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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將軍夫人

  老李頭擦了一把頭上的汗,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

  葉向高急道:「到底有沒有找到?」

  「沒有。」

  「那你為何如此著急,莫不是追沙子和王尋城又打起來了?」葉向高條件反射地聯想到這兩個刺頭大大出手的畫面。

  「不是的。」

  「那又是為何?」

  「旺財的娘子找上門來了。」

  「李老啊,你也是尼山書院的老人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葉向高既好氣又好笑,若不是看在老李頭在書院奉獻了幾十年,他肯定會大發雷霆。

  旺財丟了,他心急如焚,這個老李頭卻在這個時候竟說些不著調的胡話,旺財的娘子?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老李頭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和他解釋,為證明自己沒有胡編亂造,他急得跺了跺腳,說:「山長,您快去看看吧,外面現在可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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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這邊正說著話,書院外面傳來了敲敲打打的鑼鼓聲,葉向高眉頭擰成了一團,他將信將疑地看了老李頭一眼,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書院大門口此刻已是人滿為患,除了前來看熱鬧的書院學子,還有一些剛巧路過的百姓。

  隨著一陣鑼鼓喧天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了過來,一頂八抬大轎在書院的牌坊下面緩緩落地,鑼鼓聲戛然而止。

  這排場可不比一般人家,全程由二十幾個士兵護送,十幾個吹拉彈唱的鑼鼓手跟在了後面,場面相當壯觀。

  大家都很好奇,到底是誰家的姑娘要出嫁?沒聽說山長還有個女兒啊,還是哪位富家千金要在尼山書院覓擇佳婿?也不對呀,尼山書院明文規定,凡書院學子學業未滿一律不得成親。

  眾人私底下交頭接耳,葉向高也是匪夷所思,他倒是認出了這支是蔡老虎的京機衛,卻怎麼也想不通,老蔡這是唱的哪一出?

  曾一娘仗著自己個子大,硬是在人海中給王尋城「殺」出了一條通道。

  「王兄,這不會是你們王府的轎子吧?」有學子看到了王尋城,忍不住調侃了一句。

  王尋城毫不猶豫地扇了他一個大耳光,罵道:「你眼瞎啊,這是送親隊伍。」

  不管是誰,都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和這種大花轎扯上關係,往小了說是違反校紀,輕則體罰,重則開除學籍,往大了便是欺君,輕則開除學籍,今生永不得再踏入仕途,重要抄沒家產發配邊疆。

  那名被打的學子是這一屆的新生,他的初衷是拍王尋城的馬屁,不想反被打了一巴掌,登時懊惱不已,便要用武力的方式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身旁一名老生趕緊拉住了他,並向他說明了緣由,他聽後臉色大變,一個勁兒地向王尋城賠不是。


  「王兄,他們這是做啥呢?」曾一娘指著花轎隊伍問旁邊的王尋城。

  王尋城冷哼了一聲:「誰知道他們在搞什麼名堂?」

  曾一娘納悶道:「俺認識那個帶頭的,是蔡衛長的弟弟蔡大勇,居然連他都請動了,看來轎子裡的那個人來頭不小啊。」

  「聽說那個叫蔡大勇的總衛長最近和追沙子走的很近?」

  「還不是因為那些輪椅嗎?不過你還別說,那個追沙子倒還真有兩下子,之前算命遇到了國城首富鄧公,還為他找到了女兒,後來又因為輪椅的事結識了蔡衛長,並且幫助他滅了那伙採花賊,深得蔡衛長賞識……」

  「夠了。」曾一娘話匣一打開便如那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王尋城聽得厭煩,沒好氣道:「你說那麼多無非是想告訴我追沙子他後台硬不好惹,讓我不要和他作對是嗎?曾一娘,你別忘了,我王尋城送出去的東西,隨時都可以收回來。」

  曾一娘一愣,他知道王尋城指的是那些金條,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只好閉上嘴巴不再話癆。

