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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露崢嶸

  江左學宮的人越罵越起勁,仿佛先前所有憋在胸口的窩囊氣,此刻都要一股腦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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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南學宮的人,個個面沉如水,反駁不是,回罵更不是。

  無奈,劍南學宮宮觀使盧定西只好傳音魏范求助。

  按魏范以往的脾氣,是懶得摻和的。

  但現在他是宮觀使,不好不顧全大局,只能緩緩舉手,打個圓場,讓現場狂熱氣氛稍稍消解。魏范闊步行至擂上,來到梅映雪面前,好生勉力了幾句。

  他當然知道,是誰主導了整個局面,但該做的面子工夫,總是要做。

  退一萬步說,小姑娘敢下場,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個人情,他得認。

  見罵聲稍小,馬明義覺得自己有必要找回些場面,遂高聲道,「今日這一場,馬某記下了,改日定要再來找回。

  何況,馬某得道不過四載。

  四年修行,戰力便已超越許多元嬰,試問馬某前程是不是璀璨如星海?」

  此話一出,場間罵聲忽然小了。

  任誰再怎麼反感馬明義,也不得不承認,他是氣運之子,一介螻蟻之身得了這樣的造化。

  四年超越元嬰,放到哪裡,都當得起一句天才中的天才。

  馬明義一看發表宣言有效果,立時跟沒臉似的,又昂揚起來,「假以時日,這天下遲早無人能與我匹敵這話一出口,場中不少人都皺起眉。

  太狂了。

  可也沒人能完全反駁。

  因為馬明義方才那一連串表現,確實駭人,成為妖族巨擘,只是時間問題。

  馬明義忽地一指薛向,「我知道這小丫頭背後,是你在裝神弄鬼,你若真有膽量,不妨留下姓名,我必要尋你。」

  場中氣氛一下子又緊繃起來。

  薛向啞然失笑,「我的姓名,你就不必知道了,你若真要找我,來滄瀾學宮遞個話就是。

  只是,你想清楚後果,下次再遇上,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馬明義一愣,梗著脖子道,「胡吹大氣,你真有驚人藝業,也就不必藏頭露尾了。」

  魏范聽不下去了,厲聲道,「馬明義,聖人給你這場造化,定是希望你能正心誠意。明明德,修身養性。

  可你看看你今日又做了什麼?一路踩人、逼人、辱人。

  自稱曾體味聖人心境,行事卻戾氣橫生。


  如此下去,你那點造化,遲早也要被自己折損乾淨。」

  馬明義被訓得直翻白眼,想要回罵,又看薛向神色不善,不敢開口,終究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魏范冷哼一聲道,「細論起來,你能有這場造化,還得益於你眼前之人。如今卻敢在這裡大放厥詞,這等忘恩負義之舉,當真可笑。」

  這一句話落下,滿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眾人只知道,薛向深不可測。

  卻沒人知道,薛向與馬明義之間,竟還有因果。

  「什麼恩?」

  「他們竟認識?」

  「難道……馬明義的機緣還與此人有關?」

  場中議論紛紛。

  馬明義也愣住了,不知魏范何指。

  薛向向魏范傳音,要他不要泄露自己身份。

  魏范傳音道,「今日局面,滄瀾板蕩,不借你的名頭,怎好鎮壓魑魅魍魎,你就忍了吧。」隨即,魏范指著薛向道,「恢復真容吧。」

  薛向輕輕嘆一口氣。

  下一刻,他身上的氣息微微一動。

  先前那層刻意收斂的偽裝,像水面薄霧一般,悄然散去。

  原本看起來只是個氣質沉穩的青年修士,如今偽裝一去,身形輪廓、眉眼氣象頓時迥異。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極為特殊的神韻,那是一種久居高位、歷經風浪之後自然沉澱下來的氣度。像是雲霧散去,一座奇峰終露崢嶸。

