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番外夏季結束時

  第110章 番外·夏季結束時

  兩年後，夏，芝加哥。

  盛夏熱得灼人。陽光直接照在蘇梨通紅的臉上，燙得毫不留情。汗水像面膜，從額頭蓋到下巴，她也顧不上擦，只踮腳接合眼前的金屬骨架。沉重的鋼管讓她左臂的骨折舊傷又酸又漲。

  可她不會停。

  百里挑一，她的春季設計被選進學校秋季開學展，但前提是，她必須在八月之前將成品提交。

  為抓住這個難得的進身之階，蘇梨早出晚歸，連暑期機票都取消，整日泡在IIT校內大草坪上。

  好在，顧慕飛的忙碌也不遑多讓，不至於顯得她刻意冷落他。

  兩年的「退休」生活已讓顧慕飛的溫順走到盡頭。這一天終於到來：就連布斯商學院的MBA也不能再滿足他的精力欲望。

  半年前，經不住顧知霈再三求助，顧慕飛最終勉強同意為顧氏千歲華隆集團代理少許事務。而蘇梨甚至不太理解：既然如此，他為何又非要自己另創一家小型私募基金呢？

  從芝加哥到紐約，兩座城市、三種生活，顧慕飛奔波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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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他的事業本就獨立於顧家，獨立於任何人。聚少離多，他們唯一的錨點……似乎只剩阿斯特街的連棟公館。

  顧慕飛今天剛下飛機。本就午飯時分，他想也不想立即奔赴，匆匆就趕來IIT探班。

  剛踩上校園大草坪，他遠遠便看到他的蘇梨在烈日驕陽下被無情曝曬。她抬起鋼管的左手分明發抖，背影被金屬、電鑽、手切鋸和其他各種工具淹沒。另兩三個同時入選的同學也都在自己的草坪上埋頭苦幹。

