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暴亂(下)

  雲琛心裡有點小驕傲,但臉上一點都不敢表露。

  眾獅威虎威的將士們只見到她臉色僵硬,表情看起來很不妙。

  乍見雲琛,眾將士先是發怵,畢竟在雲琛手底下那麼多年,早已深深領教她的鐵面無私、軍紀嚴明。

  

  「雲老虎」的名號,是真刀實槍殺出來的,一步一個血腳印走出來的。

  在獅威軍和虎威軍,無人不信服,無人不親近,亦無人敢與雲琛叫板。

  可短暫的害怕過後,眾將士更多的是委屈。

  被取消「獅威」「虎威」番號,被混編入陌生的京軍,被分到最苦最累的地方管制打壓……

  將士們本來不覺得有什麼,安慰自己軍隊改編是常事。

  可這會兒一見到雲琛,那真真正正的獅威虎威軍主心骨,眾將士突然就不想騙自己了。

  幾個月以來的所有心酸屈辱,都在此刻洶湧決堤。

  有將士小聲哽咽地叫了聲「老大」,其他將士們立刻紅了眼眶。

  雲琛原本還想嚴厲訓斥眾將士一番,罵幾句「我平時就是這樣教你們的?和自己人幹仗?」「一個個有沒有樣子?」「都給我站好!領軍棍!」

  可此刻,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面上再也維持不住,只剩心疼和無奈。

  她偏過頭,不想讓將士們看見自己的表情,暗暗深呼吸,平復喉間的哽咽,勒馬走到榮易面前。

  和別的將士們紅著眼睛一臉委屈巴巴不同,這廝還梗著脖子,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來的路上,她已經聽蘇正陽的親兵簡單複述過事情原委,知道是榮易第一個當眾罵了南璃君,第一個挑頭動的手。

  於情於理,榮易都非處置不可,否則難以服眾。

  在軍中挑頭引起暴亂,事情鬧這麼大,別說蘇正陽,就是雲琛自己在這裡監軍,也沒法向上面匯報。

  想到這裡,雲琛跳下馬,走到榮易面前站定。

  榮易個高腿長,比雲琛高出至少一個頭,和他面對面站著,雲琛總要微微仰頭才行。

  榮易則低頭直直看進雲琛的眼睛。

  他額角被石頭打破,血不停地順著臉頰淌下來,高挺的鼻樑上有傷痕,下巴上有淤青紅腫。

  雖然整個人看起來已經「戰損」,破碎又受傷,但榮易的眼神卻還是死倔死倔的。

  很明顯,也就是雲琛來了,他才肯消停。

  大概是猜到雲琛要罵他,他的表情十分坦然無畏。


  誰知,雲琛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把手拿出來。」

  榮易愣了一下,心說「不拿軍棍打屁股,要打手?」乖乖將手從背後抽出來,伸到雲琛面前。

  只見他兩個拳頭腫得跟饅頭一樣,全是青紫和血口子,可見方才揮拳頭時多狠多猛。

  「你打我吧,老大,只要是你開口,我什麼罰都認!」榮易說。

  雲琛搖搖頭,從懷裡掏出帕子,仔細系在榮易手上,止住了流血最多的一處傷口。

  榮易愣了,剛才還「寧死不屈」的樣子,這會兒全泄氣,眼圈一下紅了。

  他低下頭,不吭聲,心裡又酸又暖,不知道該對雲琛說些什麼,又突然想到,雲琛如今比他要難多了,就連出門都要顏十九允許才行,處境比那囚車裡的軍妓們好不到哪裡去。

  想到這些,榮易真想給自己一捶,覺得自己太不懂事了,怎麼能這樣給雲琛添麻煩?方才被那京軍罵的時候,忍一忍不就得了!

  他想對雲琛道歉,剛張口要說話,雲琛卻擺擺手,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麼,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擋在他面前,朝對面一直沒有出聲、卻目光憤懣的京軍們道:

  「各位,今時今日,我已沒有軍職在身,按道理沒有資格站在這裡說話。但獅威軍和虎威軍,自打組建起,就是我和阿念一手操持訓建。今日不論有什麼罪過,我雲琛都難辭其咎,有昔日管教不嚴之責。我先替這些渾小子們,向各位道個歉,對不住。」

  這話一出,大部分京軍們的臉色明顯好多了。

  他們雖然沒在雲琛手底下待過,但「雲老虎」保家衛國、威震四海的名頭,哪個從軍的小子不敬服。

  再加上當年洛疆游兵偷襲京都時,不少京軍與雲琛並肩作戰過一天一夜,親眼見識過雲琛的本事。

  所以,雖不是雲琛手底下的將士,但京軍們還是十分尊重的。

  有雲琛的道歉,大多數京軍將士們心裡舒坦多了,只剩打輸了的氣還沒消。

  他們想不通,自己這方兩千多個人,竟然干不過榮易那方不到二百人,真丟人!

