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她不是叛徒,他是英雄
第350章 她不是叛徒,他是英雄
滬市那座血肉磨坊里最後的消息,是踩著血腳印傳回山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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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恭澍被捕,虹口陸軍醫院特護病房張孝臨被闖入者打成篩子,闖入者引爆手雷,醫院頂樓炸開一個窟窿————
緊隨其後,「烽火」小組被梅機關徹底碾碎消息接踵而至————
一條條冰冷的電文,帶著死亡特有的殺戮味,被軍統機要室主任姜毅英顫抖著譯出,呈送到湖南會館那張光滑冰冷的黑檀木大辦公桌上。
戴春風獨自坐在桌前,厚厚的窗簾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只有桌上那盞鵝頸綠罩檯燈,投下一圈昏黃慘澹的光暈,剛好將他捏著電文的手籠罩其中。
他的手背青筋虬結,像幾條僵死的蚯蚓,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電文內容他已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刺眼的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鑿進他的眼底。
辦公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如同困獸在籠中垂死的掙扎。
「噹噹!!!」
座鐘沉悶地敲了兩下,凌晨兩點的鐘聲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辦公室的木門被無聲推開,軍令廳第二廳副廳長鄭介民裹著一身深夜的寒氣,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的風塵之色尚未褪盡,顯然接到緊急通報便連夜從外趕回。
他走到辦公桌前,目光只在那份明顯染著主人怒氣的電文上快速一掃,便已瞭然於胸。
「局座,」鄭介民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風霜磨礪過的沙啞,「滬市軍統站——————完了?」
戴春風沒有抬頭,依舊死死盯著桌上的電文,仿佛要把它燒穿。
過了幾秒,他抬起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但更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冰冷。
「陳恭澍————還沒死透,人在梅機關,晴氣慶胤的手裡。」
「櫻花電台今晨緊急聯絡,詢問指示:此人知密太重,是否————全力營救?」鄭介民特意加重了「全力營救」四個字的語氣,目光如針,緊盯著戴笠的反應。
他知道,「營救」二字後面,往往是無數個行動的代號,意味著血肉的祭壇上又要添上新的犧牲。
戴春風終於將視線從文件上完全移開,望向鄭介民。
他沒有回答營救的問題,臉上那層冰冷堅硬的寒霜之下,掠過一絲極其複雜又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是只有深諳謀算背負著如山冤魂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劇痛,有沉重,甚至,竟有一絲————如願以償的獰厲?
「張孝臨————死了嗎?」戴春風緩緩吐出這幾個字,語氣之中的酸澀,像在咀嚼一塊鏽鐵。
「這個叛徒!千刀萬剮也難贖其罪!死得好!」鄭介民眼中寒光一閃,語氣中帶著滔天的恨意,「陳恭澍折進去,多半也是這狗雜種背後捅刀!」
戴春風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鉛塊般壓在空氣里。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山城沉沉的夜色,幾點稀疏的燈火在濃霧中如同鬼火。
他從緊抿的唇間,一字一句,清晰地擠出石破天驚的一句:「陳恭澍的事情,跟他沒關係!」
「張孝臨————從來就不是叛徒。」
鄭介民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局座?你,你在說————什麼?」
戴笠春風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黑暗,整個人仿佛融入了辦公室的陰影里。
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切割出深峻的輪廓,使他看起來像一尊地獄歸來的神只。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如重錘砸在鄭介民的心頭:「我是說張孝臨從來都不是叛徒,他是英雄,是烈士。」
「他是我親手放出去的那條河豚魚。」
「河豚?」鄭介民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對,河豚。」戴笠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之下,冰冷而毫無起伏,帶著一種完成驚天布局後的疲憊與冷酷,「六月初,張孝臨把他的病歷放在我的辦公桌上,並且,向我提出一個以他生命為代價的計劃!」
「河豚計劃!」
「整個計劃只有我,機要室主任姜毅英跟他三人知道!」
他踱回辦公桌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電文上張孝臨的名字上:「為了保證計劃成功,我把能放上去的籌碼都交了出去。甚至是櫻花!」
「在我所有的計劃里,整個滬市站,只有富士山能活下去!」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鄭介民只覺得喉嚨發緊,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以,張孝臨跟傅筱庵之間的信息交易————」
「那些軍統內部泄露的機密,都是您在授意他做的?」鄭介民的聲音極度艱澀,「張孝臨————「叛變」,是假的?他————他也是去送死的?」
戴笠春風緩緩說道「沒錯,是投誠」!帶著密電底擋和整條冬寒」核心機密投誠的叛變」!」
「並且,賠上了整個滬市站所有人,以及烽火小組,甚至連櫻花————」
「為,為什麼?」鄭介民顫抖著問道!
