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高

  第124章 高

  三聲長鼓落定,音波震徹廣場,宛若暮鍾,沉而不散。

  與此同時,各人的試卷化作一縷清光,瞬間沒入文籙戒中。

  文籙戒內陣法自啟,識別每頁試卷上文氣停駐的流轉軌跡,不過眨眼之間,便已分判輕重。

  薛向並不清楚文籙戒中那套「判分玄機」的具體運作機制,但初榜瞬間給出。

  「初」之所以稱「初」,只是因尚需人工覆核,以防有士子譁眾取寵、借詩文激盪文氣之偏巧。

  可誰都清楚,說是初榜,便是終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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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當「薛向」二字赫然居首,後面那一個圓滿如鏡的「百分」映入所有人的眼帘時,整座石坪廣場,倏然寂靜,仿佛連風聲都收斂了呼吸。

  所有目光,如潮水般朝薛向匯聚。

  他坦然起身,環顧一周,躬身一拱手,既無狂喜,亦無驕矜。

  那一瞬,天地仿佛只剩他的身影,孤然獨立於廣場之上,靜穆莊嚴。

  薛向收回神念,心神沉入戒中,細觀榜單。

  排在其下者,次第為:

  沈南笙,九十五分。

  樓長青,九十四分。

  凌雪衣,九十分。

  他雖於三人文章中「借」走了不少文氣,可他們本身文章崢嶸,底蘊豐厚,餘下的文氣依舊牢牢支撐其占據高位。

  反倒是寧千軍,只得了八十二分。

  此分一出,廣場遠角突地傳來一聲悶哼。

  寧千軍臉色慘白,站立不穩,唇角發抖,雙眼猩紅得仿佛滲出血絲。他喉頭滾動,陡地怒吼一聲:

  「我要……」

  一道青影驀地掠至,是一名白須飄拂的老者,袖袍一展,恰似浮雲墜地。

  那雙渾濁卻如鷹隼般冷厲的眼眸,死死盯住寧千軍。

  「你要作甚?」

  寧千軍張口,聲音顫抖,「我要……休息。」

  「呵。」

  那白鬍子監考冷冷一笑,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譏諷,「我還以為你要學薛向,要求覆核呢。

  你猜,繼第一場之後,魏大人想不想『以儆效尤』?」

  言罷,拂袖而去,仿佛從未停步。

  寧千軍怔立原地,像被一柄鈍刀切斷了氣息,一時間臉青唇白,久久無言。


  他雙手緊攥,氣得渾身發抖,背上被杖責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死死盯著戒面分數,喉頭堵著一口血,眼見諸位監考退走,他再也忍不住,忽地一跺腳,整個人騰空而起,直衝丙子號石坪。

  風聲急掠之間,孟德、魏文道等人迅速趕到。

  「姓薛的!」

  寧千軍停在空中,厲喝如雷,「你當真要往死里得罪本公子?」

  薛向不慌不忙,正襟一揖,聲氣清朗如玉石撞鐘:「寧兄此言,何出此言?」

  「別踏馬裝蒜!」

  寧千軍咬牙怒道,「沈兄、樓兄、凌雪衣,你敢說你奪他們文氣,為削弱競爭對手,還說得通。

  為何要來禍禍老子?」

  薛向目光澄澈,輕嘆一聲:「換你是我,若能褫奪文氣,你會不會對我下手?」

  「會!」寧千軍咬牙切齒,毫不猶豫。

  「那不就結了。」

  這平平一句,卻如春雪初融,看似溫和,卻冷入骨髓。

  寧千軍眼中幾欲噴火,怒極反笑:「你也配和我比?我是寧家嫡子,你是何人?

