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的心窩

  按照霍府的規矩,雲琛徹底痊癒之前,不做外派辦差,只主要在霍乾念身邊日常伺候,辦些輕鬆差事。

  她發現,與公主結盟之後,霍幫明顯比從前更忙了,整日裡都難見到葉峮、花絕和不言三人。

  霍乾念的身邊便只有雲琛和潤禾等小廝照顧著。

  從穿衣吃飯,到行走坐臥,霍乾念處處得有人伺候著才行。

  晨起,潤禾會為他穿衣、梳頭、洗漱,推他去淨房,而後用早飯。

  吃罷早飯,便有府醫來為霍乾念的雙腿針灸推拿,防止雙腿因為常年不行走而萎縮,至少保證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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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霍乾念要麼一整天待在書房裡,處理霍幫大大小小的事務,要麼便是由雲琛護著,去應各種權貴來往的宴請。

  因為公主的關係,如今霍乾念多與朝中官員交好,每每赴宴,總是很晚才結束。

  就這樣日復一日,像車輪一樣慣性旋轉,包括霍乾念在內,所有人都已非常習慣這種日子。

  唯獨雲琛覺得很難受,有一種特別擰巴卻又說不出來的感覺。

  直到又一日晚宴,雲琛終於明白這種「擰巴感」到底是什麼了。

  將要赴宴時候,潤禾拿來符合規制的衣袍,準備給霍乾念換上。

  雲琛卻擺擺手,將霍乾念推到衣櫃旁。

  「少主,要穿哪一件?」

  霍乾念和潤禾俱是一愣。

  掃了眼滿滿當當的衣櫃:天青、月白、靛藍、灰棕…各種色調交織成片,形成一種和諧的壓抑色調。

  霍乾念指了角落裡一件頗為出挑的合歡雙螭寶字紋的絳紅色外衫,雲琛便取下遞給潤禾。

  潤禾拿過衣服,邊嘟囔著「這件許久沒穿過了」,邊手腳麻利地為霍乾念穿衣。

  臨出門的時候,雲琛又問:

  「少主,拿暖爐還是暖袋?披風要狐狸毛的那件還是貉子毛的,還有水貂的,寶兔絨的,少主想穿哪件?」

  一旁潤禾看著有些著急,只當雲琛是剛任親衛,不熟悉霍乾念的飲食起居,什麼都要問一問,豈不是惹霍乾念心煩。

  霍乾念卻好像琢磨出兩分滋味,面容仍舊清冷淡然,但語氣里已帶了溫和:

  「我記得有一個赤色釉彩的軟玉暖爐,拿那個吧。」

  潤禾趕緊跑去私庫里翻找一通,洗洗擦擦,忙活半天才收拾好。

  「披風呢?我覺得那件岩黑色帶暗金花紋的好看,配少主今日的衣裳。」雲琛再次徵求霍乾念的意見。


  霍乾念點點頭,唇角輕揚,回道:

  「甚好。」

  折騰半天,擾亂了平常的習慣和節奏,導致霍乾念出門的時候,時辰晚了許多,雲琛便將馬車駕得飛快。

  道路平整,馬車不至於顛簸,但比平時快太多的速度,還是將潤禾嚇了一跳,在馬車裡驚叫:

  「雲護衛!慢一點慢一點!倒也沒有那麼急!」

  雲琛專心駕馬,「為何要慢?少主從前騎馬比這可快多了吧!」

  潤禾不敢去接雲琛這話,心悸地看了霍乾念一眼,卻見霍乾念閉著眼睛休息,端坐得穩當,並沒有要生氣的意思。

  潤禾暗暗鬆口氣,心裡「非常禮貌」地問候了一下雲琛。

  赴宴時,一切如常。

  和平常一樣的酒菜歌舞。

  和平常一樣的寒暄。

  和平常一樣的廳中議事。

  只是多了雲琛這個不平常的傢伙,一會去前排賓客那裡,有禮地請人家往旁邊坐些,勿要擋著她家少主觀歌舞;

  一會又推著霍乾念去主家的前庭花園醒酒,和好幾個賓客一起,溜了霍乾念一大圈,將主家參觀了一番。

  聽聞有位賓客的府上有能工巧匠,雲琛便厚著臉皮去請教,問能不能制出比一般椅子還要高兩尺的輪椅。

  潤禾覺得霍乾念安安靜靜的日子算是毀了。

  好在霍乾念今日心情不錯,吃的比平時多,酒也喝得頗盡興,臉頰上甚至有一抹微醺的緋紅。

  潤禾心裡暗暗鬆口氣,想著抽空得給雲琛培訓一下,讓她好好了解一下霍乾念。

  晚宴結束之後,也和平常一樣,潤禾利索地為霍乾念整理輪椅和衣服,準備伺候他上馬車。

  雲琛卻沒有如常去與潤禾抬輪椅。

  她長身倚著馬車,用隱月劍挑起車簾,認真地問:

