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公道與人道
蘇正陽咽了口唾沫,手裡掂量好力道,揚起軍棍,打向雲琛後背。
卻在離她背部只有兩寸距離的時候,被一道急速飛來的明黃色手令狠狠擊中手腕,令他力氣一松,軍棍偏了方向,棍頭擦著雲琛肩膀過去,落在了地上。
蘇正陽被手令上堅硬的木軸打得生疼,禁不住握住手腕暗罵:
怎麼一天天的淨誤傷我?軍中暴亂我挨不長眼的石頭打,這會又被長了眼似的手令砸手腕?!
哎,等等,皇上的手令?完了,暴亂的消息這麼快傳進宮裡,讓皇上知道了?這下榮易死定了,雲琛得傷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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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正陽感覺大事不妙,趕緊撿起手令,往遠處看去。
卻見來人並不是傳令的女官或者宮人,竟然是顏十九的貼身護衛萬宸駕馬馳來。
難怪武功那麼好,用個小手令就能砸得人那麼疼,蘇正陽心說,然後趕緊攤開手令一瞧。
上面是南璃君親筆書寫的一道聖令,雖然字跡潦草,可以看出寫得十分不情不願,但那內容卻給蘇正陽看樂了,頓時咧嘴笑道:
「皇上說,聽聞京郊駐地,天威軍的將士們訓練辛苦,實戰演習致使雙方受傷,特賜人人黃金十兩,以示撫慰——嘿,顏十九可以啊!」
很顯然,這就是顏十九沒有和雲琛一起來營地拉架的原因。
他忙著帶萬宸入宮,去南璃君面前將「暴亂」編造成「演習」。
南璃君沒那麼傻,猜到真相是什麼,但架不住顏十九會哄啊,只能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那御賜給營地將士們的黃金,實際也都是顏十九自掏腰包,剛從顏府金庫拿出來,還新鮮熱乎著呢!
如此,事情算是得到最大程度的圓滿解決。
蘇正陽高興地將雲琛從地上拉起來,將手令拿給她看。
她長長鬆了口氣,心裡對顏十九不知怎麼感激才好。
既佩服他第一時間能想到這麼妥帖完美的解決法子,又第不知道多少次承他人情,深覺欠他太多太多。
雲琛問萬宸:
「顏十九呢?他在哪裡?我得當面謝謝他。」
萬宸語調古板又平常:
「主子還在宮裡,陪皇上暖爐賞雪呢!」
「哦!那應該的應該的!」雲琛猜測,為了取得南璃君的同意,放過此事,顏十九估計得付出身體的代價,這會大概又在出賣色相,啊呸,不是,是在好好侍君。
唉,真是欠了好大一個人情吶!
雲琛心裡好笑感嘆,捲起那明黃色的手令,走過去敲了下榮易的腦袋,扔進他懷裡,罵道:
「給老子安生點!軍妓既已入軍中,討不到『公道』,『人道』還在,你們以禮相待,當作家中親姐小妹去照顧亦可。莫再生事,否則我......」
否則,我保不了你們第二次。
這句話雲琛沒有說完,但所有獅威虎威的將士都懂。雲琛處境之艱難,比任何人更甚。
榮易重重點頭,耷拉著腦袋不敢抬起來,囔著鼻子說句「我知道了,老大,我再不渾了」。
雲琛拍拍他的肩膀,最後再看周圍獅威虎威的將士們一眼,萬般情義無需多言。
既然事情平息,雲琛沒有理由再多留。
她與蘇正陽告別離開時,蘇正陽跟個狗腿子一樣跑上來,央求她:
「你多說點再走嘛!這些獅威虎威軍的將士們,誰的話都不聽,就聽你的,你幫我囑咐他們一句『從今往後乖一點,安靜點,不要反抗皇令,不要對皇上和朝廷不敬,更要好好聽蘇將軍的話』這種……」
蘇正陽話沒說完,雲琛白了他一眼:
「他們是自由意志的人,不是木偶。」
