,一推開門就沉默了。那才是家徒四壁,要啥啥沒有,四個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你大舅在屋子裡一翻,米缸光溜水滑,耗子進去都得打滑。」
「這種情況,還能咋辦?男的一進局子,四個孩子就得餓死。你大舅跟局裡一匯報,局裡核實情況,確認屬實後,發動捐款,給男的湊了200塊錢。」
不是不想多湊,只是警察兜里也沒錢呀。
老張話音一落,整個屋子都鳥悄的。
大傢伙都沒想到,現在居然還有過得那麼苦的人。
老張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抿一口:「這樣的事,可太普遍了。咱們省會的好些廠子,都開不出工資了。我曾經聽林廠長說過,再不想辦法,以後只會愈演愈烈。林廠長想改變現狀,想幫助省里的職工,可省里得考察林廠長的能耐呀!」
老張只知道個大概,林廠長曾為省里量身定製了一套方案,但上面很多人不相信林廠長,把這套方案擱置了。
林廠長之所以這麼努力,一方面是想打敗日本人,另一方面是想證明給上面看,她行,她比所有人都行!
老張兒子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他不認可父母口中的恩義,但他勸不動父母,說什麼都是白說。
第二天下午,廠辦小會議室。
窗開著,菸灰缸滿了又清,清了又滿。
牆上的【開拓東歐市場】誓師簽名橫幅還沒來得及摘,紅底白字刺眼得很。
分管財務的副廠長把報表往前一推:「三家銀行都談過了,續貸沒戲。工行那個小劉說話倒是客氣,但意思明白,除非有政府背書,不然他們不敢再填這個坑。」
管銷售的副廠長把筆記本一合:「沒有態度。現在都在講放開手,這些都是市場行為。」
會議室中沉默了幾秒。
「其實……」上個月由省里任命,來廠里擔任副書記的老黃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前幾天市里有個飯局,有老朋友跟我私下聊過這事。他們的意思是,企業走到這一步,與其讓銀行起訴破產,不如咱們自己先動。」
「怎麼動?」
老黃把菸灰彈掉,沒直接回答:「管理層收購的方案。」
負責技術的陳總皺眉:「收購?!誰來收購,憑啥收購?他們以前就想收購我們長虹廠,現在還不死心?話就撂在這,除非是林廠長收購咱們廠,否則,誰想收購,誰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陳總罵罵咧咧,看老黃都沒個好臉色。
「咳咳咳,注意形象。」老黃看他一眼,用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咱們就是走正常企業改革的路。」
「滾犢子!」陳總打斷他,「這條路,我們長虹廠又不是沒走過。最後結果如何,大家都心裡有數。如果沒有林廠長,咱們還能安心坐在這裡喝茶?」
老黃笑了笑,端起茶杯,假裝大度道:「反正現在外面都說長虹要完,你們說咋辦嘛。倉庫里還有好多庫存呢。」
陳總定定看著他:「老黃,你什麼意思?廠長不在,你就開始作妖?」
老黃無奈苦笑:「我也不想啊,可打電話給我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老廠長突然開口:「誰也別想動咱們廠。如果真破產了,我們也只會賣給林廠長。」
門突然被敲響,辦公室主任探進頭來:「各位領導,市電視台的記者來了,說要採訪東歐市場的進展,怎麼回?」
管銷售的副廠長擺擺手:「就說我出差了。」
沒過一會,辦公室主任又來了:「廠里工人代表有事要匯報。」
老書記一愣,急忙站起身:「讓他們進來。」
老張幾個人拎著好幾個箱子走進來。
老張把箱子放到地上,打開。
竟是整整一箱子的錢!
老張鬍子拉碴,眼眶青黑:「領導,這幾箱子錢,是我們長虹廠和相關聯廠子工人自願捐贈的。」
他抬起頭,眼球泛著血絲,說出來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無比動容:「錢不多,但都是我們的心意。長虹廠,必勝!」
……
晚上九點,市里江上漁家的包間。
菜吃得差不多了,茅台開了第二瓶。
靠窗的主位上,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人把大哥大扣在桌上:「下午省里來的電話,說長虹這個事,原則上還是尊重市場規律。企業能自己想辦法的,就自己想辦法。」
對面的人趕緊接話:「我們就是這個意思。管理層最了解企業,由我們來重組,既是對職工負責,也是對國有資產負責。」
「負責不負責,關鍵看結果。」中年人拿起牙籤,語氣很淡,「只要人沒事,資產別流失,活能有人干,稅能有人交,至於名字叫什麼,誰在控股,沒那麼重要。」
「那是那是。」幾個人紛紛點頭。
長虹廠還沒破產,這些人就已經將長虹廠視作餐桌上的一盤菜,怎麼下筷子,怎麼分,都商量好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