  你當真準備好迎接整個寧家的怒火麼?」

  他聲音沙啞,咄咄逼人,一字一頓。

  薛向聞言,卻只是微笑,如春風掠柳,溫潤悠然:「寧家當真要與本屆迦南郡魁首為敵?」

  他笑得悠然,眼神卻鋒如刀鋒。

  寧千軍忽地神色僵硬,胸腔像是被壓住一塊巨石。

  「郡試魁首」,這四個字,不是吹出來的虛名,它意味著上報州府、名列青史、學宮長老案前必覽。

  這已不是誰都可以隨便拿捏的存在了。

  「年輕人,別太年輕。」

  薛向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像是在安慰,又像在輕描淡寫地碾過。

  風起衣擺,長空無語,寧千軍一動不動,仿佛被當眾剝下最後一層尊嚴,僵立原地。

  這個世界,並不只圍著最強者轉動。

  薛向策論滿分帶來的震撼,很快便在眾人各自的悲喜中消散。

  人群漸漸疏落,夕陽如洗,餘暉在廣場西側的青石階上鋪開一層薄金,光影在石面起伏,如溶金緩緩流動。

  巨榕樹下,薛向盤膝而坐,背脊筆直,神色澄靜。

  遠處,四道身影並肩而來。

  魏文道年紀輕輕,卻已深得「裝逼如風,常伴其身」之真意——永遠負手而行。


  儒衫雖未仔細整過,依舊透著一股清正溫文的書卷氣。

  孟德仍是膀大腰圓,闊步如風,一邊走一邊啃著與薛向同款的豬油餅,油香隨風四散。

  陸為民眉頭微蹙,像在反覆咀嚼一行未寫完的句子,惆悵在面上壓也壓不住。

  周夢雨一襲墨青長袍,衣角被風托起,雙手插袖,唇畔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瞧瞧。」魏文道朗聲一笑,「薛兄你這回,真是殺瘋了。」

  「我看寧千軍都要氣吐血了。」

  「就是,痛快!瞧把那幫蔭生嚇得——」

  幾人言笑嘈嘈,尾音散在樹影間。

  薛向擺了擺手,淡淡道,「不說我了。孟德兄、為民兄、夢雨兄,三位怕是得再加把勁兒。」

  第二場策論試,除了魏文道有八十七分外,其餘眾人分數都只在七十餘分,已逼近落榜邊緣。

  孟德把最後一口豬油餅咽下,嘴角還亮著油星,咧嘴道,「預料之中,科舉考試,層層拔高,本就是優中選優;取中的名額又少,這個分數,我已經很滿意了。」

  他忽地挺直胸膛,眼裡亮出一線光,「薛兄這一仗打得漂亮,倒讓我頗受啟發。

  回去我也要『磨』上一磨——進衙門、歷世事。

  到底不經風霜,寫不出入骨三分的文章。」

  「說得好。」

  陸為民接道,「我也這麼想,失敗不怕,怕的是不知回頭檢點,大不了明年再考。」

  周夢雨聳聳肩,笑意更淡,「都看著我作甚?我來參考,原就為個體驗。

  周某執掌《雲間消息》,在迦南郡也算數得著名流了,誰見我不高看一眼?

  這科考之路,能再往上爬一階,自是好事;

