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不解
這支鳳釵,竟是純金打制。
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老嫗,身上還打著補丁,手裡卻攥著如此貴重的首飾。
不光是綢布莊的夥計們驚呆了,連那些穿著華麗的貴婦,小姐們都將訝異的眼神朝這邊看來。
比他們更為吃驚的是陳思雨。
她被自己母親忽然亮出這個金釵,感覺實在是太意外了。
印象中,自己家從來也沒有過如此貴重的物什,怎麼自己就不知道有這麼一支金釵存在呢?
「娘,這……」
她本想問下自己母親,這支金釵的來歷,可又轉念一想,這麼一問,怕引起店家質疑,再驚了官,反而麻煩了,便硬忍住沒問下去。
儘管她強自忍住,不發一言,她那美麗的大眼睛卻出賣了她。
顯然,連她這個做女兒的,也不知道自己母親有這麼一支釵存在。
綢布莊的夥計們都個個是人精,覺得這事太過蹊蹺,忙將掌柜叫來。
綢布莊的掌柜姓孫,叫孫有才,矮矮胖胖的一個富態小老頭兒,一對兒小眼睛盯著這支金釵,神色存疑。
陳母拿出這支釵,本想折算些銀錢好為自己女兒做身上好的嫁衣,卻沒想到惹出這麼大動靜。
她有些後悔。
「老嫂子,能借一步講話嗎?」
孫掌柜雖然也算見多識廣,可像如此做工精巧的釵,卻從未見過,忙一邊招呼夥計奉上茶水,一邊請陳母進入內堂。
陳思雨本想也跟著進去,卻被夥計攔下,「這位小姐請在外稍等片刻!」
陳母忙回過頭來,朝她一點頭,示意沒什麼可擔心的,她才只好止步。
內堂中,孫掌柜開門見山的問道:「老嫂子,能將這釵交於我手,讓我細看一下嗎?」
陳母久不出門,少有防人之心,便把個金釵遞於他手。
孫掌柜見她就這麼遞過來,全無防他之心,心中更疑惑,便把釵接在手裡,仔細鑑定。
這支黃金釵,形制是少有的鳳南飛,做工極精巧,尾羽上幾顆寶石熠熠生輝。
紅的是瑪瑙,綠的是翡翠,藍的是松石,就連這鳳凰上的羽毛都用金絲表現得根根分明,整個鳳凰作振翅欲飛狀。
他幾乎驚呆了。
一看就是名家手筆,單以黃金來論,至多不過三百兩紋銀,可若論上這工藝,價格則又翻了十倍不止。
三百兩銀子翻十倍就是三千兩銀,如此高的利潤,他的內心狂跳不止,可他的臉上卻不顯出絲毫。
「老嫂子,這釵子委實貴重,你的意思……」
他話講到這裡不再講下去了,是想探探陳母的口風,他覺得,陳母十有八九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閨秀,未必曉得這金釵的真正價值。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陳母竟只是對他講,「閨女大了,而我這病身子,料想時日不多,用這金釵折算些現銀,扯上幾尺上好的錦緞,作全套嫁衣就可!」
以上好的錦緞作全套四季嫁衣,至多不過五百兩銀,陳母這麼一說,算是露了底,讓他心中有了數。
他都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強自鎮定,臉上硬裝出有些難色,為難道:「哎呀,這麼一說還稍差一些呀!」
陳母聽了這話有些吃驚,「怎麼,這麼一支金釵還不夠?」
陳母這麼一問,他心中有些慌亂,便不敢再訛詐太多,心想罷了,見好就收。
「也差不了多少,不過就二三十兩銀,我可以讓一些!」
偏偏陳母還十分實在,忙說道:「這樣呀,我這個人素來不占別人便宜!」
她說完這話,目光一下落到自己手腕上的銀鐲,眼神一下變得溫柔。
不過瞬間,像是想到了不好的事,神情一下變得決然,摘下了那隻銀鐲。
那隻銀鐲已經帶在她手腕上很久了!
外面的陳思雨一直焦急等待,不久,內堂的門一開,陳母和孫掌柜都面帶笑容的走出來。
看來,是談好了。
陳思雨很快被幾名丫鬟伺候,量了尺寸,接下來就選布料。
陳母用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摩挲著如絲一般水滑似嬰兒皮膚緞面,一種熟悉的感覺回來了,臉上綻放出了久違的笑容。
孫掌柜忙向她拍板保證,「老嫂子,這可是真正桑蠶,不摻雜一丁點柞蠶的面料,您想必也聽說過,這寸錦寸金……」
「我摸得出來,的確是好東西!」
陳母非常愛惜的撫摸著這些面料,把旁邊的思雨也叫了過來,拿起她的手,一塊兒摸上那光滑如水的面料。
這讓思雨十分的不自在,她總覺得以自己出身貧寒,怎麼能配得上如此華貴的面料。
這些面料不是只有那些有錢人家的官太太和小姐們穿的嗎?