  這時,蔡大勇畢恭畢敬地走到葉向高跟前,拱手道賀:「恭喜葉山長,賀喜葉山長。」

  葉向高拱手回禮,卻是詫異不已:「書院不曾有喜事,不知蔡二爺所說的喜字又是從何說起?」

  在他看來,除了學子們金榜題名,書院平常也不會有什麼別的喜事。

  「葉山長且聽在下說完,今日之喜,都是為了貴院的旺財公子……」

  「什麼公子,那不過是一條狗。」這是老李頭第三次強調旺財身份的問題。

  葉向高聽到旺財兩個字,頓時欣喜萬分:「你的意思是旺財在你們那兒?」

  蔡大勇點了點頭,葉向高迫不及待地問:「那它現在何處?」

  「是這樣的,昨夜我帶著弟兄們在外巡邏之時發現一條黑狗正追趕著一名黑衣人,當我們的士兵截下這個黑衣人才發現,此人竟是上個月盜走我軍軍事布防圖的月氏奸細,這條黑狗可謂幫了我們京機衛一個大忙,我等將黑狗帶回營地,便有士兵認出它是您葉山長的愛犬旺財。

  大哥感念其勇猛,特封旺財為威武大將軍,剛好不久前大哥也收養了一條母狗來福,便有意喜上加喜,撮合成一段姻緣,哪成想旺財和來福這一見面便互生情愫,發生了那個什麼不該發生的……咳咳……」

  在場人哄然大笑,葉向高越聽越玄乎,抬手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生米既已煮成了熟飯,我大哥乾脆做回月老,將來福許配給了您的旺財。」

  「哈哈哈……」

  現場笑聲一片,吸引了遠處的一些路人,人群越聚越多,一度造成了不小的躁動。

  封狗做將軍倒也沒什麼,不過是一個虛職罷了,可是給狗保媒,成婚,八抬大轎,衛隊護送,實在是前所未聞。

  要說這蔡大將軍可真是個好官啊,自打他調任京機衛以來,整個國城治安穩定,百姓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不僅如此,蔡將軍還協助地方官府屢破奇案,不久前他親率大軍一舉剿滅禍害百姓多年的採花大盜的那件事,更是為百姓們津津樂道。

  蔡將軍事無巨細,每遇大事小事必須親力親為,如今竟連條狗的終身大事也搞得如此隆重。

  好人哪。

  葉向高迫不及待道:「那轎子裡的是?」

  「是將軍夫人。」蔡大勇說話時,便有一名士兵從轎子裡牽出一隻牧羊犬:

  周身白毛油光鋥亮,外形優雅美麗,看上去非常高貴典雅,毛髮長度中等,柔軟、濃密。

  身軀穩固、堅實、肌肉發達,體長大於身高。

  難能可貴的是,它特別地溫馴,無論士兵給它下什麼口令,它都會一一照做。

  葉向高激動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在此之前,他就一直想給旺財找個伴,免得那傢伙孤身一狗在後院寂寞無聊。

  有道是,恰到困時來了枕,而且這個送枕頭的人還是京機衛的總衛長,人家八抬大轎送上門來,對旺財來說是何等的殊榮啊。

  不過,葉向高還是難以置信旺財怎會無端跑到城外,它不是一直都待在後院的嗎?

  越想越想不通。

  索性不再去想。

  不管怎麼說,旺財無恙就好。

  他正要向蔡大勇施禮致謝,卻被蔡大勇悄悄拉到了一邊,「只是可惜,旺財在追捕月氏奸細時,肚子上中了帶毒的暗器,暗器太小,我們也是後來才發現的,大哥找了城裡最好的郎中也沒能救過來。」

  「什麼?它,它死了?」葉向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蔡大勇惋惜地點點頭:「葉山長,對不起,都是我們沒用,沒能救回旺財將軍,請您節哀,不過,我家將軍說了,旺財不在了,以後就讓來福來陪著您吧。」

  「回去替我謝謝將軍。」葉向高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蔡老虎這次又是鑼鼓又是八抬大轎,擺明就有賠罪的意思。

  不管追擊奸細一事是真是假,也不管旺財的真正死因是什麼,至少他蔡老虎已經拿出了百分百的誠意,他還能說什麼呢?

  只是一想到跟了自己八年的旺財如今說沒就沒了,叫他如何不痛心,如何不難過?