  爬不動,我就歇歇,養足精神再上。

  我不急。」

  「周兄這份心境,全場堪稱第一。」

  薛向豎起拇指,笑道,「不過,失望的話別說早了。

  還有最後一場試帖詩,諸君未必不能奇峰突起。」

  「正是。」

  魏文道神色一斂,鄭重道,「終究還要全力以赴。

  即便不中,只要名次好看些,將來求仕、入公衙,也能多得幾分籌碼。

  諸君,仍當努力。」

  …………

  夜色漸沉,繁星隱沒於雲幕。


  薛向回到號舍,一筒清水入口,隨手取出一塊豬油餅,慢慢咀嚼那塊已冷卻的豬油餅。

  水足餅飽,疲憊卻如潮水湧來,他躺上石床,沉入夢鄉。

  棚外的夜風掠過院牆,捲起幾片紙屑。

  考棚中,依舊燈火未歇。

  點點光暈從各個號舍縫隙間透出,映出伏案苦讀的身影,或低頭默寫舊卷,或輕聲背誦舊日詩章。

  而在監考廳西廂,一間密閉暗室,被推開。

  王宗靖身披灰裘,闊步而入。

  室內兩人,已等候多時。

  昏黃的燭火微微跳動,映出沈明周的面孔,細長而削瘦,眉間倦意未散。

  他斜倚椅背,手指慢慢轉動一支幹筆,似在驅趕心頭的煩躁。

  一旁,徐長纓則正襟危坐,神色沉靜如石。

  王宗靖眼神沉定,開門見山,「薛向兩場總分,穩居首位。

  若再拿一場高分,他便要以魁首之名,拿下文試魁首。」

  聞言,徐長纓眉梢微挑,卻並未言語。

  沈明周「啪」地將筆擱在案上,嘆息一聲,道,「那可是文氣大陣下判出的滿分,我們還能說什麼?」

  他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懣。

  他本無意深陷此局,如今卻已進退維谷。

  郡考一旦落幕,滄瀾學宮豈會輕饒於他?

  他只能指望王宗靖將他拖出這潭渾水。

  此刻雖百般不願,卻也只能隨之浮沉。

  王宗靖負手踱步,沉吟半圈,停步道:「薛向若成魁首,修行試中便能占盡天時地利。

  將來再奪修行試魁首,郡考稱雄,我有何面目復見州伯?」

  他語氣雖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徐長纓仍未出聲,眼中卻多了幾分銳意。

  他在等待,等待王宗靖放出底牌。

  王宗靖似是察覺,目光掃過他,道,「前事雖未成,但徐兄出力在前,我許下的承諾,自然依舊作數。」

  徐長纓緩緩吸了口氣,起身微躬,拱手一禮,「謝過王兄。」

  王宗靖擺手示意,道,「如今文試只剩最後一場,成敗在此一舉。

  二位若有妙策,不妨直言。

  若叫薛向再拔頭籌,我在州伯面前失了顏面,又如何為二位運作?」

  沈明周低聲道:「只剩最後一場試帖詩,此試三十分,怕是無力回天。」


  王宗靖微微一笑,道,「州伯早有籌謀,當初與滄瀾學宮合議出題之時,便將第三場的出題權與評分權,一併要了過來。

  如今,這兩樣權柄,全在我手。」

  沈、徐二人聞言,神色皆變。

  「若如此,尚有一線翻盤之機。」

  徐長纓終於開口。

  王宗靖瞥他一眼,「你是學宮老人,監考經驗無數,有何主張但說無妨?」

  「最後一場,改回號舍考。」

  徐長纓平靜答道。

  王宗靖眉頭一挑,道,「這恐怕不行,考場早已定下,為石坪廣場,不能強行更改」

  沈明周沉聲接口,「我明白徐大人的意思。

  廣場布設有文氣大陣,若薛向在其中揮筆,必然引動文氣異象,旁人再難爭鋒。」

  徐長纓點頭,「正是。

  不可再依文氣落紙為據,必須由閱卷官親自改卷。

  如此一來,個人傾向便可生效。

  即使薛向做出妙詩,若評卷官不喜其文風,也未必能給高分。」

  王宗靖沉吟道,「此事簡單。雖仍在石坪應試,但文氣大陣可閉。」

  沈明周皺眉,「文氣大陣是依託迦南郡文脈而成,欲徹底關閉,恐非一時半刻能成。」

  王宗靖冷然一笑,「短時間內是無法閉死,但飄落於外的殘餘文氣,未必不能再作文章。」

  「是何文章。」

  「容我賣個關子。」

  徐長纓點點頭,站起身來,背手緩行幾步,道:「評分辦法,也可做做文章。

  三十分,可分六檔,每檔五分。

  我算過了,算上薛向的加分,他現在的總成績,領先沈南笙、樓長青不過三四分。

  只需他落第二檔,其餘二人列入第一檔,便可後來居上。」

  王宗靖一聽,大喜過望。

  沈明周亦笑,掌掌作響,「好一個分檔之策!