  「那是一一文昌侯!」

  不知道是誰先喊一聲。

  下一刻,整座廣場都沸騰了。

  許多人幾乎是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朝薛向所在方向拱手行禮。

  「見過文昌侯!」

  「見過文昌侯!」

  聲音一聲接一聲,在廣場上此起彼伏。

  先前那些還在圍罵馬明義、或者抱著看熱鬧心態的修士,此刻也都紛紛收起輕慢神色。

  無論心中如何作想,面對這個名字時,大多數人還是本能地肅然起來。

  文昌侯。

  悲秋客。

  這些名號,在許多人心中早已不是單純的官爵或稱謂,而是一段段傳奇的代名詞。

  綏陽鎮平滅地巫、學宮試勇奪魁首、

  太子府力挽狂瀾、特奏名試榮耀五國、江東一人平魔域。


  詩動文道碑、聖殿重光……

  一樁樁、一件件,早已在主世界傳得沸反盈天。

  如今真人忽然出現在眼前,衝擊感幾乎是瞬間拉到頂點。

  人群之中,馬明義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什麼定住了。

  他先前還在拿文昌侯當墊腳石,說那等名聲未必不是被人吹出來的。

  可現在,真人就在眼前,他怔怔看著薛向,腦子裡一片空白。

  什麼四載得道、橫壓元嬰。

  種種榮耀,讓他覺得自己才是天選之子。

  可當薛向真正站在面前時,他猛然生出一種浮游見青天的感覺。

  那種感覺,比戰敗本身更讓他感到無力。

  現場依舊沸騰,擂四周一片嘈雜。

  魏文明站在人堆里,先前還一臉興奮地看熱鬧,覺得自己先前在山道上被那人教訓,不算什麼。畢竟,馬明義都弄不贏,自己弄不贏,不丟臉。

  可此刻,薛向現出真容,魏文明像是被迎頭掄了一棍,整個人都傻在那裡。

  他張著嘴,半晌沒合上。

  「文、文昌侯?」

  他喉嚨里擠出一句,聲音都飄了。

  他身邊那幾個幫閒先是一愣,隨即眼珠子亮了。

  其中一個腦子快的,掩飾不住興奮,「九爺,這可是天大的機會啊!

  您兄長可是文昌侯故人啊,您不是一直說想見見文昌侯麼?如今人就在眼前,還不趕緊過去打個招呼?只要能搭上一句話,那往後可就是」

  話還沒說完,魏文明回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抽在那人後腦勺上。

  「你他娘的腦子進水了?」

  魏文明壓著聲音罵,「文昌侯最恨下面人打著他的旗號作威作福,老子這回算是撞到鐵板了。讓我哥知道了,非得把我皮扒了不可!

  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三十六計,走為上,離開滄瀾州一段時間先……」

  然而,文昌侯身份曝光,全場受到衝擊最大的,正是梅映雪。

  她以詩詞名世,自然是箇中高手,正因如此,文昌侯本就是她的偶像。

  如今,不僅和偶像面對面,還得了這般造化,她只覺此身無憾了。

  她一整個人都處在恍惚狀態,甚至不知自己怎麼離開廣場,來到下山的山道上的。

  直到一股山風夾著涼意撲面而來,她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行不多遠,眼前另一幕,又讓她當場愣住。

  先前她題詩的那面山壁前,競已圍滿了人。

  許多人正圍著山壁忙個不停,有的鋪紙,有的執筆,有的乾脆祭出小巧拓印器物,小心翼翼地去拓那面石壁上的字。

  梅映雪一時競有些反應不過來。

  可她也清楚,那首詩雖不算差,卻也絕沒好到能引得如此多人爭相拓印的地步。

  很快,她想明白了,這一切不過是因為文昌侯。

  文昌侯在她詩作邊上留了和詩,連帶著她的詩作自然也身家百倍了。

  就在梅映雪愣神之際,忽然有人看見了她。

  「快看!梅姑娘來了!」

  「在哪兒?」

  「真是她!」

  「她可是文昌侯親口承認的記名弟子!」

  「快讓讓,快讓讓!」

  嘩啦一下。

  原本還圍著山壁的人群,競齊齊轉了方向,朝梅映雪這邊湧來。

  有人拱手,滿臉堆笑:「梅姑娘,可否留一幅墨寶?就寫兩個字也成!」

  有人急急往前湊:「梅姑娘,方才那首《詠梅》可還有續篇?在下願高價求一份手稿!」

  也有人追問:「姑娘方才那首詩,寒骨極正,氣象不俗,不知平日讀的多是哪幾家詩集?」頓時,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人越圍越多,越擠越緊。