  低頭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腳邊的那隻懂事乖巧的來福,葉向高的內心稍微平衡了一些。

  儘管書院外面喧如鬧市,卻還是有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追風坐在宿舍里溫習功課,月生一路笑跑著推門進來:「追兄,你怎麼也沒出去看看,外面可好玩了。」

  「是不是蔡將軍送新娘子來了?」追風抱著課本,目不轉睛地盯著上面的文字,頭也不抬地問。

  「咦,你是怎麼知道的?」月生一怔,見追風表情依舊淡定,他猛然吃驚道:「莫非這一切都是你一手安排的?沒錯,肯定是這樣,瞧我這腦子,怎麼就沒想到蔡老虎和你的關係呢,是你讓他這麼做的吧?」

  「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人家蔡將軍可是京機營的總衛長,哪能聽我指揮?」

  「那有什麼,一個小小的總衛長如何和你這個如假包換的太……」

  月生一時激動竟口無遮攔起來,幸虧追風及時合上書本堵在了他的嘴唇上。

  月生尷尬一笑,用胳膊輕輕砸了砸追風的肩膀,笑著說:「話說這次真有你的,你是沒見到,蔡大勇送來的那條來福長得這麼好看,又這麼溫馴,山長想發火都難了。」

  追風將書本放在桌子上,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我出去一趟。」

  「去哪?」

  「認錯去。」

  「認錯?認什麼錯?」

  「你以為山長會相信旺財是自己跑出去立了功,然後又中了暗器,搶救無效死亡等這種天馬行空的故事情節嗎?」

  不想不知道,仔細一想,月生也覺得這裡面確實漏洞太多,這種高大上的橋段騙騙普通人倒也沒什麼問題,因為普通人不會去細想,人山長是誰呀,人家當年可是從翰林院出來的。

  翰林院是什麼地方?那可是專門盛產「人精」的。

  但月生還是不甘心就這麼打臉自己:「就算不相信又當如何,這些話又不是我們說的,是蔡老虎說的,山長現在身邊有來福,不會怪我們的。」

  「錯了便是錯了,山長誠心待我,欺師之事我做不出來。」

  「非去不可嗎?」

  「是的。」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死腦筋呢?」

  「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追風說著轉身就走,月生從後面一把拉著他的胳膊,說道:「我跟你一起去。」

  「還有我。」

  「還有我。」

  「還有我。」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胡慶、花弧、雲端相繼走了進來,他們早就料到追風不會就此「收」手,所以早早就躲在外面偷聽。

  …………

  山長住處:

  追風、月生、胡慶、花弧、雲端五人跪在地上,葉向高臉色平靜地立於廳前,雙手負於身後,背對著他們,來福乖巧地趴在茶几底下,不時用舌頭舔舔爪子,抖了抖腦袋,面帶同情地看著追風他們幾個。

  「山長,整個過程就是這樣,此事皆因學生一人而起,與他們沒有關係。」追風說道。

  月生急了,他哪能讓追風一人攬下所有的責任,使勁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主張吃狗肉的是我,是我逼他這麼做的,若按律例,他不過是個從犯,我才是主犯。」

  「胡扯,明明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好不?」胡慶不理解追風為什麼一定要來認錯,但此刻追風和月生都大包大攬地擔起所有的罪責,他肯定不願意了,憑什麼呀,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憑啥跟我搶?

  「還有我。」

  「我也是。」

  花弧和雲端爭先恐後道。

  葉向高的臉色依然是平靜如水,由衷嘆了口氣道:「追沙子。」

  「學生在。」

  「讓蔡將軍給旺財娶妻是你的主意吧?」

  「正是。」

  「荒唐。」葉向高突然轉身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現在厲害了,知道用蔡將軍來壓你的先生了?」

  「學生不敢。」

  「哼!你讓大家說說,有什麼事情是你追沙子不敢做的?」

  「報告,山長,學生知道。」胡慶自告奮勇地揮動起右手。

  葉向高點點頭示意他回答。

  誰知胡慶竟手指著追風,理直氣壯地說道:「他就不敢去青樓,學生上次帶他去,他偏不進去,最後還是學生一個人去的。」

  追風徹底懵逼,心說這傢伙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損我呀?