  若薛向答卷有一絲平仄不對、對仗失衡,便有理由將他劃入次檔。」

  「這正是我要說的。」

  徐長纓眉峰一揚,眼中精芒一閃,「我讀過薛向諸多詩作,才氣橫溢,氣勢凌人,然細究格律,瑕疵不少。」

  王宗靖眉頭一動,「你的意思是……」

  徐長纓一掌拍案,「選題必須是最難的古體七律,只要薛向所作在對偶、平仄上出現哪怕一絲錯漏,便有可乘之機。」


  「哈哈哈……」

  三人相視,俱都大笑。

  窗外夜風漸緊,掠過屋檐,捲起簾角,燭影晃動間,三雙無形之手,要悄然改寫某人命運的方向。

  …………

  天色破曉,霧光未散。

  廣場石坪之上,白石浮空,列陣如初。

  考棚三聲晨鼓一過,眾生再集,紛紛湧入高台之下,蒲團排得如魚鱗交錯,條案皆潔白如玉。

  今日,便是文試最後一場——試帖詩。

  寒風微起,吹得試卷角翻,亦撩得人心躁動。

  薛向緩步進入廣場,自號舍至此不過盞茶時辰,他卻仿佛走了很遠。

  他飛身躍上石坪,找到自己的蒲團落座,撫平條案上的試卷,不讓風吹動。

  他的心緒,也如這試卷一般,安靜,沉寧。

  等不多時,文籙戒便有信息送入腦海:文試終場,試帖詩,滿分三十,每五分一檔,合六檔。」

  信息一出,滿座譁然。

  一些人面面相覷,語帶驚惶;也有人竊喜不語,低眉掩笑。

  沈南笙抿著嘴角,眼底躍躍欲試。

  他的強項便在律詩,對仗平仄信手拈來,如今評分分檔,只要別人犯一絲錯,他便可一步登天。

  樓長青亦是如此,他嘴角微挑,心中掂量著該先抒情還是先寫景,如何布局,能在「第一檔」穩穩站住腳。

  更遠處,凌雪衣遠遠瞟了一下薛向,心中暗道,「你這個第一,考的是真不容易。」

  連凌雪衣都看出如此評分機制,是刻意針對某人,薛向自然也咂摸出味兒了。

  只要自己落入二檔,沈南笙、樓長青有一人進到一檔,文試魁首便易主了。

  「端的是好算計。」

  薛向眸光清冷,就在這時,文籙戒又有信息放出,卻是告知:此次試帖詩,不再以文氣落紙多寡定勝負,由閱卷官評卷。

  「文氣爭勝這條路也堵死了。」

  薛向輕哼一聲,暗道,「還真是煞費苦心,可惜,在自己的絕對領域,任何鬼蜮伎倆,註定化作泡影。」

  忽聽一陣激鼓,眾人皆知,考試開始了。

  下一瞬,文籙戒傳來信息,正是考題:「

  【試帖詩題】

  請以「暮秋」、「遠思」之意,賦一篇七律。

  須有思歸之懷,抒國憂之情,寫景達意,聲律俱工。


  特註:答題時間,限一炷香。」

  霎時,一個香爐騰空,一根點燃的香燭,插入其中。

  題目才出,場中已隱現竊喜聲。

  的確,這題不難,正在許多人籌備的題庫之中。

  詩題既出,石坪之上風聲漸緊,上空金色符籙,團聚著殘餘文氣。

  沈南笙端坐蒲團之上,面如古玉,氣度沉穩。

  他自幼便通律絕句,尤擅七律宏篇,講究章法嚴謹、情理兼備。

  此番落筆,不慌不忙,筆鋒細密連綿,字若珠玉排比,凝氣成韻。

  便見他寫到:

  「孤亭高處望霜林,落葉如潮下玉岑。

  千里雲山凝暮色,一江風浪帶秋音。

  登樓莫問來時路,飲酒還思舊日心。

  嘆我年華如水去,不勝衣上滿塵襟。」

  句成之瞬,他輕輕擱筆,嘴角泛起一絲自信微笑。

  果然,金色符籙外團聚的文氣飄然落下,直落其試卷,捲起一層溫潤青光,緩緩盤旋。

  剎那間,文氣顯化,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虛影。

  那影似亭台遠山,秋林夕照,於他身後悄然浮現。

  一名青衫儒士立於高台之上,背負長劍,佇望遠方,風吹衣袂,滿目蒹葭秋意。

  一眾考生皆驚,低聲驚嘆不止:

