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博弈論下的國家模型
第142章 博弈論下的國家模型
王安石記下了第一點。
他知道,也許大哥講的每一點,都沒什麼新奇的。
但當他們串在一起時,將會是前所未有的,未曾聽過的高論。
章曠也不給王安石太多的消化時間,而是繼續用問題推著他走:「好,那我問你一個國家為什麼會是一個國家。」
這個問題,把王安石給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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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聰明的王安石還是在經史子集裡面找出了答案:「【《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章曠點頭,孟子不愧是孟子,孟子已經把一切都說的很清楚了。
只是,後輩人非要把淺顯的道理偽裝成複雜的道理而已。
「那麼,這句話具體說的是什麼意思呢,你明白國家的意義了嗎?」
孟子這一套體系,被翻譯成,家國天下體系。
也就是後來常說的,修身治國平天下。
王安石:「孟子是說,天下的根本在於中國,而我們這個國家的根本在於無數人自己的家,而這些家庭的根本,在於人自己。」
章曠:「車軲轆話?」
王安石懵了。
這話他知道,意思他也知道,但意思,就是自己說那個意思啊。
書上就這麼寫的。
章曠:「那我提點你兩點,第一,國在春秋戰國,在孟子聽到這話的時代,指的不是國家,指的是國都。」
「家指的不是家庭,而是家產。」
春秋時代,城牆圍起來的叫做國,國之外叫做野。
而屋頂下養的豬叫做家,家庭,叫做宗室。
王安石深吸一口氣:「天子有天下,諸侯有國,士大夫有家。」
章曠滿意的點了點頭:「好,我再問你,國家是什麼意思?」
王安石想了想孟子那句話,顫巍巍的給出答案:「天下在於籠絡諸侯,諸侯在於籠絡士大夫,士大夫在於籠絡男丁。」
章曠投過去一個欣賞的目光。
「大膽點,繼續說。」
王安石低頭:「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天下就是利益,家國也是利益。一個國家代表的是這個國家所有人的利益,只是利益分成了四個不同的權益層級。」
「天子,諸侯,士大夫,平民。」
「如今有些許變化,變成了天子,貴族——士大夫,世家—鄉紳,平民。」
章曠笑了。
王安石果然是天才。
只是稍微提點了他一下春秋戰國時,國和家不是現在這個國和家的意思。
他就明白了國家是利益集合的道理。
明白這個之後,小小的王安石,顯得很痛苦。
怎麼會這樣?!
這可不是後人編的,這是孟子說的。
孟子說,國家是利益集合體,天下的根本就在於籠絡別人。
而在先秦時代,是沒有籠絡這個詞彙的。
當時所得詞彙,叫做賄賂。
天下在於天子賄賂諸侯,諸侯在於賄賂士大夫!
就算把這個話說的好聽一點。
那至少也是,天下的根本在於天子把利益分給諸侯,國家的意義在於諸侯把利益分給士大夫!
這完全摧毀了王安石的三觀。
整個世界在王安石眼中,都完全不一樣了,變了模樣。
這可不是別人亂說的,這是孟子的原話啊!
章曠給了王安石一分鐘的時間去消化大腦裡面的震撼。
這個時代來的太快太激烈,章曠不準備給王安石慢慢的去成長。
有些事情,能懂就是能懂,不能懂一輩子都懂不了。
因為不懂的不是因為智力不夠,而是大腦在抗拒自己去懂。
章曠看向王安石:「那我再問你,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什麼意思?」
王安石顫抖了一下:「士大夫效力天子是最次的,糧食也是其次,而民才是最重要的。」
章曠:「你在騙自己。」
「說得通嗎,如果民才是最重要的,又知道民以食為天,那糧食為什麼是其次?」
王安石最終不再和自己的內心牴觸反抗,說出了答案:「是————作為士大夫,效力皇帝是最次的,搞民生也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忽悠百姓。」
章曠看向王安石:「所以你知道為什麼你爹和其他所有官員都不一樣了嗎?」
因為,他們學的孟子,講的是效力皇帝是最不重要的,搞民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忽悠百姓。」
而普通文人士人讀書學的是人民最為重要,國家其次,君王為輕————得到民心的做天子————諸侯危害到國家,就改立諸侯————鬧自然災害,就換個神仙。
然而,原文寫的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諸侯危社稷,則變置。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
也就是,忽悠百姓最重要,民生是其次,君王可以放在最後面。要當天子的才需要去取得民心,要當諸侯的才需要取悅天子,要當士大夫的得取悅諸侯。如果民生出了問題,天子就推出諸侯出去背鍋。如果民生出了問題怪罪諸侯,諸侯就推士大夫出去背鍋。如果民生出了問題怪罪士大夫,士大夫就推社稷之神出去背鍋,讓百姓們換個神仙。
剎那之間,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那些歷史,全都在王安石的腦海裡面走馬觀花。
王安石曾經想過,那些當官的都怎麼回事,聖人的道理擺在那兒,怎麼歷史上就沒有一個人能讀懂嗎?
