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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煉文域

  時間如白駒過隙,晃眼便到了三日後。

  在內政堂堂官夏炎那「催命」般的嚴厲督辦下,江東郡治下的五城、六十多個鎮子,以及各堂、院、室的有品階官員,無一漏網,全部提交了那份名為《未來兩月任事目標》的公文表。

  公衙外的街道上,不少官員在交完表後還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老兄,你寫了啥?」

  「嗨,我寫了要把南街那條臭水溝徹底清了。反正薛郡尊就一個人,還能真去水溝里蹲著看不成?走個過場嘛!」

  「我也是,我寫了要新招五十家商戶。到時候隨便拉幾個攤販湊數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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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嬉皮笑臉,沒一個人當真,都覺得這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燒過這幾天也就熄了。

  然而,未等他們回到酒桌上,整個江東官場便被一紙公函震得鴉雀無聲。

  整整一百零三名官員,在交表後的兩個時辰內,便收到了內政堂的「請柬」,被請進了郡衙主廳。主廳內,薛向高居首位,那一百多名基層官員戰戰兢兢地站著。

  薛向手中抖動著厚厚一遝任務表,語氣溫和得讓人發毛:「諸位,本官今日找你們來,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他拿起一張表,念道,「清河鎮鎮令,你說要在兩個月內,破掉轄區內積壓三年的所有報案?當真?」他又拿起一張:「水利院副監,你要疏浚全郡所有灌溉溝渠?

  還有這位豐城糧戶院院尊,新招商戶一百家?」

  薛向擡起頭,目光如炬,「本官佩服諸位的雄心,更擔心諸位操勞過度。所以,請諸位當面核實一下,這上面的每一個字,是不是諸位清醒時親手所寫?」

  原本以為是「走過場」的官員們徹底麻了。

  「下官……下官當時酒後糊塗,數字寫大了一位……」

  「下官是想表達決心,實際操作起來,確實有難度。」

  一時間,眾人紛紛反口,冷汗浸透了後背。

  「既然是寫錯了,那就重新寫,寫一份「實事求是』的承諾書。」

  薛向揮了揮手,夏炎立刻命人呈上筆墨。

  待眾人戰戰兢兢地重新寫完那份縮減了十倍目標的「承諾書」後,薛向卻並未放他們離開。他微微一笑,道,「既然諸位承認之前的工作目標是信口開河,可見專業素養還有待提高。正好,郡中剛辦了一個「學習班』,諸位就先別回去了,留在郡衙封閉學習兩個月吧。

  至於你們原有的政務,交給各自的副手處理。順便告訴那些副手。明日,也把他們的任務表交上來。」此話一出,這一百零三位官員面如死灰。他們哪是來學習的?


  這分明是變相的軟禁和「停職查看」!

  而那些副手為了上位,定會拚了命地寫目標、抓表現,如此一來,基層權力架構瞬間便被薛向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薛向這突如其來的「百官留訓」,如同在平靜的江東官場丟下了一枚萬斤巨石。

  原本以為他只是個會寫幾首哀婉詞作的「悲秋客」,可轉眼間,他竟成了官場屠夫。

  全郡上下頓時悚然,官員們哪怕在自家後堂說話都要壓低聲音。

  誰都意識到,這位新任郡守大人,是要動真格的了。

  是夜,郡丞劉謙和的官邸內燈火通明,後堂黑壓壓擠滿了人。

  各處的堂官、院尊,一個個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實權人物,此刻個個愁眉苦臉,拉著劉謙和的袖子求他去郡衙說情。

  劉謙和坐在首位,手中端著茶盞,半晌沒喝一口,那張老謀深算的臉上寫滿了頹然。

  「別求了,求也沒用。」

  劉謙和嘆了口氣,將一卷剛搜集來的資料丟在桌上,「我劉某人活了一把年紀,臨了看走了眼。這位薛大人,打根兒起就是個較真的主。我剛剛才托人弄到了他在雲夢縣起家時的詳細履歷。」他環視四周,語重心長道:「傳聞,他在雲夢任職時,最出名的不是詩詞,而是他那堪稱妖孽的「過目不忘』之能。

