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江東

  薛向心中暗暗吃驚:他是萬萬沒想到,這對姐妹,私下裡竟連這種讀物也要互通有無、秘密共享。「你來做什麼!」

  宋庭芳不等薛向細看,指尖微動,一股勁氣便將那本攝了回去,塞入袖中。

  她原本如霜雪般的容顏,此時依舊殘留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嫵媚與慌亂。

  薛向倒也識趣,只當作沒看見那書頁上的異狀,目光掠過帷幔外的山色,聲音平和:「此間事了,下次再見還不知是什麼時候。特來與師姐辭行,望師姐珍重。」

  宋庭芳眼中的醉意與羞惱,被突如其來的離愁衝散了大半。

  她沉默地站起身,走到涼亭一角的紅木箱籠旁,取出了一套整整齊齊的青衫長袍。

  她走到薛向面前,那股醉後的煙霞色還未褪盡,襯得她眉目間多了一份往日不曾見的柔情。「桐城無所有,聊贈一襲衣。」

  

  宋庭芳將衣衫遞到薛向手中,指尖划過他的掌心,「這是我親手裁製的,你……穿著它上路吧。」夜風吹動帷幔,涼亭內的氣息旖旎而傷感。

  神都,鴻臚寺。

  一處被重重禁制籠罩的雅室內,沈三山、楚放鶴、鐘山岳三人呈品字形靜坐,滿室茶香,卻掩不住室內的陰冷氣氛。

  「嗖」,一隻由純淨靈氣凝成的飛鶴穿窗而入,精準地落在沈三山指尖。

  沈三山雙指一碾,神識掃入。

  剎那間,飛鶴竟無火自焚,幽綠的火焰映射著他鐵青的臉龐。

  「怎麼說?」

  楚放鶴撩開眼皮,沉聲問道。

  「嘭!」

  沈三山一掌拍在紫檀木几上,咬牙切齒道:「這小賊……當真是命硬得緊!尹壯籌那老廢貨,咱們提前幫他布局,他竟然還是讓薛向坐壇成功了!」

  楚放鶴與鐘山岳對視一眼,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坐壇成功,他便不再是那個只能仰人鼻息的寒門孤臣了。」

  楚放鶴摩挲著指間的玉扳指,語氣森然,「現在他成了桐江學派的坐壇長老,名義上已是桐江學派中堅,有了桐江學派遮風避雨,誰再想動他,便要顧忌三分。

  假以時日,此獠必成朝中大員,到時候再想拔除,無異於撼山。」

  「掃平此賊,刻不容緩。」

  鐘山岳眼底閃過一抹狠辣,他是吏部侍郎,掌管天下文官考課升遷,話語權極重。

  他冷笑道:「坐壇儀式已畢,接下來,桐江學派必然會動用各方人脈,為這小賊運作實權官職。既然我暫時擋不住他入局,那就在「官位』上做做文章。」


  沈三山眼神一動,壓低聲音道:「既然如此,不如一桿子將這小賊發配到「飛地』去?

  那些地方多是上古戰場殘留的拓殖地,怪異橫生,任他自生自滅,也是個法子。」

  「不可。」

  楚放鶴當即搖頭反對:「飛地雖然兇險,但那也是上古戰場的遺蹟。危險越大,機緣越多。薛向此人運道詭譎,若是讓他去那裡博得一線生機,反而會讓他如虎添翼,弄不好真讓他撈到什麼遠古傳承。」

  鐘山岳微微頷首,思忖片刻道:「大方向上的調配,桐江學派必然會死盯著,我身為吏部侍郎也無法完全強行扭轉。

  但我料定,薛向此人目前最缺的修煉資源,是願氣。」

  他敲了敲桌面,「薛向想要衝擊更高的文道境界,才氣與願氣缺一不可。

  他若想更進一步,一定會選那等「親民官』,想要深入地方積累萬家願氣。」

  沈三山重重地哼了一聲,眼中寒芒閃爍:「既然這小賊急需願氣來穩固根基,咱們就更不能讓他如願。鍾大人,你是吏部侍郎,乾脆一紙調令,將他打發到極北邊疆或西北荒漠去!