說罷,雲琛與萬宸等人離開營地。
蘇正陽命令參與此次群毆,啊不,是參與「演習」的所有將士打掃營地。
等榮易忙活完來到浴房,打好洗澡水,準備先洗一洗身上和頭髮上的土,然後再處理傷口的時候,擅自匆匆離營的羅東東,又突然回來了。
他一進門,二話不說,衣服都沒脫就跳進剛打好水的浴桶,架勢整得榮易一愣一愣的,莫名其妙問:
「你不是走之前剛洗的嗎?不是找知羅去了嗎?怎麼回來又洗?我靠,該不會就這麼點功夫,你特娘又去爽了一把?」
羅東東不吭聲,直接一頭扎進水裡不出來,根本聽不見榮易說什麼「你知不知道今日都發生了什麼?說出來你都不敢相信!」「你特麼運氣真好,擅自離營正好趕上這事,都沒人發現你!」「老大剛才走的時候,眼神還找你呢!」
羅東東什麼也聽不見,他只是深深地將頭埋進水裡,咬著牙,強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張開嘴,無聲地嘶吼起來。
榮易靠坐在浴桶里,自顧說著羅東東離開後發生的事情。
羅東東一直整個人淹沒在水裡,他聽不清,也不想去聽,因為他滿腦子都是那毛骨悚然的畫面——
榮易說知羅是殺人取樂的瘋魔,不信可以去官衙問問,這些年有多少人狀告她草菅人命,卻都被她用大女官的權力壓了下來。
在兄弟和愛人之間,羅東東選擇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快馬加鞭趕回城中,先去官衙打聽,被人以「不便透露案情」為由推了出來。
城裡達官顯貴他不太認識,平頭百姓們沒聽過「知羅」這個名字。
羅東東繞了一大圈,想去霍府找霍乾念,或者去顏府問雲琛,可遠遠瞧見那府門口、四周,天上地下全是重兵把守,禁閉之嚴令人咋舌,他只得又放棄。
他滿心想親眼求證,親耳去聽,卻始終一無所獲。
正當他泄氣準備打道回程時,途徑今日清晨時買棗泥糕的攤子,忽然注意到攤子後面空空如也,棗泥糕全打翻,胡亂掉落在地上。
那懷孕的婦人和小男孩全都不見了。
這情景讓羅東東心裡沒由來發緊。
他趕緊向周圍攤販們打聽,這才得知,那婦人的兒子——也就是那一隻手有六根手指的小男孩,不知怎的突然走丟了。
那婦人哪裡還顧得上做生意,到處找孩子去了。
循著街坊鄰居們的指路,羅東東很快找到了那婦人。
她一手捂著頭上的斗笠面紗不敢掉落,大著肚子正坐在台階上抹眼淚,周圍幾個相熟的街坊都眉頭緊皺,不停地嘆氣,顯然沒找到孩子。
「大姐,報官了嗎?」羅東東上前急問。
那婦人擦一把面上的眼淚,看了羅東東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今晨買糕點的客人,還鼓勵小男孩不要為六指自卑來著。
「去過了,衙門說,女人沒有任何權力,不許報官,得讓我丈夫來報官。我丈夫腿摔斷了在家裡,已經請兩個街坊去幫忙抬他來了。」
「那就好!」羅東東安慰:「大姐你別急,孩子肯定沒事,會找到的。你給俺說說,孩子走丟前後,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俺幫你一起找!」
婦人一邊哭,一邊連連道謝,想了一會兒說:
「和平時一樣,他喜歡去酒鋪旁邊的巷子裡玩,沒有什麼特別的。要非說有的話,我賣糕點的時候,聽到巷子那邊有鈴鐺的聲音。」
「鈴鐺?什麼樣的鈴鐺?」羅東東問。
那婦人正愁不知怎麼形容,恰好一輛馬車從眾人面前經過。那婦人指著車前懸掛的銅鈴道:
「就是那種鈴鐺聲,有兩個,碰在一起叮叮噹噹混亂發響,我當時有印象。」
說完,婦人不再深究這件小事,繼續愁得直抹淚。
對她來說,無關痛癢的馬車鈴聲,跟她找孩子有什麼關係呢!