  「文陣禁鎖之際,竟還能靠殘餘文氣引動異象……沈南笙果然不愧是南垂詩首!」

  「那景象里竟能感受到秋水共長天一色之感,文氣通幽,詩意深沉……」

  就在眾考生驚嘆未歇之時,另一側,樓長青亦已落筆。

  便見他寫到:

  「登高萬仞見乾坤,鐵馬寒川共斷魂。

  千載古今憑一望,十年心膽付孤尊。

  風聲烈烈吹秋骨,劍氣沉沉照暮痕。

  願借孤光明道路,敢將熱血灑乾坤。」

  詩成之際,亦有文氣落紙,顯化異象!

  在他身後,一輪血紅斜陽自雲後透出光輝,照耀在一座破敗高台之上,一名戎衣書生披風而立,目光如炬,望盡千山暮雪,風吹戰旗獵獵。

  其文氣中雜有殺伐鋒芒,壓得四下空氣一凝。

  「好一個『劍氣沉沉照暮痕』,有膽有魄!」王宗靖脫口而出。

  「這不像是尋常詩人之氣,倒像是儒將遺風。」沈明周長聲嘆道。


  徐長纓眯著眼道:「一個傷春悲秋,一個劍膽琴心……了不起。

  只是,這文氣流溢如此之多,既能顯現異象。

  我怕薛向後發先至,也顯化異象。

  到時不說橫壓二子,哪怕打個平手,結算總成績,二子也只能甘拜下風。」

  王宗靖詭秘一笑,舉起右手,輕輕搖了搖。

  徐長纓瞪圓了眼睛,觀察半晌,不覺有異。

  還是沈明周扯了扯他衣袖,指了指半空中的漂浮的金色符籙。

  徐長纓這才發現,金色符籙上流溢的文氣黯淡了不少。

  霎時,他明白了。

  敢情適才文陣沒有關死,文氣流溢頗多,正是王宗靖給沈南笙、樓長青開的口子。

  而文氣顯化異象,等於是給沈南笙、樓長青二人的詩作加上了無與倫比的光環。

  畢竟,能被文氣認可的,想拿低分都難。

  此時,文氣大陣已然關閉。

  外溢的文氣,比之先前,十不存一。

  這等情況下,再想引動這殘餘文氣的難度,要比之前,大上十倍不止。

  「事成矣。」

  沈明周拱手道,「到底是王大人智謀深遠,後手深藏。」

  徐長纓也低聲讚嘆,自愧弗如。

  王宗靖拈鬚輕笑,自得不已。

  「快看,薛向動了。」

  沈明周低呼一聲。

  但見薛向眉宇沉靜,眼神卻如深潭一般,藏著萬丈波瀾。

  他提筆蘸墨,筆鋒侵紙。

  眼見一行文字寫就,許多人牢牢盯死薛向。

  王宗靖冷哼一聲,沈明周飛速扯動王宗靖衣袖,幾人抬頭,朝半空之上的金色符籙看去。

  便見金色符籙上漂浮的淺淺文氣,劇烈漾動,卻掙不脫金色符籙的束縛。

  王宗靖輕聲笑道,「任他再是才氣縱橫,也休想引動這些文氣。除非……」

  「除非什麼?」

  徐長纓皺眉,他不想聽到任何可能性。

  王宗靖拈鬚道,「除非,他再出一篇文光沖霄的大作。」

  「這不可能。」

  沈明周鬆了口氣,「命題作詩,能出一篇金聲玉振級別的,就不得了了。」

  徐長纓亦點頭道,「自古,七律便以格律嚴苛,鎖禁才思,遭許多詩家貶損。


  遍數古今,能達到文光沖霄級別的七律,不過一掌之數。

  王兄玩弄文陣開合這一手,端的是妙到毫巔。

  到時判卷,薛向的大作,沒引動文氣,而沈南笙、樓長青的大作,皆引動文氣。

  無論是誰,怕也不敢將薛向的大作,和沈南笙、樓長青的大作視作一檔。

  如此,勝負已分。」

  「嘶,嘶……」

  「什麼動靜兒?「

  「快看,金色符籙外流溢的文氣,再冒起電弧。」

  有人驚呼。