  他曾在數天之內,從堆積如山、落滿塵灰的檔案庫中,精準地翻出了數年前的卷宗,一舉為自己免去殺身之禍。

  若是如此……他處理政務的能力,恐怕在座諸位加起來都抵不上他一個。

  誰想在那薄薄的一張任務表上打馬虎眼、玩文字遊戲,恐怕還沒等字干,就要被他抓住狐狸尾巴。」此言一出,堂內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原本那點「陽奉陰違」的心思,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治安堂堂官孔劉良原本一直沒吭聲,此時也忍不住長嘆一聲:「這手腕,真是絕了。旁人來做郡守,哪怕是皇親國戚,第一個念頭也都是先掌握「掌印寺』。可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孔劉良苦笑著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欽佩與忌憚:「他這是先抓「事權』。用考成法套住基層,從事權硬生生抓出政權來。

  高,實在是高!現在那一千多張承諾書捏在他手裡,就等於一千多把斷頭台的閘刀懸在大家脖子上。誰敢不聽話?誰敢在這三個月里給他設絆子?服了,我是真的服了。」

  人群中,原本叫囂著的「抵制亂命」的聲音徹底消失。

  郡衙,煉房。

  薛向盤坐在青石台上,雙膝間橫放著那面從上古戰場得來的銅鏡。


  經過先天文氣的洗禮後,鏡面已然徹底翻新。

  此刻,鏡面平滑如鏡,內里幽深如潭,倒映著煉房頂部的陣紋。

  這些時間,薛向一直按金印靈龍的吩咐,不停的消耗靈石蘊養著銅鏡。

  銅鏡也如長鯨吸海一般,吞噬了大量靈力。

  薛向見它是無底洞,也不敢接著供應,又想它既已吸了這許多靈力,總得有些異樣。

  當下,薛向放出一縷精純的魂念扎向鏡心,沒激起半點漣漪。

  他眉頭微蹙,又分出意念,強行撞入。

  鏡面似有流光一閃而逝,隨即又歸於死寂。

  「鏡兄,吃了我這麼多靈石,你多少給點反應啊。」

  薛向自嘲地搖了搖頭。

  為激活這銅鏡,他也是下了大工夫的。

  各種典籍都查過,趙歡歡也給了她近期搜羅的全部資訊,但都沒什麼用。

  薛向甚至想過找「破滅道」發個懸賞問問,不過這念頭只在腦子裡打了個轉,便被他生生掐滅了。現在的江東郡,祝家正盯著自己。

  那幫破滅道的瘋子個個長著狗鼻子,一旦被他們順藤摸瓜摸到郡衙,非但銅鏡保不住,這好不容易經營出來的局面怕是也要被攪成一鍋爛粥。

  「急不得。」

  他低聲念了一句,指尖在冰冷的鏡框上摩挲了一下,將其收入儲物戒。

  既然銅鏡研究無果,他索性屏息凝神,意念瞬間沉入識海文宮。

  文宮之內,十六根宏偉的文柱如定海神針般矗立。每一根柱身上,都深深鐫刻著他一篇古文。文字間隱隱有金芒吞吐,那是他立言、立命的根基,每一筆每一划都透著無上文心。

  薛向心神守一,按照鳳羽傳授的玄奧法門,猛地引動了那條盤踞在文宮上空的願氣長龍。

  那是他入主江東以來,在太升倉、在公堂之上,用命和名望拚回來的萬民信願。

  「散!」

  隨著他心念一動,長龍咆哮崩散,化作漫天乳白色的願氣絲線。

  這些絲線在十六根文柱之間飛快地穿梭、纏繞,動作極快,猶如千萬隻看不見的織布梭子在虛空狂舞。漸漸地,一張巨大的乳白色絲網開始將十六根文柱串聯、包裹。

  他這是在編織「文場」。

  然而,這活兒對願氣的消耗遠超他的預估。

  只見那原本凝實如玉的願氣長龍,在織網的過程中迅速變得透明、虛幻。

  不過數十息的工夫,長龍徹底消融。

  薛向睜開眼,內視了一番,嘴角牽出一抹苦澀。

  那十六根文柱之間,僅僅是被這層願氣絲網勉強罩住了個輪廓。遠遠望去,像是給大殿搭了個單薄的框架,漏風撒氣,離那種萬法不侵、自成天地的「文場」境界,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如此龐然願氣,也就夠個起手式。」