戴春風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寒冷:「因為他犧牲的黨國烈士越多,就證明他的價值越高,敵人對他提供的情報依賴性就越強,他帶去的一切秘密」都是真的,包括他所經手的密檔跟那份,所謂的機密!」
「所有情報包括那些慷慨赴義的特工,他們要維護的,都是那份展密密碼本!」
鄭介民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桌沿。冰冷堅硬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都無法壓下他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
原來如此!原來那張被特高課視為最高機密的「展密」電碼本————竟然是軍統主動獻上的致命毒餌!
所謂魚死網破的虹口行動,不僅是為了除掉張孝臨這個「叛徒」,更是為了這份密碼本做最完美的掩護,徹底打消敵人的最後一絲疑慮!
戴春風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積壓的所有濁氣都吐出來:「南田洋子以為她得到了展密」,就能打開我們最核心的密碼箱,開啟勝利之門。」
「她不知道,是從她啟用展密」試圖破譯我們密電的那一刻起,這把毒刃,就已經抵在了他們整個在華戰略的咽喉上!」
「而張孝臨,他的任務,就是要讓敵人相信這顆毒囊是救命的仙丹!」
「現在,這條河豚魚,終於完成了他的使命—死」在了南田洋子的眼前。」
「河豚計劃的最後一張牌打出去了————接下來,該我們收網了。」
「至於陳恭澍————」戴春風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通知富士山,中斷一切與陳的聯絡渠道,銷毀所有相關序列與過往密件。」
「他是烈士了。天一亮,就向各界通告,滬市軍統站站長陳恭澍,在敵後壯烈殉國。」
鄭介民的心猛地一沉。
在戴春風眼中,陳恭澍的價值,在他落入敵手的那一刻,就已經隨著整個「河豚」計劃的完成而徹底終結。
比起那條成功將劇毒帶入敵心臟的「河豚魚」張孝臨,陳恭澍的「犧牲」甚至————不夠純粹。
巨大的悲愴和寒意瞬間攫住了鄭介民,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民國二十八年,十二月十五日,朔風捲地,百草枯折。
醞釀已久的驚雷終於炸響!
自北起綏遠包頭,南抵廣西北海,一條綿延數千里的巨大弧形戰線上,國府軍隊在沉寂已久後,陡然爆發出積蓄已久的鋼鐵洪流!
從第二戰區閻錫山部,第五戰區李宗仁部,第九戰區薛岳部,到桂系、粵軍,甚至部分滇軍,在最高統帥部「不計代價,全線反攻」的嚴令下,如同掙脫了鎖鏈的猛虎,向日軍在華主要駐防點,發起了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猛烈攻勢!
這就是民國二十八年冬季絕響。
史稱「百師大戰」————
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極其關鍵、卻又極其致命的前提上,日軍華北,華中兩大方面軍總部,以及其下轄的各個師團,旅團,甚至包括特高課在各地的分支機關,幾乎都沉醉在他們引以為傲的「勝利密碼」之中。
那份由滬市特高課特一課課長南田洋子親自督戰繳獲並經特高課首席密碼專家耗費數月心血「成功」破譯的「展密」電碼本,成為了他們解讀重慶統帥部與前線將領之間「往來密電」的金科玉律。
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提前洞悉了國府軍隊的所有部署、調動意圖和虛弱之處。
但,這一次,他們錯了。
錯得離譜!