  刷的一下,徐長纓勃然變色。

  王宗靖渾身冰涼,「這,這不可能,文陣禁鎖,文氣怎麼還被引動,他,他到底寫了什麼?」

  「不好,文氣燃燒起來,文陣鎖不住了。」

  剎那間,金色符籙被文氣引燃,焚燒起來。

  嘩啦啦,大量或金或紫或黑或白或青的,彎曲的文氣,撲騰而下。

  匯聚於一張張試卷上,霎時,異象迭起。

  緊接著,所有異象瞬間消失,全部的文氣都朝薛向試卷匯聚。

  便見他試卷震動,文氣顯化,遮天般的文字,閃耀當空。

  所有人仰頭看去,便見他寫到: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薛向所抄,正是杜工部的《登高》。

  他原來的世界,千古以來,詩家論七律,皆以此篇和崔顥的《黃鶴樓》為雙峰並峙。

  文試最後一場,薛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便將此詩搬了出來。

  他堅信,不管對方有什麼鬼蜮伎倆,在這首展現絕對實力、閃爍千年文運的大作面前,也得低頭認輸。

  八句一成,全場文氣瞬間歸攏!

  王宗靖一聲失語,臉色刷白,「這等詩文,這等詩文……其勢磅礴……」

  徐長纓陡然起身,臉上已無一絲血色,「這首詩竟引動文氣反噬文陣,引得文脈天道低垂,太,太恐怖了。」

  沈明周喃喃道,「此詩格律精嚴,法度森然,已達化境,便是先聖復生,也挑不出錯漏來。

  更兼語言凝練精準,爐火純青;情景交融,渾然一體;意象雄渾闊大,意境沉鬱悲涼。


  根本不似一個少年人筆觸,若不是引得文陣崩塌,帶得文脈天道低垂,我真要懷疑是不是抄襲之作。」

  他話音未落,四散的文氣已盡數收攏,騰至虛空,一幅浩瀚雄圖陡然鋪陳開來:

  蒼蒼雲嶺之間,一片孤台直插天宇;

  台上老樹秋風,黃葉飄零,仿佛天地間只余這一處高處可登;

  遠處江河如練,翻滾不息,驚濤裂岸,千里無涯;

  天邊寒猿悲嘯,殘陽如血,一行白鳥掠過煙渚。

  一名衣衫飄然的白袍書生,佇立孤台,滿眼蒼涼,仰首望天,形影孤單如鬼魅。

  卻如一尊立於時空洪流中的豐碑,孤高、落寞、悲憤、壯烈……盡在其身!

  沈南笙怔怔望著那金光輝耀的詩陣,唇角微顫,良久不能言。

  樓長青緊握的筆在手心中斷成兩截,掌心竟被割出血痕,喃喃道,「……此詩,通天達地,誰能敵之?」

  寧千軍臉色鐵青,目光森然,心中激烈掙扎,恨不能怒吼而出,卻被那磅礴異象震懾得一動不動,指尖微顫。

  唯有凌雪衣緩緩合上眸子,輕聲道:「好一個『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凌某心服口服。」

  「文光沖霄,又一首文光沖霄的大作啊。」

  魏范激動地難以自已,望著窗外異象,在室內走來走去。

  若不是考棚之內,大陣封鎖,此異象早已橫壓迦南郡,光耀萬里。

  「不愧是前輩看重之人,竟有如此才思,弄不好,這明德洞玄之主的機緣,要著落在他身上。」

  魏范喃喃語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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