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無比可笑

  小暑,楊梅新至。

  離獅威軍營地最近的江寧城郊外,有一處楊梅果園。

  每當有嘴饞的傢伙來偷摘楊梅時,看園子的老大爺都會背著手,板著臉,出來將人教訓一頓。

  可惜獅威軍的將士們都是年輕小伙子,臉皮厚得很,都知道老大爺是個「紙老虎」。

  因此,將士們總是一邊笑嘻嘻地禍害楊梅樹,吃得飽肚溜圓,一邊在園子裡尋到掃地、搬運、挖地窖的活,麻利地替老大爺幹完。

  因為將士們太頻繁「光顧」,最後甚至到了小隊團建的地步,看園子的老大爺乾脆將園子四周的柵欄全拆了,只管躺在枝繁葉茂的楊梅樹下搖扇子睡覺。

  一覺醒來,泉水挑好了,肥料添完了,地也掃了,除了楊梅樹光禿,其他到處都乾乾淨淨,連顆核都不見亂丟。

  老大爺不免感嘆這獅威軍委實軍紀嚴明,是群好孩子。

  他有些想不通,這麼好的孩子們,必然有好官帶著,怎麼會惹出害死五千多固英城老百姓的大事呢?鬧得全國沸沸揚揚,不得安寧。

  「唉......」老大爺長嘆一口氣,不免替人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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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老大爺晃著搖椅,將睡著的時候,一個身穿官服的女子幽幽策馬,行至門前。

  為了方便將士們不用翻牆爬樹,能從各個方向進果園,果園的柵欄已經全拆了。

  但那身穿官服的女子卻還是翻身下馬,站在那幾根簡陋木頭搭建的園子正門,遠遠朝老大爺行禮:

  「老人家,聽說您這裡有楊梅,多少錢?我想買一些。」

  從未見過女子穿官服,老大爺頗為新奇,迎上去一看,發現對方官服上是個獅頭標誌,和那群天天來吃楊梅的小子們身上一樣的,忍不住問:

  「您是獅威軍的?」

  知羅再次行禮,「是的。」

  「女子還能做官?」

  「不,我不是官了。」

  聽出知羅語氣里的黯然,老大爺不再多說,搬來梯子爬上樹,捧了最熟的兩枝梅子下來,放在紙包里紮好,遞給知羅。

  知羅感謝收下,「老人家,請問多少錢,我給您。」

  老大爺擺擺手,「你們軍里那些毛頭小子哪次來給過錢,不用錢,有你們三十萬大軍給我守園子,我高興得很,拿去吃吧!」

  見老大爺很固執的樣子,知羅不再堅持,再次道謝。

  將離去之時,老大爺像是感嘆,又像是自言自語,道:


  「不做官了好啊,不做官就不拼命,就不危險。誰說非要當大官才叫有本事,相夫教子做個好妻也難呢!」

  知羅面色一郁,行禮離開。

  她捧著楊梅,慢慢走回獅威軍的營地。

  如今東宮斥令已下,她被免去所有官職,羅東東從營長被降為士官,霍乾念被罰俸一年,削級一等。

  她已不再是獅威軍的軍師,可將士們見到她,還是會道一聲「軍師大人安好」。

  她既不解釋,也不回應。

  因為她馬上就要離開這裡,去京都東宮領罪。

  這條努力了十多年才攀登至峰頂的路,只一夜之間,就又回到原點。

  從今以後,她不再是令人敬佩的獅威軍女軍師,只是小女子知羅了。

  前往東宮的馬車已經在等,知羅想去和她的少年將軍道個別。

  走進主帥大帳,霍乾念正在裡頭看公務文書,雲琛罕見地不在帳中。

  霍乾念放下手中文書,神情沒有任何特別。

  知羅突然不知道自己該行什麼禮,是以下屬自稱,還是以「小女子」自稱。

  似乎看出知羅的窘迫,霍乾念率先開口:

  「京都城已打點妥當,你但去無妨。」

  知羅臉色微白,道了聲「多謝將軍」,而後忍著眼淚,抬眼看向霍乾念。

  他今日沒有穿鎧甲,只穿著一身茶色織金蟒紋道袍,玄染金線的醒獅腰帶束在正中,對開圓領微微襯著清瘦的下頜。

  高挺的鼻樑之上,是一雙不輕易透露喜怒,又仿佛洞察一切的鳳眼。

  望著那雙眼,好像跌進望不到盡頭的幽夜。

  無需任何金玉磐石做背景,也不用任何裝點在身,霍乾念只是兩手搭在扶手上,簡簡單單坐在那裡,便是氣宇軒昂,那般不可一世。

  知羅心頭酸楚:就是這樣的霍乾念,那樣令雲琛喜歡嗎?

  難道這世上,只有她知羅在意世俗的眼光,霍乾念與雲琛卻可以做到那般不在乎嗎?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知羅就那麼直直望著霍乾念,淚如雨下,直到視線徹底模糊,根本看不清霍乾念的臉。

  看向知羅懷裡的楊梅,霍乾念眉頭微皺,說出了他本來不願說的話:

  「知羅,你很聰明,但你想得太多,顧慮太多。敏銳也等于敏感,驕傲也等於一葉障目。希望你明白。」

  知羅露出一個慘澹的笑容,「是我想的太多嗎?我想的所有,將軍也都想到了,不是嗎?」


  話說到這份上,已沒必要再遮遮掩掩,知羅直視著霍乾念,苦澀開口:

  「您一直都知道,我……愛慕雲將軍。」

  霍乾念微不可察地嘆息一聲。

  知羅是將對雲琛的心意掩藏得極好,可瞞得過所有人,不可能瞞過時時刻刻關注著雲琛的霍乾念。

  無論是定下雲琛去偷防布圖的那日,還是離開煙城時,霍阾玉在郊外月下為手持長劍的雲琛送別,恰被知羅撞見,隨後她便面色憂鬱了許久的那日。

  知羅一切心思,全都被霍乾念看在眼裡。

  霍乾念道:「『戰城門』與『闖西南』,一黑一白兩張紙。很多人都知道我與雲琛有拈鬮的習慣,卻不知,若紙張顏色不同,雲琛總是習慣選深色。

  這點你發現了,所以將『戰城門』寫在黑色紙上。你的嫉妒心,讓你不想她與青樓的姑娘們多接觸,你想她去戰城門。但你太不了解雲琛,她從來不是私情大於公務的人。」

  知羅臉色一白。

  沒錯,她確實想的多,想得細,總將各種各樣的小心思用在雲琛身上。

  因為看到雲琛與霍阾玉在一起,她心裡便吃味發酸;看到雲琛與霍乾念在一起,她便想要發狂。

  只要一想到雲琛要去「闖西南」,去城裡和那麼多搔首弄姿的青樓姑娘混在一起,光是想像那情景,知羅便嫉妒得火燒一般。

  正是這樣的嫉妒和公私不分,最終叫五千多無辜百姓為此喪命。

  這一點,霍乾念後來也許猜到了,但他永遠不會說出口。

  這不是為了保知羅,只是不想讓雲琛知道真相,心中難安。

  看著懷裡溢出淡紫色汁水的梅子,那是雲琛喜歡的味道,可好像已髒得不配送到雲琛面前。

  知羅落下兩行淚,覺得自己無比可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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