可羅東東卻突然僵硬在原地,眼睛瞪得極大,裡面全是不可思議的恐懼。
他跌跌撞撞退出人群,像一道幽魂似的茫然四處奔走,終於想起來,他曾經聽知羅提起過:
往城西靠近郊外的地方,知羅買下過一個牛馬場,改成了獸園,專門用來飼養些她喜歡的猛獸。
羅東東拼命回憶那獸園地址,狂奔而去。
園子很大,新築的圍牆高聳又結實,比一般院牆足足高出一倍,但對羅東東來說不算難事。
門口只有兩個守衛——誠然,這一園子虎豹猛獸,也不需要太多看守。
光是隔著圍牆聽見裡面野獸陣陣咆哮,就足以使任何賊人嚇破膽。
羅東東避開守衛視線範圍,從高高的圍牆翻進去,路過十幾個銅鐵柵欄的小園子。
裡面的豺狼、熊、豹子……一個個膘肥體壯,雙目赤紅,流著哈喇子盯向他,令人陣陣發寒。
他悄無聲息地在園子間穿梭,到處尋找。
他盼望找見,又極度懼怕真的找見。
等他來到一處老虎園的時候,只見知羅正在裡面對著地上一個小小的黑色身影又踢又打,嘴裡還罵著什麼:
「吃啊!絕食給誰看?!喜歡雲琛是吧,連你也喜歡雲琛!那天一見她,你就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是不是非得她來喂,你才肯吃??」
墨墨說不了話,也已絕食多日,虛弱得無法發聲。
它渾身黑亮的皮毛早已枯敗發灰,凝結成一綹一綹的,目光呆呆地望著不遠處的小涼棚。
那涼棚旁邊,是知羅常坐的那個懸掛了雙鈴混響的馬車。
再往旁邊,棚前吊掛著紅肉的杆子上,有一張雪白的貂皮掛在那裡,隨風簌簌震響。
羅東東順著墨墨的視線看過去,他知道那是墨墨的媳婦兒,再看知羅掐著墨墨脖子,將其狠狠摁在地上強塞飯,那扭曲的表情醜陋至極,簡直如修羅女鬼。
完全不是平時幽會時那樣美麗、柔軟又可人的樣子。
難道榮易說的是真的……
羅東東目光顫動,再去看那杆子,終於發現在離貂皮不遠的地方,還有一樣東西,像戰利品似的,炫耀地懸掛在那裡——
一隻青灰色的小小的六指斷手。
一瞬間,世界轟然崩塌吼出巨響。
無邊無際的恐懼、懊悔與絕望,如海嘯般狠狠砸過來,讓羅東東幾乎站不穩腳。
是他對那小男孩說的嗎,那漂亮的姐姐是好人,不必怕她?
知羅拐走小男孩的時候,小男孩縱然本能懼怕,可因為相信羅東東的話,而最終順從地上了知羅的馬車,是不是?
羅東東渾身發青發抖,艱難地轉動脖子去看。
那猛虎園子裡,老虎嘴巴一圈紅彤彤地掛著血,地上殘餘著幾截細小的、還掛著殘肉的肋骨。
這一幕,如烙鐵深深印在了羅東東的心裡,和那婦人坐在焦急台階上抹眼淚的樣子,不停交替出現,痛得他想發狂。
可是,他羅東東啊……
為國打仗,百姓們口中的戰爭英雄啊……
最終像個驚慌的縮頭烏龜一樣,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狼狽逃離獸園,一路奔回營地,跳進榮易剛打好洗澡水的浴桶,像要溺死一樣地將自己埋進水裡,無聲地嘶吼痛哭。
榮易把上午營地暴動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說完,發現羅東東始終埋在水裡一動不動,這才感覺不太對勁,趕忙將羅東東拽起來。
對上那通紅絕望的眼睛,慘白如紙的臉,上面縱橫交錯全是洗澡水和淚水,榮易嚇壞了。
「東東!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別嚇我!」
羅東東抖著嘴唇,從快要疼炸裂的胸腔擠出幾個帶著哭腔的字:
「俺殺人了……俺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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