  但也有少部分京軍不肯善罷甘休,那個和榮易挑頭嗆火的京軍一瘸一拐地走出來,腦袋上頂著七八個大血包,臉上都被打破相了,一條胳膊都脫臼,不是一個「慘」字可以形容。

  他上前兩步,冷笑道:

  「雲琛是吧,這名字我能叫吧?你也是做過將軍的人,敢問,你以前就是這麼治理獅威虎威軍的?軍中有人挑事打架,引起營地暴亂,道個歉就過了?」

  「過與不過又怎樣?閉嘴!」見那京軍不肯放過,還要繼續拱火,對雲琛如此不敬,蘇正陽趕緊站出來呵斥,然後走過去小聲對雲琛道:


  「謝謝你,雲琛,你能來幫我平息場面,我已經很感激了,後面的事情我來收尾就好,你放心,法不責眾,我既不會為難獅威和虎威的將士們,也不會要了榮易性命。」

  雲琛聽明白蘇正陽的意思,京軍和獅威虎威軍已經混編,他作為監軍,必須要對今日事妥善處置,將士們才能服氣,對朝廷才能交代。

  以蘇正陽的性子,定不會為難獅威虎威的將士們。

  他說「不會要了榮易性命」,一定能做到,但必然要重罰榮易到只留一條命的地步。

  換作雲琛,也會是一樣的處置。

  這些道理,雲琛都懂。

  她看了眼不遠處囚車裡,瑟瑟發抖旁觀的軍妓們,看看渾身是傷慘不忍睹的京軍們,再看看身後委屈又冤枉的獅威虎威軍們。

  她最後對榮易兇巴巴地說了句「你把嘴閉上,接下來沒有你說話的份!」然後走到那京軍面前,誠懇道:

  「你說的不錯,挑頭動手引起營地暴亂,按軍法,應當罰一百二十軍棍,能抗住,活下來,就算揭過,打死了沒活成,就算抵罪。你也說了,獅威虎威從前是我治理的,我難逃管教不嚴的責任——那這軍棍我來領。」

  說罷,雲琛習慣性用撩鎧甲下擺的姿勢,撩起裙擺,直直跪下,對蘇正陽道:

  「開始吧。」

  這一幕直接讓全場炸鍋了。

  京軍們全體驚訝,議論紛紛。

  獅威虎威的將士們則著急叫起來「老大!我們自己做事自己擔!不要你替!」

  榮易也慌了,忙衝過來想扶雲琛,大喊「老大!我錯了!我認罰!」卻被雲琛一個嚴厲的眼神嚇住。

  她那雙眼睛裡,從來沒有心機與算計,什麼情緒都是最真實的,生氣的時候也就特別嚇人。

  「都閉嘴!」她呵斥一聲,又令所有人:「列隊!」

  獅威虎威的將士們幾乎是條件反射,通通列隊站好,不敢再說話,但臉上的表情仍焦急不已。

  雲琛看向蘇正陽,用近乎懇求的語氣:

  「蘇將軍,一百二十棍,不必留情。」

  蘇正陽頭皮都麻了,他知道雲琛這法子,雖不合規矩,但足以徹底平息京軍們的所有怒火。

  但那可是一百二十棍!十棍可以打死一頭羊的軍棍!

  一百二十棍下去,人不成肉餅都是好的!

  蘇正陽原本打定主意,要讓他的親兵去施刑,以確保留榮易一條命的,但打殘不可避免,也是沒辦法的事,誰想到雲琛要來替榮易受罰?


  蘇正陽腦子急速瘋轉,只能道:「不行!你現在沒有軍職,屬平民,我沒理由罰你!況且今日事與你毫無干係,你沒有錯!」然後上前拉起雲琛。

  豈料雲琛非但不起身,還突然反手扣住他的胳膊,狠狠用力。

  她慚愧地望了眼不遠處的囚車和軍妓們,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顫抖:

  「蘇正陽,你說的不對。今日事,京軍的將士們沒有錯,獅威和虎威的將士們也沒有錯——錯的只有我,明白嗎?」

  蘇正陽怔住,下意識隨著雲琛的眼神看向軍妓們,一下就明白了雲琛話里的意思——

  她在說,今日之事全因軍妓們而起,因獅威虎威的將士們想為軍妓們討個公道。

  可再往前溯源,這麼多良家婦甚至民兵英烈遺孀淪落為軍妓,又是因為什麼呢?

  因為雲琛曾大張旗鼓地頒布「女子等同權」,挑釁皇威,激起南璃君不滿,從而引發如今毫無人道的「女子無人權」的新律例?

  還是因為她雲琛在「殺西炎王宮變」的時候,在人人都勸她擁兵造反的時候,她卻一意孤行,選擇對南璃君俯首效忠?

  她曾經那麼篤定地對陸良說,只要南璃君守好江山與皇位,愛惜百姓,不苛待子民,她雲琛就可以永遠忠誠,死而無憾。

  可萬萬沒想到,南璃君用新律例,用眼前這場荒誕大戲,給了她雲琛狠狠一巴掌。

  所以,後悔嗎,雲琛?

  她這樣問自己。

  環顧四周,這些如果她造反,如果在京都起戰,很可能通通死在戰火里的京軍們、軍妓們,她再次悲哀搖頭:

  不後悔,絕不後悔……

  可是皇上啊,求您愛您的子民吧,別叫我連死也遺憾……

  「行刑吧,蘇正陽。」她說。

  蘇正陽將一切看得分明,也完全明白她的痛苦和心意。

  他心中百般猶豫,最終松下肩膀,決定成全雲琛的心意。

  他第一次不想以自己的方式去對雲琛好,也第一次感覺真正離雲琛近了幾分。

  他解開袖口,捲起袖子,握緊軍棍:

  「好,雲琛,我親自行刑。」

  雲琛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謝謝你,蘇正陽。」

  說完,她閉上眼睛,感覺到軍棍揚起,攜裹著重風朝她後背襲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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