  「少主,你想坐車,還是推你走走,或者咱騎馬回去?」

  一旁的潤禾愣住,「雲護衛,少主自然是要坐馬車的。」

  雲琛搖頭,「為什麼『自然』要做馬車?少主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這才是『自然』的。」

  毫無防備地,霍乾念心頭微震。

  到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雲琛的心意。

  他坐在輪椅上,抬頭望著雲琛清澈又真摯的面龐,只覺得這小小少年為何如此鮮活明亮,為何如此懂他——

  為何這樣輕易,鑽進了他的心窩。


  「好,騎馬吧。」他說。

  於是,雲琛令馬跪下,拴好特製的帶靠背和綁帶的馬鞍,將霍乾念放上馬坐穩。

  她吹了聲口哨,馬聽話地站起。

  當高大的駿馬載著霍乾念起身的那一刻,夜色下,他俊美如天神的面容如星辰升起,岩黑色的雷紋鏽金披風裹著華貴的絳紅,襯得他氣宇軒昂。

  潤禾心頭一麻,在霍乾念身邊伺候了許多年,但好像連他都忘了,霍乾念曾是那樣意氣風發的絕世公子。

  霍乾念也忘記已多久沒有騎過馬,大約五年?六年?亦或更久……

  他早已被迫習慣了由身邊人為他挑衣服,穿衣服,由旁人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只能坐馬車。

  因為輪椅要比尋常椅子矮一截,他從來只能在宴席上看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聽別人說歌舞有多麼令人賞心悅目。

  除了身為霍幫家主,去決定一些虛無縹緲的事務,其他一切實實在在能觸到和感到的東西,都非常自然地由周圍人決定了——照顧了。

  人們仿佛默認,他霍乾念統管這偌大的霍幫數年,稱霸楠國巨富,但再厲害也只是個殘疾人。

  一個殘疾人的需求就該止步於吃喝拉撒。

  普通人,想散步看月亮,心意牽著腿,走兩步就是;

  想穿件不一樣顏色的衣服,站在衣櫥前挑一眼就行;

  想喝酒,儘管喝個痛快,大不了多跑幾趟淨房就行。

  可在霍乾念這個不能行走的人這裡,什麼都是奢侈。

  殘疾沒有打倒他的心智,卻無情地剝奪了這個世界所有鮮香美麗的滋味。

  潤禾,葉峮,花絕,不言……

  大概是霍乾念這個「上樑」太正的緣故,霍幫的人都很不錯,隨便拎出去一個,都是忠勇雙全,放到別家府宅里可獨當一面。

  但人是太擅於習慣和適應的動物。

  潤禾他們在日復一日盡心竭力照顧霍乾念的過程中,一不小心就忘記了最重要的一點——

  尊重。

  不是將他當作霍幫少主去敬畏,而是將他當作一個完整的人平等相待。

  這麼多年來,霍乾念被迫學會了忍耐,過著一種「擰巴卻不說」的日子,對一切都沒了喜好和興趣。旁人說什麼,那便是什麼吧。

  可唯獨雲琛。

  可只有雲琛。

  只有他這讓人可愛又可氣的純淨「少年」護衛啊,是那樣明白他的心意,那樣懂他的心。


  沒有同情和可憐,這對一個男人——尤其是霍乾念那樣高傲的男人。

  一個即使腿廢了,也比這世上絕大多數男人要出色的男人來說,真的很重要。

  雲琛牽著韁繩前行,霍乾念騎在馬上,閉著眼睛,感受著暖冬微風。

  睜開眼睛,霍乾念看見燈火之外,天河璀璨,星空遼闊無邊。

  他多麼想在這個時候放肆高呼,或者酌酒高歌一曲。

  他強壓住內心的暢快,用力喊了一聲:

  「雲琛!」

  雲琛回過頭笑笑,那雙澄澈的大眼睛裡仿佛有碎了一池的星光。

  她好像霍乾念肚子裡的小蟲一樣,開始輕聲地唱: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清冷的冬夜裡,雲琛青澀的歌聲悠揚迴蕩。

  霍乾念深深地吸氣、呼氣,似乎要將壓抑多年的苦悶全部呼出去。

  「雲琛!」他又大聲地喊。

  雲琛沒有應,嘴裡唱曲不停,某個音調卻帶了笑音,飛揚著跑了調。

  「雲琛!」霍乾念高興地笑出聲,看得旁邊的潤禾一愣一愣。

  雲琛笑著回過頭,將韁繩遞給霍乾念,而後翻身騎上另一匹馬,問了聲「少主你行不行?」隨即一揚馬鞭,絕塵飛馳而去。

  潤禾還沒來得及喊「不行不行萬萬不行!」就見霍乾念眉眼一挑,眼神已應下戰約,而後一把勒緊馬鞍上的綁帶,猛一鞭子,抽得馬躥了出去。

  潤禾望著一前一後兩個飛馳飆馬的身影,嚇得呆在了原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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