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孤男寡女
當煙火摺子亮起的那一刻,菘藍看清了雲琛傷痕累累的臉,也看清她衣衫破碎,露出白色的肌膚,傷口全都冒著血。
可因為看見霍乾念安然無恙,雲琛便笑了。
一副無畏生死的身體,一個純粹的像孩子似的笑容。
菘藍無法形容看到這一幕的震撼。
她好像一瞬間明白了霍乾念那長篇大論里的一種意思。
雲琛無論在哪裡,在這世界的任何角落,她都能閃閃發光。
就像生命力頑強的野草一樣,從不抱怨腳下是貧瘠還是頑石,她永遠能紮根活下去。
那一刻,菘藍不得不承認,雲琛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鮮活又蓬勃的人。
那種全力以赴的忠誠與執著,讓旁人都覺得感動,更遑論霍乾念。
可讓菘藍奇怪的是,雲琛明明像個打了勝仗歸來的驕傲將軍,卻只對著霍乾念淺淺害羞地笑;
而霍乾念明明瘋了一般地衝過來,卻只是目光含水,定定地望著雲琛,什麼也不說。
好像只差最後一步,又好像不差這一步。
菘藍搞不懂這兩個人,但二人之間深深的默契卻讓她突然心生嫉妒。
菘藍轉過身,不再去看。
循著煙火摺子,侍衛們和霍幫護衛們匆匆趕來。
有人眼尖,瞥見不遠處的樹林裡有一閃而過的野獸綠眼。
眾人這才發現,霍乾念與菘藍走失的這處地方,竟然是山谷最遠、野獸最多的亂石灘,趕忙燃起火把,手忙腳亂地將菘藍和霍乾念搬上船。
不言被救得早,也隨眾人一起趕來。
看見最信任熟悉的兄弟,雲琛才終於敢暈過去。
「不言哥,我身上疼得厲害,先別動我……」暈倒前的最後一刻,雲琛說了這麼一句。
不言心疼地背起雲琛,立馬就摸到她身側和腹部有凹陷。
趁行船回溫泉小屋的空檔,雲琛攥著衣襟,昏睡了兩個多時辰。
所有人都忙著照顧霍乾念和菘藍,只有不言和小六守在雲琛身邊。
小六問:
「那菘藍女官為啥穿著咱少主的衣服?」
不言砸吧砸吧嘴,有點同情地看了昏睡的雲琛一眼:
「唉,八成是少主憐香惜玉,把衣服借給菘藍女官的。你說真寸啊,怎麼一跟著公主出遊就沒好事呢?這下好,少主和菘藍女官,孤男寡女地待了半天,患難生情,咱少主又借衣服給人家,這下真說不清了……」
「那少主會娶菘藍女官嗎?」
小六剛一問完,就見雲琛蹭得睜開了眼睛。
……
回到京都後。
雲琛這一遭受傷,又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她倒是清閒了,霍府卻被一封封請柬攪得不堪其擾。
雲琛這遭勇潛急流冒死救主的事跡,在公主府侍衛們的大力宣傳下,已是人盡皆知。
「喂,聽說霍幫那護衛在深水急流里往返八十個來回,不僅救了自家主子,還一一救了幫里兄弟和公主侍衛們,實在仁義!」
「聽說面對瀑布深潭,那霍幫護衛眼睛都不眨一下,一頭扎進,左手一條魚,右手一個人,一下就上來了!」
「不不,我聽說,那霍幫護衛先是在水中與水蟒纏鬥,然後又上岸與黑熊搏鬥,身上骨頭全都干碎了,殺得只剩最後一口氣,才救了主子!」
「當真勇猛!」
「男子漢大丈夫若當如此,真是勇也!快哉!」
「不只吶!我還聽說那霍幫護衛男生女相,長得白白淨淨,活脫脫一副俊俏書生模樣呢!」
傳言越傳越誇張,簡直要把雲琛吹得如應龍在世一般。
再加上公主府、蘇府,還有那幾個被救侍衛的府上,全都送來了恩禮。一時間,雲琛名聲大噪。
因古人有詩云:「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故桃花峪又名玄都峪。
聽聞雲琛的事跡,某文人大筆一揮,寫下「玄都奇勇」四個字。
如今京圈便都稱雲琛為「玄都護衛」,那名號不是一般的響亮。
一時間,雲琛這「玄都護衛」成了京圈護衛的標杆。
對護衛這行來說,敬佩嚮往者有之,羨慕嫉妒者有之,也有幾個鄙夷唾棄的在裡面。
而對於京都名流權貴們來說,誰不想擁有這樣一名忠貞不二又本領高強的護衛呢?