  那裡地廣人稀,百里不見人煙,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想在那窮山惡水間聚集萬家願氣,簡直是痴人說夢。」

  「沈大人,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楚放鶴緩緩搖頭,「邊關州郡固然清苦,但那裡山高皇帝遠,民風淳樸,人際關係更是簡單。薛向此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心機手段,若真讓他去了邊關,只要他肯花心思捋順關係,不出三年五載,他定能在那裡紮下深根。

  到時候,他坐擁邊軍支持,又遠離神京,咱們就真的再也制不住他了。」

  鐘山岳聞言,深以為然:「不錯,野草放於荒原,那是給它紮根的機會。」

  「所以……」

  楚放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趁他羽翼未豐,絕不能讓他去那種能「紮根』的地方。

  我們要將他置身於真正的權力漩渦之中,讓他在無數股巨力的撕扯下,被生生絞死!」

  他話音方落,鐘山岳與沈三山對視一眼,兩人竟然異口同聲地吐出了三個字:「江東郡!」「哈哈,好!舍此其誰!」

  楚放鶴得意地大笑出聲。

  江東郡,那是大夏王朝最為繁華富庶之地,號稱「願氣如海」。

  可那裡豪強林立,世家遍布,官場勢力錯綜複雜,甚至連朝廷的政令到了江東都要打個折扣。更重要的是,江東不僅是財富中心,更是各大勢力博弈的火藥桶。

  「江東願氣雖盛,但那是被無數餓虎盯著的肥肉。」


  鐘山岳陰惻惻地補充道,「那小賊若想去那裡吸納願氣,就得先從那些世家門閥、宗派地頭的嘴裡搶食。

  都不用咱們親自動手,只要他踏進去,那裡的波濤暗涌,自會將他淹沒。

  更何況,那裡現在被一樁大案摧折,姓薛的去那裡,就是魚入沸鼎。」

  「妙極。」

  沈三山撫掌大笑。

  神京,臨江樓。

  此樓矗立於渭水之濱,憑窗遠眺,可將整座京城的繁華盡收眼底。

  薛向換上了宋庭芳贈予的那襲青衫,氣質愈發顯得溫潤如玉。

  雅室內,翰林之子、京中聞名的貴公子韓楓正憑欄自飲。

  見薛向推門而入,他撫掌大笑,眼中滿是驚嘆:「嘖嘖,早知賢弟不凡,卻沒料到競是潛淵之龍!桐山坐壇,連破三關,如今的神京誰人不識君?」

  薛向謙遜地拱手坐下,含笑道:「不過是局勢所迫,僥倖得脫罷了,韓兄莫要取笑。」

  原來,坐壇後,薛向便打算回返雲夢,陪母親一段時間。

  畢竟,桐江學派為自己運作官職,也需要時間。

  從桐城回返雲夢,本不必經過神京。

  但韓楓不比別人,薛向特意繞道神京,來見一面。

  一番寒暄過後,韓楓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肅穆起來。

  他壓低聲音道:「賢弟,此番你名動天下是好事,但切不可生了驕傲之心。你可知,如今這天下已經變了?」

  薛向心中一動:「請韓兄指教。」

  「大夏與各國如今都在瘋狂拓殖上古戰場那些「飛地』,並非單純為了開疆拓土,而是朝廷那幾位真正的大佬嗅到了某種足以傾覆國家的危險。」

  韓楓指了指窗外那些巍峨的世家府邸,「如今那些傳承千年的古地、世家,都在動用壓箱底的禁忌底蘊,不計代價地強行提升子弟實力。

  因為大家都在爭,爭一個機會。」

  他給薛向遞一杯茶水,「百年前,你能想像秀士考場會出現元嬰修士?

  簡直是天方夜譚!可現在,f舉士試中,元嬰比比皆是,更遑論今科的三鼎甲。

  那三位妖孽,甚至已經跨入了化神境!」

  薛向眉心微跳,他見識過今科三鼎甲,確實不凡。

  「不光大夏如此,各國亦是如此。人才井噴,國朝給的待遇自然也水漲船高。」

  韓楓掰著指頭算道,「如今舉士出身直接便是六品實權,進士及第,五品起步,三鼎甲更是直入四品。賢弟你雖因「特奏名試』揚名,被朝廷直接封了五品,但想要在這變局中再往上走,短時間內已是難如登天。」


  韓楓端起茶杯,語重心長道:「我給老弟一個最實在的建議:既然你已得五品銜,好生選一任親民官,腳踏實地去經營,積累萬家願氣與官聲政績。

  等到下一屆舉士大試開啟,你若能帶著那浩蕩願氣歸來,取得好成績,官位上便能順理成章地再破桎梏薛向拱手道,「多謝韓兄點撥,受教了。」

  辭別韓楓後,薛向在神京喧囂的街頭漫遊。

  來到城東,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望向雍王府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王妃那清麗卻孤寂的身影。但片刻之後,他按住了那份悸動。