錯得鮮血淋漓!
十二月二十五日,綏遠包頭。
日軍駐蒙軍前線指揮部收到一份至關重要的「展密」破譯電文。
內容極為清晰:「傅作義部主力已秘密向歸綏(今呼和浩特)方向運動,準備強攻歸綏城,打通與晉北聯繫。包頭僅為佯動牽制,守軍為新編騎六師,士氣低落,裝備簡陋。」
「果不其然!」駐蒙軍司令官岡部直三郎中將看著譯出的電文,嘴角露出一絲穩操勝券的冷笑,「傅作義想聲東擊西?拙劣的把戲!命令,包頭守備之第26師團第13聯隊,除留必要警戒兵力,立刻抽調兩個大隊主力,星夜馳援歸綏!務必在傅部主力抵達前,加固城防!」
當夜,寒風如刀。兩個大隊的日軍精銳,攜帶重武器,匆匆乘坐卡車,從包頭城北門魚貫而出,刺目的車燈在漆黑的曠野上拉出長長的光鏈,向著東北方向的歸綏疾馳而去。
他們帶著必勝的信念,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奔向一個巨大的陷阱,他們依據「展密」情報而做出的精準增援,恰恰將自己最寶貴的機動力量送入了預設的死亡口袋。
次日拂曉,刺耳悽厲的衝鋒號聲響徹包頭上空!
當薄霧剛剛散去,包頭城東南方向,出現了令日軍哨兵魂飛魄散的景象!
影影綽綽的灰色軍裝如同潮水般湧來,刺刀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出令人膽寒的冷光!
那不是佯動的雜牌!
是傅作義麾下真正的王牌主力,第35軍第101師全部、新編第31師一部,以及配屬的中央軍精銳炮兵營!他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兇猛無匹地撲向包頭!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守城的日軍第13聯隊聯隊長吉田信一少將接到警報登上城樓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城下密密麻麻的衝鋒隊伍,那震天的喊殺聲,衝鋒時那獨有悍不畏死的戰術協調,哪裡是什麼「裝備簡陋、士氣低落」的新編師?
分明是傅作義賴以起家的、最兇悍的嫡系主力!
「八嘎!怎麼會是主力?情報呢?!」吉田目眥欲裂,抓起電話瘋狂搖向司令部,但線路早已被切斷。
城外的炮火已經開始覆蓋城防工事,爆炸聲震耳欲聾!他倉促部署留下的那點「警戒兵力」,在如海嘯般湧來的精銳軍隊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堤壩!
「命令!所有人!死守!死守!」吉田的嘶吼被淹沒在震天的爆炸和衝殺聲中。
然而,兵力不足是致命的窟窿!當對方以絕對優勢兵力,在強大的炮火支援下,猛衝城門薄弱處時,吉田絕望地發現,他手中根本沒有任何預備隊能夠堵住缺口!
僅僅三個小時!包頭城東門被炸開!如狼似虎的第101師官兵蜂擁而入!
激烈的巷戰在城內每一個角落爆發!失去了有效指揮和足夠兵力的日軍陷入各自為戰的絕望境地。
吉田聯隊長最終帶著他的指揮刀,在聯隊指揮部前切開了自己的腹部。
他的身邊,躺滿了日軍士兵的屍體。整條街道,都是日軍遺棄的鋼盔,武器和未來得及處理的屍體殘骸。
而當那兩個增援歸綏的大隊,在半路遭到早已埋伏多時的晉綏軍第35軍主力部隊的伏擊,被殲滅大半,狼狽不堪地試圖撤回包頭時,看到的,只是城頭上高高飄揚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
包頭,光復!