現在王安石才知道,歷史上每個大人物都讀懂了亞聖的道理,只是自己沒讀明白。
王安石:「聖人為什麼要教這個?為什麼要把這種東西留在世間!」
「為什麼?」
章曠淡然:「孟子如此寫了,有說這是對的嗎?」
「他只是把真相寫了下來,把這種現象寫了下來,並不代表他覺得這是對的。」
孟子這一部分的內容,前面分別寫了《春秋無義戰》《盡信書不如無書》《不仁得國者》後文寫的是《聖人百世之師》《讓貪婪的人廉潔》。
上下內容串聯在一起,實際上很容易理解說的是什麼意思。
這一切,已經把王安石的三觀完全擊碎了。
然而,這一切還只是今天的課程的開胃小菜而已。
王安石把前面的東西串聯了起來,總結出了這堂課講的東西。
「國家是全民的利益集合體,利益分成四個階層。」
「每個階層要坐穩位置,都要做兩件事情,尊上而瞞下。」
「天子的權力來源於全民,所以他要把好處給全民,而忽悠諸侯。」
「諸侯的權力來源於天子,所以他要把好處全給天子,而忽悠士大夫。」
「士大夫的權力來源於諸侯,所以他要把好處全給諸侯,而忽悠百姓。」
「百姓——百姓要清楚的認識到士大夫會忽悠自己,只該相信天子會真的對自己好,如果有必要————可以重新擇一天子,重新開始這個分配過程————」
「這————」
如此看來,大宋開國的立國之本就有問題。
大宋不是靠全民重新選擇一個天子重開的。
而是篡位的。
但!
大宋天子搞錯了一件事情,他以為自己從屬下那兒集合來的權力,所以就要把利益分給士大夫。
這完全是沒有把自己擺在皇帝這個位置上。
皇帝應該忽悠大臣,給他們假利益,把利益收回,而把利益分給百姓。
大宋的皇帝還以為自己的權力是手下的大臣那兒搞來的,就一定要和士大夫共天下。
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反邏輯反自然的。
王安石顫抖了一下,詢問:「那大宋,為什麼還沒滅亡啊?」
按照這個理論,大宋早就該滅亡了!
章曠:「大宋還沒根據慣例出問題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土地糧食不夠分了,大宋就找到了另外一種可以做大的餅,商業,如此一來就有新的東西可以分了,所以在新的利益分完之前,還不會滅亡。」
「第二是大遼。」
王安石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因為很多百姓本來是過不下去的,但他們知道北方有個大遼,如果大宋完蛋了,大遼過來,自己過的有可能比現在更差,所以忍了。」
這就是王朝周期律的真相。
章曠看王安石已經很明白博弈論下的國家模型了。
於是開口:「我再問你那個我問過你好幾次的問題,為什麼蜀地的人喜歡造反。」
「為什麼跑去蜀地鎮壓造反的將軍,到了蜀地後,也容易造反。」
「為什麼,進入蜀地的官員和將軍,忠誠度狂掉不止。」
說完,章曠就歪著頭看向王安石。
之前講的博弈論下的國家模型,只是一個理論下的完美狀態的模型。
就好像物理實驗一樣,說的都是【光滑無比】【沒有摩擦】【完全的平面】一類的詞彙。
但現實中,模型可不是如此單純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