  道理他都懂。他也在心裡對自己勒住韁繩。

  但顧慕飛還是雙手攥拳，呼吸收緊。震驚率先衝擊而來，緊接心口就壓不住刀割，腳步也催促般把他大步往前拽。

  最後不可避免，他對她的心疼化成難以拴住的刀鋒薄怒。

  蘇梨這才察覺到顧慕飛如風般切近身邊。一抬頭，她正看見他暖融融焦金額發下的冷臉，心底一怔，暗叫不好。

  畢竟，她確實沒告訴顧慕飛自己的暑期項目內容。隱瞞就是隱瞞。

  「慕慕，你怎麼突然就……」蘇梨聲音帶著討好的軟意。

  面對顧慕飛此時毫無仁慈的丹鳳眼，她像犯錯的孩子，只抿唇。桃花眼爭取般地朝他眨呀眨。

  深吸一口氣，顧慕飛把怒氣一再往下壓。他不是不懂蘇梨選擇了自己的事業，風險與疲勞她都會自願承擔。但憤怒攫住他的本能。

  儘管嗓音回歸溫柔，他卻怎樣都管不住臉色仍舊冷沉：「過來，吃飯。」

  他把定製的黑西服甩開讓她坐。

  蘇梨小心翼翼跟來，怯生生補充：「其實，我準備了三明治……」緊接，他的氣場就讓她意識到此時不該忤逆他。

  顧慕飛無言打開一路拎來的外帶：一整餐盒的壽司，全是蘇梨喜歡的式樣。

  蘇梨吃驚：「這麼豐盛？」

  「天氣熱，而且你喜歡。」

  他面容冷到像在自問何必犯賤，不把她放在心上不行嗎？目光卻忍不住總偷瞄她通紅的臉頰、汗濕的肩和顫抖的左手。

  顧慕飛單手搭在膝蓋，隨意席地而坐，強迫自己不去看她也不想開口說話，只沉默地與她共進「草地野餐」。

  蟬鳴里，蘇梨幾度欲言又止。終於許久，她試探開口，打破沉默：「紐約那邊還順利？」

  「還好。」他應付簡單，但總歸肯開始自然說話，「開了董事會。千歲華隆派系內鬥，老爺子讓我幫忙擺平。順帶還去基金開了個投資人會。」

  蘇梨輕輕心疼：「你總睡得淺，自己也不知道休息。」

  她一頓，趁海膽在舌尖甜絲絲化開，她想趁機解釋為什麼對他隱瞞項目的艱辛。可顧慕飛直接開口：

  「這個項目，你能不能加上我一起做？」

  蘇梨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顧總，你要整個夏天下工地干粗活？」

  「嗯。」顧慕飛語氣認真，已經在挽襯衫袖口。

  蘇梨遲疑：「那，你的出差——？」

  「非必要的全部取消。」丹鳳眼平靜望進她的眼底，「我陪你。」

  ……

  顯然，對下工地這件事，連顧慕飛也低估太多。當晚，兩人筋疲力盡回到家，累得飯都不想吃。

  蘇梨癱軟地直接朝臥房挪去，顧慕飛的輕微潔癖卻支撐他把蘇梨一直推進浴室間。白襯衣早被汗糟蹋浸透，但他不容置疑地先幫全身酸軟的蘇梨脫去早已濕黏的衣服：

  「先洗澡，不洗別想碰床。」

  「顧慕飛，我第一次這麼恨你，」蘇梨疲憊地憤懣抱怨，「幸好當初我全屋設計時加裝了大浴缸。不然要我站著洗，我真會衝動殺人。今天算浴缸救你狗命。」

  聽她發泄，他笑得寵愛。

  按摩大浴缸里，兩人各靠一頭，在無言的水浪中力竭放鬆。終於，顧慕飛輕聲開口：

  「我從沒想過，你的職業這麼辛苦。以前你熬夜畫圖做模型我還理解，但工地親自拼裝，很常見？」

  「其實沒有，」蘇梨坦誠，「但開學展太難得，會有很多名家事務所去選人。我沒告訴你，一就怕你擔心，二也怕給你忙中添亂。」

  她頓了頓。眼睛像要閃亮又累得閃不動：

  「你會不會不讓我做？覺得我掙得少又累，不如回家相夫教子，乾脆讓你養我？」

  顧慕飛嘆氣：又不是沒養過。儘管他此時絕無此意。起身，他濕淋淋去取兩人的晨袍和蘇梨的膏藥：

  「我只會默默端茶倒水，然後給老婆貼膏藥。來。」

  他輕柔抬起蘇梨一直在顫抖的左手臂，將水先仔細拭乾。膏藥冰涼，蘇梨禁不住一聲：「嘶！」

  她矜住鼻子抱怨：「我聞起來好像老太太。」

  顧慕飛一本正經：「沒事，正好提前習慣。無論如何，我也會比你先老五歲，到時你不嫌棄把我丟下，被奶狗環繞就不錯了。」

  「噗嗤」，蘇梨忍俊不禁，當他玩笑：「無所不能的顧總還有這種焦慮？」

  並不看她，無聲中轉身，顧慕飛簡單把控油斷糖每日鍛鍊的完美的身材藏進晨袍，丹鳳眼冷沉，嚴肅的眼梢帶出萬里挑一的側臉：

  「你以為，我日夜賺錢獨立於顧家是為什麼？至少，將來你要養奶狗，我還有錢能把人乾淨利落地做掉。」

  瞳孔危險收縮，他說到做到。

  「或者，讓你看錢的面子，別把我扔太乾淨。我會保證自己一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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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梨微微一怔。明明顧慕飛的話聽起來像發狠，可為什麼她的心頭驟然一緊，像湧起心痛？

  「有用」。

  像被他不肯出口的認真和脆弱觸動，蘇梨湊過去輕輕抱住他的腰：

  「安心，慕慕。哪怕直到我們八十，都沒用了，我滿腦子也都是你二十九時初見，鋒利又傲慢的樣子。」

  她傾身啄住他的唇，顧慕飛柔和回吻。兩人在大床上輕輕吻在一起，疲憊的身體卻催促他們迅速睡成亂七八糟的模樣。

  ……

  八月，新學期第一天，蘇梨一身漂亮端莊黑禮服裙，面對百餘觀眾，不能更自信地在講台上闡述自己的設計理念。

  她笑得從容，語氣幽默大方，邏輯清晰，台下觀眾掌聲連連，顧慕飛舉著手機默默在台下錄像。

  她光芒閃耀；而今天的他只是她最普通又最幸運的未婚夫。

  「蘇梨，今晚慶功？」老師同學熱情邀請。

  「今晚我有約。明天一定回請大家。」

  而蘇梨所謂的約，就是和顧慕飛慢悠悠從家走到他們在湖邊常去的小餐廳，單獨慶功。

  晚餐後再漫步回家，蘇梨一口一口舔著冰激凌。身旁的密西根湖如深藍絲絨鋪陳夜色，鋼鐵之城從湖面升起。突然，蘇梨很想念遙遠的閔州。

  芝加哥夜空里的摩天輪像閔州江濱的那座，緩緩輪轉。

  「慕飛，你想不想坐摩天輪？」

  「嗯？」顧慕飛一愣，這想法著實有點突然，而且和回家的方向正相反。

  蘇梨忍不住笑得靦腆：

  「我知道，摩天輪接吻很古早。但，就像對流星許願……」緊接，她看向湖面的眼睛很認真，「慕飛，我很俗氣。我真的……相信許願。」

  幾乎像全身力量抓緊身邊顧慕飛的存在，她超級小聲：「而且，我許過很多回。」

  此時，她眼睛裡波光閃閃。她不騙人。在閔州醫院私人ICU的窗邊，她曾抓住每一條劃破夜空的流星許願：希望……慕飛不會死。

  儘管，含住的眼淚讓她分不清，那些閃耀的究竟是流星，還是平淡掠過的飛機雲。

  完全不明所以，但，顧慕飛牽住蘇梨的手。最終，芝加哥的燈火在他們的腳下越來越小。願力加持，蘇梨不能不期待在最高處他的吻。兩人依偎，顧慕飛輕輕靠近她的唇……

  兩人手機同時震動。咫尺間，浪漫幻境被打破，氣氛霎時像高中早戀被抓包一樣古怪又好笑。

  大約為化解尷尬，蘇梨低頭一暼，卻驚喜不已，如獲至寶。她夢想成真：是AIA大獎建築事務所的實習邀約！

  顧慕飛則表情複雜，手機上，顧知霈不能更急促的簡訊躍入眼帘：

  「危急。我包機。你即刻飛紐約，穩住所有人，拿下北美地區CEO空位。我明日到。」

  摩天輪緩緩下降。兩人交換信息、彼此對視，眼中流露出焦慮與堅定。蘇梨會留在芝加哥，而顧慕飛終將飛赴紐約。他們明白，不管辛苦抑或甜蜜，夏天……結束了。

  從此以後，他們會更加忙碌，各有事業、各拼前程。

  但那又怎樣？

  在遲來的依依相吻中，甚至更纏綿，不止吻在摩天輪的頂點，他們早已約定：

  無論未來如何，無論在哪座城；只要把彼此深深牽掛放在心裡，他們都會攜手，一起走過長風沛雨、烈日寒雪。

  【作者說｜夏季結束時】

  不要擔心錯過頂點的事，也不要擔心自己的想法是否「俗氣」。就像芝加哥摩天輪攏共轉三圈，許一許願也沒什麼。

  人生本就有高有低，如幸福摩天輪，重要的事一直不會變，那就是「我」，然後「你」。僅此而已。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