而自己不過是一個出身寒門的女兒。
「娘,這些面料好是極好,可是,我哪裡配得上,再者,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裡穿得起這樣的好東西。」
思雨說出這番話以後,就見自己的母親,居然臉色一冷,轉過頭來,神色十分認真地對她講道:「思雨,你是我的女兒,你並非出生寒門,我無法告訴你太多,但是你只需記住一句話,任何時候,你千萬不要自降身份。」
陳思雨聽了母親這句話,驚訝極了,明明自己就是出身貧寒啊!
從前,自己小的時候,母親為了養活自己和弟弟給那些富有的人家,洗衣為生。
只是這些年身體不大好了,這才罷了。
也是她在書院,能夠錚一些銀子,完全沒有必要讓自己的母親再去做這樣的苦營生了,怎麼今天,娘會對自己說,並非出生寒門了。
陳某見自己女兒的臉上泛起了疑惑,本不想再多說什麼,因為這裡畢竟人多眼雜。
而思雨見自己的母親有些,怏怏不樂,便也不好再多問什麼。
只不過她有一種感覺。
那就是直到今天,本以為自己熟悉娘的一切,而今看來。她還是有些看不透自己的母親。
這邊她們母女的對話,讓那旁邊的孫掌柜,聽了一耳朵,更印證了他的猜想。
看來這老太婆從前也算是家世顯赫,只是不知道,怎就變得如此落魄了。
思雨實在是不明白,自己的母親為什麼非要給自己做一套嫁衣?
這讓她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在那一刻,她看到自己的母親臉上綻放出極為開心的笑容,雙眼充滿了希翼之色。
也就不願意,讓自己的母親太過掃興,只好順著她,給自己做一身嫁衣,不過,他實在是太心疼那支金釵了。有那支金釵。想必自己家的日子會過得很好。
自己的母親,為什麼非要這樣做呢?她實在是想不明白。
真是人生如戲。
思雨母女倆人出了綢布莊,本來平日一臉病容的陳母,此刻卻神采奕奕。
而平日裡極是歡愉的思雨,偏偏就一言不發,滿臉沉重。
陳母見思雨怏怏不樂,知道自己的女兒在嗔怪自己,忙去安慰她:「你是不是心疼那支釵?」
思雨點了點頭,稱是。
陳母長嘆一聲,轉過臉來望向遠方的天際。
此時,紅日西墜,暮色漸臨,她隱隱覺得自己能陪伴自己兒女的日子越來越少了。
一個人來到這世間,總歸要留下點什麼!
她仔細看了看思雨,本該深居閨閣,待嫁的年齡,卻為了家人不得不拋頭露面,每日女扮男裝,為了這個家,她真是辛苦良多。
想及此處,心中說不盡酸楚。
「這些年,委屈你了!」
陳母張嘴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眼中的淚水已不自覺流淌而下,緊跟的就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娘!」
思雨忙攙住自己的母親,她咳嗽得幾乎整個人難受得蹲在地上,好半天才緩過來。
「娘,這支金釵為什麼不留給弟弟,他馬上要入春闈了,正是要花錢的時候!」
思雨怎麼也想不通,陳母為什麼這樣做。
只見自己的娘無力的擺擺手,好半天才緩緩道:「你弟弟早就掂記上這支釵了,今天不給你換身嫁妝,怕是明日也被他當掉換賭資了!」
思雨這才明白,原來自己的娘早知道了弟弟早已染上了賭癮。
心中已如刀割。
「娘本想將那支釵留給你們,可你那弟弟太不爭氣,你瞞著我替他還了好幾回賭帳,我不是不知道的呀……」
陳母這時已萬分心痛,老淚縱橫,跌坐在地。
思雨頓覺愧疚,忙去攙扶,「娘,他正在改,不是有句話,浪子回頭金不換嗎?允植這一次真的去拜訪恩師去了。」
這樣的安慰連思雨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陳母忙拉近自己的女兒,手撫摸著她的臉,規勸道:「思雨,放棄吧,只顧你自己吧,男人一沾賭字,無可救藥的呀!」
「娘,弟弟已改了的,您別難受了……」
陳母雙手捧住思雨的臉,摟在懷中,大哭道:「我的傻閨女喲!」
正在她們母女倆抱頭痛哭時,暮色中出現了兩個男人。
原來他們從綢布莊一直遠遠跟隨過來。
俗語云,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顯然,她們母女早已被人盯上了。
只聽其中一人獰笑:「老東西,挺會裝窮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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