  梅映雪本就恍惚,這一下更是發懵。

  梅香還想護著她,連聲喊「讓一讓」、「別擠」,可不過眨眼工夫,便被洶湧人流一下衝散。梅映雪站在人群中央,只覺四面八方全是聲音,全是臉。

  她心中並不全是歡喜,卻也絕無半分委屈。

  「文昌侯記名弟子,哪怕是那一瞬,哪怕是假稱,我也知足了。」

  梅映雪默默想道。

  「都讓一讓。」

  一道聲音傳來,圍著的人群讓開路。

  卻見一位滄瀾學宮長老領著幾名執事快步行來。

  那長老面容清灌,神色肅然,到了近前,先掃了一眼亂鬨鬨的人群,眾人自覺往後退了退。梅映雪怔怔站在原地。

  那長老卻已看向她,帶著幾分慈祥,「梅映雪。你今日於擂之上表現出眾,學宮已作決斷。自今日起,將你收錄為試學生,轉入甲字號學舍。」

  話音落地,眾聲譁然。


  「試學生!」

  「甲字號學舍!」

  「她這是一步登天了啊!」

  學宮之中,甲字號學舍本就是最上等的一列,所入者不是天資卓絕,便是極受學宮看重之輩。這一紙決定,幾乎等於把梅映雪今日所得的一切,都徹底坐實了。

  她不再只是「偶然出風頭的小姑娘」。

  從這一刻起,她是真的一步跨進了滄瀾學宮,並註定會受到整個學宮的特殊關注。

  梅映雪腦子忽然「嗡」的一下,終於確信自己真的改命了。

  自己原本那條平平無奇、一眼能望到頭的人生路,竟因為幾十個包子,被硬生生撥到了另一條道上。忽地,她捂住臉。肩頭顫了顫。

  下一瞬,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夜已深。

  魏范的私宅不在學宮正中,而偏在後山一隅。

  院子不算大,卻收拾得極清爽。

  學宮內的喧囂到了此處,已被山風和夜色隔開。

  院中一株老梅斜探過牆,枝影疏疏,映在青石地上,像幾筆淡墨。

  魏范和薛向在院中相對而坐,魏范親手斟了杯茶,推到薛向面前,笑道,「你小子可是有功之臣,來,我以茶代酒,敬文昌侯。」

  薛向趕緊拱手,「老師罵我,我就是發展到諸天萬界,啥時也不能忘了老師。」

  魏范甚是受用,哈哈大笑。

  兩人寒暄罷,薛向開門見山,「學生此來滄瀾,是想去一趟當年參加學宮試時,進過的魔障之地。」魏范皺眉:「你去那裡做什麼?那地方如今的局面兇險混亂,跟你當年進去時,已不可同日而語。」薛向道:「我當年在裡面,存了點東西。如今時機差不多了,該取回來了。」

  魏范點頭:「既然你執意要去,那我便把那邊的局面先給你講清楚。你也好心裡有數。」

  薛向點了點頭。

  魏范呷一口茶道,「這事,還得從江東之戰後說起。

  自從你當年在江東那一戰,平滅十方魔域之後,各方魔域都受了極大震動。

  尤其是玄金異種在魔障之地誕生,導致各方魔域,都開始積極經略各處的魔障之地。」

  魏范說到這裡,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還不止這些。聖殿重光之後,帶來的變化,比外面大多數人想的都要深。

  聖光洗禮諸天萬界生靈,那一場造化,受影響的從來不只是人族。異類受了影響,魔物受了影響,便連一些早年走玄門路數、閉關不出的老怪物,也都被驚動了。」


  薛向眉頭微皺,沒有插話。

  魏范繼續道:「從前儒門修行,自有人族文脈、禮法門檻、學宮體系在,外人想插手,也沒那麼容易。可如今不同了。像馬明義這樣的異類,都能堂而皇之入儒門、修文氣,這就說明有教無類的道路,已經徹底打開了。

  加之,儒門果位耀眼,誰都想一步登仙。

  大量玄門大佬,開始轉修儒道,希圖奪取儒門果位,成就仙格。」

  夜風拂過,老梅枝頭輕輕簌動。

  魏范看著院中跳動的爐火,低聲道,「對那些大修士來說,突擊修行儒家經義,兼修文氣,並不算太難他們道行夠,見識夠,根骨和悟性也夠。

  難就難在文氣補充,偏偏魔怪晶核,正好能補這個缺。」

  薛向心道,這下競爭要加劇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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