  如今他正處於風口浪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被政敵無限放大,此時登門,非但不能全了情誼,反而會給那深閨中的雍王妃帶來滅頂的輿論傷害。

  他索性拋開雜念,祭出魔毯,朝著雲夢城的方向悠然飛去。

  半道上,他想起謝海涯。

  左右時間充裕,乾脆繞道劍南州。

  再見謝海涯時,謝海涯冷著一張臉,長揖到底,硬邦邦地吐出幾個字:「晚輩謝海涯,見過薛……「師叔』。」

  薛向被這一聲「師叔」嚇得險些從魔毯上栽下來。

  按照桐江學派新定的輩分,他確實成了謝海涯的長輩。

  「師兄快莫要折煞我也!」

  薛向又是抱拳又是作揖,連連賠罪,「不論到了何時,師兄永遠是師兄!

  哪怕將來薛向成了桐江的大先生,您老也永遠是我師兄!」

  見薛向態度誠懇,那副「傲嬌」的姿態依舊如故,謝海涯冰封的瘦臉這才緩和幾分,「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

  在劍南州盤桓一日,薛向再度啟程。

  這一回,他全速行進,終於在暮色降臨時抵達了熟悉的雲夢城。

  當他在城南薛宅的高處落下時,一道黑色殘影如離弦之箭飛速迎來。

  待至近處,那人立刻收斂了殺氣,轉為滿面春風的狂喜。

  「恭喜東主,賀喜東主!」

  程北拱手道,「東主榮登特奏名試第一,名動諸國,實在是無上榮耀!」

  程北正是當初薛向收服的兩位結丹強者之一,也是他留在家裡護衛老宅的定海神針。

  薛向拍了拍程北的肩膀,擡眼向自家的家門口望去。

  只見原本素雅的宅邸大變了樣,競然在門前立起了一個規模宏大的石牌坊,正上方懸掛著一方由金絲楠木打造、紫氣繚繞的巨大匾額,上面筆走龍蛇地刻著四個大字:「文鼎千秋」

  這四個字旁,還有一排稍小的題字:甲午年特奏名試首名之第。

  「辛苦了。」

  薛向微微一笑,指尖輕彈,一顆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菩提果穩穩落在程北手中。

  程北握住靈果,感受著那股沁人心脾的藥力,激動得渾身戰慄。

  這等神物,對他這種結丹後期、渴望破境的人來說,無異於再造之恩,當即又是連連謝賞。「家裡近來可有異樣?」

  薛向隨口問道。

  「東主放心。」

  程北指向不遠處的文院,言語中滿是自豪,「此處緊鄰文院,有文氣黑虎盤踞,安全得緊。老夫人安康如常,小姐們也都好。」

  薛向心中大定,道聲「辛苦」,大步流星歸家去了。

  薛向到家時,薛母正領著丫鬟在院中晾曬乾菜。

  見薛向歸來,薛母先是一愣,隨即丟下手中的竹簸箕,疾步迎上來,一番打量後,嘴裡不停念叨著「回來就好」。

  比起外界看重的五品官銜,她更在意的是兒子清減了沒有。

  家裡變化不算大,卻處處透著欣欣向榮的生機。

  大妹薛晚在資源堆砌下,修為已穩穩紮根在練氣後期,舉手投足間隱有威勢。

  小妹薛適,如今已成了大孩子模樣,見到大哥,便如歸巢乳燕般撲了上來,雙手死死勾著薛向的脖子,整個人黏在他身上。

  這種久違的家庭煙火氣,讓薛向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了下來。

  左右新的調令還沒下來,薛向索性放下修行,祭出那張魔毯,鋪上厚實的軟墊,激發護罩,帶著母親與兩個妹妹騰空而起,開啟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全家遠遊。

  在這個時代,即便身懷神通,遠程出行也是極大的考驗。

  荒野中妖獸橫行,關隘間公文繁瑣,普通人一輩子或許都走不出方圓百里。

  薛母操勞一生,若不是要答謝聖恩,去了趟神京,實際,半輩子都沒出過雲夢城。

  這一趟,薛向帶著她們:

  向東,見識了碧波萬頃、怒濤拍岸的廣闊大海。

  向西,跨過了連綿雪山,站在了風沙漫天的金色荒漠邊緣,感受了夕陽沉入沙海的蒼涼。

  他甚至帶著家人跨越國境,領略了異域古國的獨特風情。

  長達小半個月的旅行,薛向雖覺辛苦,但看著母親臉上漸漸多出來的笑容,看著妹妹們因見識增廣而變得明亮的雙眸,薛向覺得,一切辛苦也都值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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