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神力

  雲琛回到霍府時,已近入夜的時辰。

  棲雲居的院子已經收拾乾淨,又恢復整潔如新。

  雲琛可以想像到潤禾打掃滿院子黑灰時,那罵罵咧咧的好笑樣子。

  觀虛道士說,這在蛇腹中沁如玉的象骨焚燒成灰後,男子吃了可以延年益壽,這一大麻袋,霍乾念一個人顯然吃不完,便叫葉峮幾人一同分食。

  誰知這骨灰遇水腥臭無比,根本無法下咽,只得和麵包餃子才能吃下。

  饒是這樣,煮餃子時還是臭不可聞,煮完以後鍋還是臭的,潤禾只得將鍋扔掉。

  葉峮幾人則是呲牙咧嘴地才將骨灰餃子吃下。

  現在還剩小半麻袋骨灰,霍乾念取了一杯放著,坐在院子裡,出神地望著杯子。

  雲琛叫了聲「阿念」,霍乾念抬眼望來,目光又是深沉憂慮,還帶著一點醉意朦朧。

  自回京以後,霍乾念的眉頭幾乎沒有好好舒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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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臉上是日復一日的愁雲,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重量壓在上頭,叫他連抬頭看看雲琛的空都沒有。

  雲琛走到他身邊坐下,同往常一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在他腿上。

  她吸吸鼻子,「你喝了好多酒呀,和段捷在一起,你總是喝得多,談天的時間也久,你和段捷從前就認識嗎?對了,聽說今日徐太醫也去赴宴了,我記得他很愛找你說話來著。」

  霍乾念「嗯」了一聲,俯身抱住她的身子,將臉整個埋在她後背,叫她看不見他的神情。

  月光將他的影子照在地上,黑乎乎一團蜷縮起,竟有格外落寞的味道。

  甚少見他如此,她聲音放得溫柔:

  「怎麼了,和段捷談得不高興嗎?」

  他聲音悶悶地回答:

  「高興。」

  她沒有再問,只是安慰地輕拍他的後背,輕輕哼起他喜歡的那首曲子。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

  一曲唱罷,他輕聲道:

  「唱得真好。我的琛兒唱得真好。」

  他緩緩直起身子,將她一併拉起,令她靠坐在他懷中。

  定定地望著那雙不染塵埃的眼睛,仿佛只有從那裡,他才能得到珍貴的清涼和寧靜。

  他目光深邃地望著她:

  「琛兒,如果我作惡,你還會愛我嗎?」


  好幼稚的問題,不像是他能問出口的。她好奇問:「比如有多『惡』?」

  他微微眯起眼,鳳眸拉得鋒利又狹長,「比如……殺人放火,拆骨飲血?」

  她認真道:「我們不一直在幹這些嗎?殺人放火就一定是惡嗎?如果楠國人人都吃齋念佛,哪來將士守國門?於他國而言,我們不過一頭吃素的肥羊。善惡不在刀鋒上,只在心中。」

  「琛兒說得好。」他還想再問一句,嘴巴動了動,終是沒有問出口。

  善與惡,黑與白,當一切拉扯到極限,那界限便模糊了。

  他感覺胸口發悶,越來越無法呼吸,只能拼命去抱雲琛,像一塊掙扎著不肯沉入泥沼的枯木,略略求得一絲呼吸。

  「國家三面戰火,東宮卻只顧獨攬大權殺倪鯤,為此叫三方停戰擱置,給了敵軍喘息之機。這意味著過去的一年多全白打了,那麼多將士和老百姓,全都白死了……我們從血海屍山里爬出來,千里迢迢奔回來,只為了一點可笑的私慾……

  他苦笑著繼續道:「中秋宴真奢華,美酒佳肴,樣樣昂貴至極,許多都是我這個楠國首富沒見過的……也是前線將士們一生沒有見過,拿著那點可憐的軍餉,到死也買不起的……可就是這麼點軍餉,東宮還要打著倪鯤的旗號推三阻四,削減剋扣,逼我只能以霍幫錢財補足……」

  他抬起頭,那向來氣定神閒的眸子裡,第一次帶著悲傷和祈求。

  這是他唯獨在雲琛面前可以露出的真實和脆弱。他道:

  「琛兒,我將一切都明明白白告訴殿下了,我將窮盡探子查證、日夜推測出來的局面,全都毫無保留給她看了。洛疆、原大楚殘寇、黑鱗騎兵……

  這背後的一切,我都一字一句說給她了,可她不信啊!她只要裹了糖霜的毒藥,只要情情愛愛,不要這天下黎民啊……琛兒,琛兒……我能怎麼辦……」

  雲琛是個腦子裡沒算計的,所有關於陰謀詭計的一切,什麼國戰陰謀,什麼幕後主使,黑鱗騎兵,包括那個顏十九,霍乾念從不對她藏著掖著,卻也很少主動說給她聽。

  像是小心翼翼呵護著一塊純白,他從不叫她聽那些髒污。

  現在,她終於知道他的憂愁,明白那日復一日的沮喪和痛苦是什麼了。

  尤其在面對只關心權力,不關心戰事的南璃君時,看著皇宮花錢如流水的鋪張奢靡,一切忠心都顯得那麼諷刺可笑。

  「有時候我忍不住想……」他聲音哽咽發顫,只有用停頓才能止住將要噴薄的情緒,悲哀道:

  「她哪怕裝裝樣子呢?在我們面前裝作聖明憐憫的樣子也好吧……可她連裝都懶得裝……」


  只要看著皇宮內歌舞昇平,他便不由自主想到戰區浮屍千里的情景。

  只要看著東宮奢靡,他便控制不住想起那兩個衣衫襤褸,餓得走路都搖搖擺擺的祖孫。

  只是看著南璃君滿頭金玉珠釵地坐在那裡,他便仿佛能聽見戰區無數百姓哀怨痛哭的聲音。

  此非我等之主。

  這話已悄悄在他心裡紮根,劈開深淵裂谷,令無數欲望與陰謀的鬼怪從中而出。

  他越想,神情越陷入陰森。

  這時,雲琛卻捧住他的臉,將額頭抵在他的額上,輕聲道:

  「我懂,阿念,我都懂。」

  緊接著,她下一句話猶如神力劈天,霎時將一切污濁逼退,令深淵轟然閉合,叫那枯木再次發出新芽,升起渺小又寶貴的希望,甚至讓他感動得想要落淚。

  她說:「阿念,我們浴血奮戰守國門,保衛的不就是京都這樣的太平安寧嗎?我們的血沒有白流,我們忠君,忠的是庇佑天下的『君』,生生不息的『民』,又不是那把終會灰飛煙滅的龍椅。」

  良久良久,他才終於能穩住聲音開口:

  「琛兒,真的……謝謝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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