  他抹掉額間的冷汗,眼神幽深。

  這缺口大得驚人,顯然,這江東郡的渾水,他還得再往深了瞠。

  結束了修煉,薛向沒急著處理政務。

  回到後堂,他先是就著一碟咸脆的醃蘿蔔,吸溜了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碎肉湯麵。

  麵湯滾燙,下肚後,通體舒泰。

  隨後,他把自己整個人砸進盛滿熱水的澡桶里,結結實實地泡了一炷香的工夫。

  水汽氤氳中,他閉目養神,腦子裡過了一遍眼下局勢。

  剛換上一身乾爽的玄色常服,尋四洲便踩著碎雪進了院子,在廊下抱拳回稟:「大人,內政堂夏掌印已經在外頭候了一陣了,說有要緊事求見。」

  「夏炎?」

  薛向指尖理了理袖口,「傳他進來。」

  片刻後,夏炎快步入內。

  夏掌印今日穿得素淨,見了薛向,腰杆塌得很深,行了個周全的下級禮:「下官夏炎,見過大人。」薛向在主位坐定,隨手撥了撥茶盞里的浮葉,開門見山道:「夏掌印,又有何事?」

  夏炎直起腰,定定地看著薛向,沉聲道:「下官冒昧打擾,是特來請教大人的心意。」

  薛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夏掌印,這話就有意思了。你手握內政堂大印,分理全郡庶務,你不去操心政令,倒跑來問我的心意?」

  夏炎字字如鐵:「下官此前調閱過大人的履歷,雖覺驚艷,但總想著傳說或許有虛。

  可大人入江東以來,先是擡手間整治了素來跋扈無雙的段飛,後又在太升倉妙計稱灰,再加上那篇譽滿江東的名詞……樁樁件件,夏某看得真切,大人絕對名副其實。」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所以,夏某斗膽,想問問大人在這江東郡,到底求的是什麼?是大局,還是大位?」

  薛向在夏炎臉上打了個轉,笑了,「夏掌印對我推心置腹,但我對夏掌印……卻並不怎麼了解。」夏炎聞言,並無慍色,點頭道:「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換做我是大人,在這等滿地是坑的局面下,也斷然信不過一個外人。」

  他又上前半步,「但我夏炎和祝家,是不共戴天的死仇。家父夏炳坤,原是閣老祝休的得意弟子。七年前,他響應祝休召喚離家,此後便泥牛入海,再無半點回應。我去祝家問,他們只說家父是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沒個幾年回不來。」


  薛向沒搭話,只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杯,靜靜聽著。

  「沒過多久,家母病重亡故。臨終前,她才告知我,家父當年在她身上種下了同心鎖。」

  夏炎呼吸重了幾分,「這鎖作用有二。一是為了感知危險,家母若有意外,家父能第一時間感應來救。二便是……一亡俱亡。」

  說到這兒,夏炎的手微微打顫:「家母無疾而終,走得極快。這說明家父在外面早已遭遇不測,鎖斷了,命也就沒了。

  我又去祝家討說法,他們還是那套鬼話。我勢單力薄,奈何不了祝家這個龐然大物,只能潛伏爪牙忍受。這一等,就是七年。」

  他定定地看著薛向,語帶決然:「直到大人入主江東,我才看到了報仇的希望。」

  薛向閱人無數,一眼便能瞧出夏炎這番話里裹挾著斑斑血淚。

  夏炎忽地探出手,掌心托著一套生死符,遞到薛向案前:「大人若是還信不過,可將這枚生死符種在下官體內。

  從此,夏某這條命,便攥在大人手心裡。」

  薛向掃了一眼那符文,輕輕擺手,將案上的符咒推了回去。

  「犯不著,你的心意,我已經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被雪色映得發亮的天地,「我可以告訴你,本官此來,不為殺人,不為名祿。」

  他轉過身,直視夏炎,「我只為做一個好官,賺到這江東郡……的願氣。

  所以,祝家如何強大,耽誤我積攢……呃,為國為民,本官照樣跟他們干。」

  「願為大人效死。」

  夏炎拜倒在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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