十二月二十八日,華中戰場,鄂北隨棗地區。
日軍第11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大將,同樣依據一份「展密」破譯的「絕密情報」,做出了一個讓他日後在回憶錄中痛悔終生的決定。情報顯示:「第五戰區主力(李宗仁部)因前期損失慘重,正秘密向大洪山以西收縮休整,其棗陽、隨縣一帶防務空虛,僅有少量地方保安團駐守。第31集團軍湯恩伯部主力正被其第13師團牽制於桐柏山以東,短期內無法西援。」
岡村司令官眼中精光一閃,這是一個絕佳的擴大戰果、徹底擊潰第五戰區主力的機會!他立刻下令:「命令第13師團主力,放棄對湯恩伯部之糾纏,迅速西進!第16師團,第39師團,立刻向隨縣,棗陽方向發起猛烈突擊!務必在敵主力完成休整前,將其合圍於隨棗地區,予以殲滅!」
日軍三個精銳師團,如同三把燒紅的尖刀,按照岡村的命令,兇狠地刺向他們認為的「軟肋」—隨縣,棗陽。
然而,當第13師團前鋒部隊氣勢洶洶地撲向隨縣外圍預設陣地時,迎接他們的不是一觸即潰的保安團,而是密集如暴雨般的機槍子彈和劈頭蓋臉砸下來的迫擊炮彈!陣地上,赫然是李宗仁麾下最能打硬仗的第84軍!他們依託堅固工事,以逸待勞,火力配置之強,抵抗意志之堅決,完全出乎日軍意料!
「頂住!給老子狠狠地打!」第84軍軍長莫樹傑的怒吼在陣地上迴蕩。
士兵們趴在冰冷的戰壕里,咬著牙,將復仇的子彈和手榴彈傾瀉向衝鋒的日軍。
他們知道,自己就是釣住這條大魚的第一道鉤!
與此同時,「被放棄糾纏」的湯恩伯第31集團軍,如同出籠的猛虎,在日軍第13師團主力西進後,立刻從桐柏山以東的預設陣地中迅猛殺出!
他們不是被牽制,而是故意示弱,將第13師團主力誘離了其堅固的防禦支撐點!湯恩伯的精銳部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第3師團側後空虛的補給線樞紐,信陽!
而岡村寧次寄予厚望準備在棗陽方向完成合圍鐵鉗另一臂的第39師團,在向棗陽推進途中,一頭撞進了張自忠將軍親自指揮的第33集團軍布下的天羅地網!
張自忠身披斗篷,親臨一線,在炮火紛飛中指揮部隊層層阻擊,節節抵抗,將第39師團死死拖在預設的阻擊陣地前,寸步難行!
岡村寧次在武漢的司令部里,看著地圖上三路大軍非但未能形成合圍,反而第16師團在隨縣陷入苦戰,第39師團在棗陽外圍被死死拖住,而第13師團主力西進後,其後方老巢信陽竟遭到湯恩伯部猛攻岌岌可危的報告雪片般飛來!
他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跳,猛地將手中的鉛筆狠狠摔在巨大的作戰地圖上!
「八格牙路!情報!我們的情報在哪裡?為什麼到處都是支那主力?他們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嗎?」他對著垂手肅立噤若寒蟬的參謀們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一種巨大的、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他引以為傲的「展密」情報系統,似乎————正在將他引向深淵!
十二月二十九日,豫南戰場,確山。
一份標註著最高等級「絕密」,來源為「展密破譯」的電文被緊急送到日軍第3師團師團長山脅正隆中將手中。
電文內容令人振奮:「確山守軍為第68軍劉汝明部第119師,該師因前次作戰損失過半,新兵充斥,建議強攻確山!」
收到此條密令第3師團指揮官山脅正隆當即調動精銳直撲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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