護衛主子安全都是次要的,若有玄都護衛在旁,光說出去都頗為驕傲,足以彰顯主家尊貴。
因此,一封又一封請柬送達霍府,不敢直言「挖牆腳」,只說請雲琛到府上為本府護衛隊指點一二。
雪花片一樣多的請柬送進霍府,雲琛一封都沒見著,全被霍老太爺攔了下來。
來一封,霍老太爺便撕一封。
最後來的實在多,給霍老太爺整急眼了,竟直接派兩個潑辣的僕從去對方府門口叫罵:
「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禮義廉!君額上能跑馬!掘家將如掘祖墓墳塋!何不請你爺頭!請你娘頭!」
意思是:無恥王八臉真大!挖人家護衛,猶如挖人家祖墳!請雲琛?請你爹娘個頭!
對霍老爺子這種戰場上摸爬滾打又在商海里浮沉過的人來說,這種程度的罵人都算輕的。
但對自視甚高,以高雅自居的京圈名流來說,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帶爹捎娘罵人的,只得緊閉大門,都不敢出來應聲。
雲琛並不知這些話外事,只知道自己一個女扮男裝的傢伙竟得了「玄都護衛」這麼大的名號。
傷好能下地的那天,她剛一開門,就見花絕和不言像兩個門童似的立在門邊,齊齊撣袖、整衣、行禮、問安——齊聲大喊:
「小的給『玄都護衛』請安!大人吉祥!」
趁雲琛愣神的功夫,葉峮從旁故作正經,呵斥小六:
「小六!還不趕緊給『玄都護衛』大人開路!」
小六歡快地應了聲,嬉皮笑臉道:「『玄都護衛』大人可是要拉屎去?小的扶著您去!」
花絕瞪眼,「不敬!怎能在大人面前說這等不文雅的字眼,得說——」
在眾人注目下,花絕一本正經地說:「得說『大人是要去拉玄屎』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幾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鬧做一團。
雲琛臉通紅,也不知是被臊的還是氣的,就近捉住花絕就打,大罵:
「你們這幾個狗,就該讓你們在山谷里餵狼!趕緊過來吃我一『玄拳』!」
幾人好好笑鬧了一陣,雲琛注意到荀戓缺席,這不像他的風格,便去他房裡尋人。
走進荀戓的親衛單間,她瞧見荀戓正面朝里躺在床上,竟然是在睡大覺。
雲琛走過去薅他起床:
「狗哥,你現在越來越懶了,大白天在這睡覺!都不去看我!走,陪我給葉哥女兒買滿月禮去!都拖好久了!」
荀戓慢慢起身,看起來像是剛睡醒,又像很虛弱的樣子,後背和褥子上全是汗跡。
雲琛問:「狗哥,你咋了,怎麼出這麼多汗?」
荀戓臉色蠟黃,勉強笑笑:
「做噩夢了,夢見你嫂子跟別人好了,給我嚇的。」
「哈哈哈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直說你想嫂子了唄!」雲琛打趣了幾句,拉著荀戓就往外走。
離開霍府,往集市上去。
一路上,雲琛像只小鳥一樣嘰嘰喳喳,荀戓只在一旁笑聽著,也不多說話。
二人在集市上逛了許久,雲琛選定了一串銀制的九連環:
「狗哥,我就送這個了,葉哥腦子好,他女兒一定也腦子好,就送這個吧,給孩子練練手!」
荀戓則駐足在一家金店門口。
見荀戓看著金店牌匾發愣,雲琛趕緊拉他:「狗哥,你意思一下行了,用不著買金,你還要留錢養家呢!」
荀戓卻掙開雲琛的手,徑直往金店裡走,雲琛怎麼都攔不住。
那金店老闆看見二人身上的霍幫高等護衛服制,立刻眉開眼笑地上來迎接。
荀戓問:「有長命鎖嗎?」
得知二人是給滿月的孩子買禮物,老闆立刻捧出十幾種不同款式的長命鎖。
荀戓選了一大一小兩隻鎖,叫老闆包起來,又選了一個更大的鎖,抬手掛在了雲琛脖子上。
「狗哥你幹啥?我都多大人了,還帶這玩意兒?」雲琛說著要摘下脖子上的長命鎖。
荀戓卻攔住她動作,罕見地露出一臉不容拒絕的嚴肅,用命令的語氣道:
「哥給你的,戴著!」
雲琛不懂荀戓這是在幹什麼,就聽荀戓又道:
「帶著鎖,哥就能保佑你小子長命百歲,平平安安。」
雲琛心裡感動,又甚少見荀戓黑臉,便沒有拒絕。
付錢的時候,雲琛心裡替荀戓肉疼,卻見荀戓毫不在意,只拍下錢,扭頭就走。
雲琛心裡開始琢磨,要不把最近收的禮拿去換成錢,回頭給荀戓補貼家用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