  月生更是用極其複雜地眼神看著胡慶,心裡罵了一句,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花壺覺得殿下交友不慎,結果坑了自己,殿下常說朋友圈很重要,這還真至理名言啊。

  雲端不禁想起追風以前說過的一句話: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對手。

  胡慶見他們一個個的眼神都不太友好,甚是納悶,心想我這麼做也是為了給追沙子減輕罪責,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我又不差你們錢。

  「什麼?」葉向高本來打算隨便罵一罵,做做樣子就算了,旺財這件事,他其實已經猜到了個大概,但不管是誰幹的,只要他們能及時承認錯誤,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人非聖賢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


  況且他們還請出了蔡老虎來配合演這場戲,可見他們是真的知道錯了,他心裡還是挺欣慰的。

  然而誰能想到,尼山書院的學子居然出入青樓那種地方,而且還說得如此的堂而皇之。

  他氣的一揮手,「月生,雲端,花弧,你們三個可以起來了。」

  三人面面相覷,大概明白了山長的意思,他們三個應該是沒事了,但是,估摸著追風和胡慶要倒大霉了。

  「這裡沒你們三個的事,出去。」葉向高語氣凌厲。

  三人不敢停留,急忙跑了出去,然後悄悄地摸到窗邊偷聽。

  「追沙子,你有什麼要說的?」

  「學生無話可說。」本想著吃了山長的旺財,頂多就是被罵上幾句,哪知道這個腦子突然抽風的胡慶居然把青樓的那件事給抖摟了出來,追風還能說什麼,只能等著挨處分了。

  葉向高決定罰他們倆個打掃書院半個月。

  表面上看,處罰較輕,只是掃地而已。

  然而,事實證明,這個處罰很重,重得讓胡慶當場落下了兩行悔恨的淚水,狠狠給自己兩個耳光,說,我這輩子打死再也不吃狗肉了。

  也不怪他的反應如此激烈,尼山書院面積很大,以往每日清掃都得需要十個人,現在一下子全都壓在了他們倆個身上,等於每個人要分擔了五個人的活兒。

  不僅如此,葉向高還明確警告,不准任何人幫忙,否則將無限期的延長處罰期限。

  看著一望無際的台階和偌大的操場,胡慶瞅了一眼正埋頭苦幹的追風,苦笑道:「追兄,對不住了,都是我不好。」

  「沒關係,不就是搞衛生嗎?累不死人。」說著,追風停下手裡揮動的掃把,擦了把頭上的汗水。

  「呦,這不是鼎鼎大名的追先生和胡大少嗎?」王尋城帶著一個陌生的青年從一旁的花園走過來。

  這個青年叫高錄軒,是剛從外面插班進來的學子,早在沒進書院之前,他和王尋城的關係就一直很好。

  高錄軒聽到王尋城話中帶著譏諷,有些好奇,故意落井下石地問:「王兄,咱們書院這麼大,為啥只讓兩個學子來干清掃的活兒?」

  王尋城冷冷一笑:「高兄可別小看了這兩位仁兄啊,他們可都是咱們書院裡出名的人物,你知道他們能耐有多大嗎?平日裡打架鬥毆坑蒙拐騙也就算了,他們膽子忒肥,竟然連山長養的狗都敢殺了吃,你說厲不厲害?」

  「那是夠厲害的。」高錄軒露出與王尋城一樣的嘴臉:「咱們走吧,和這樣的人站在一起都覺得晦氣。」

  「誰說不是呢。」王尋城剛抬腳準備邁步,見路邊擺放著一個裝滿樹葉的垃圾簍,他的嘴角擠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一腳踢了過去,卻裝作無辜道:「呀,真是不好意思,沒看到呢。」

  竹簍順著台階往下翻滾,枯葉垃圾全都抖漏了出來,好不容易掃淨的台階再次沾上了許多樹葉和灰塵,和先前沒掃時一樣。

  胡慶憤怒的舉起掃把,罵道:「王尋城,我忍你很久了,你別逼我出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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