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天下事,道在教化
第351章 天下事,道在教化
」我聽子房說過大師的一些想法。」
小聖賢莊,荀子看著自己對面的那個年輕人,語氣不乏有讚賞之意。
「哦,張良嗎?」
聞言,清虛眸光閃動,似乎看到了當年在韓國新鄭的那個年輕人。
「那不知夫子聽到了什麼?」
提及此事,荀子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
「天下為公,一個離奇的想法,但卻讓老夫有些意動,自夏朝立,上古時期的公天下變成了家天下。」
「權力更迭之後,成為為少數者服務的私器,自周之後,天下戰亂不斷,諸侯各自為政,可以說,這是一個黑暗的時代。」
清虛眸光輕閃,對於這個時代,很少有人會有如此中肯的評價,眼前的這個老者有如此評價,其眼界超出這個時代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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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歷史長河,能夠跳出時代局限性,對社會有如此中肯評價的人,屈指可數。
「不錯的理想,但在老夫看來,這個理想有些空洞。
荀子話音一轉,轉而說起了現實的情況,如今帝國的情形,想要施行這樣的理念,其難度很大,甚至說是天方夜譚。
「夫子的意思是?」
清虛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轉而出聲問道。
荀子起身來到了窗前,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同一片天空之下,有繁華盛世,有生民之苦,有光明有黑暗。
「帝國一統,軍備強盛,六國遺民雖心有不甘,但這些人的力量與整個帝國比起來,猶如池塘與大海。」
「清虛大師若是想踐行這個理念,帝國將會是最大的阻礙,大宗師雖然位於江湖巔峰,有神鬼莫測之威,但終究還未跳脫出凡人的領域,人力有限,一旦與帝國發生不可調和的衝突,恐怕將寸步難行。」
「別忘了,江湖上不止有一位大宗師,道家有北冥子大師和清虛大師坐鎮,的確可以震懾一部分宵小,但對於帝國來說,雖有威懾,但卻沒有那般誇張。」
「陰陽家之中的東皇太一,還有楚南公兩人,均是大宗師境的強者,同境之間,戰力或許有高有低,但若是想走,恐怕是留不下的。」
「無論哪個勢力,恐怕最不希望遇到的就是這樣的局面。當然,這也是帝國與道家目前的現狀,清虛大師認可否?」
荀子不愧是當世大家,對於世事的把握更是細緻入微,他並沒有被清虛所提及的夢給迷失,而是冷靜地分析了一下當前的環境、現實。
以如今帝國的實力來說,想要完成這樣的理想除非是贏政認可,否則幾乎是沒有可能的。
但贏政作為既得利益者,他有可能將贏家的天下拱手讓給其他人嗎?
這個答案,他甚至都不用多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一生都在研究人性的老者,既不打算也不會去賭。
並且在他看來,這應該也是清虛數次面見贏政,但最後卻不歡而散的最大原因。
一件事情,若沒有涉及到雙方的利益,那很容易便會談攏,但若是牽扯到其中一方,並且只牽扯到一方,那此事多半會談崩。
這並不是什麼無法理解的事情,而是人性。
「帝國的存在便是延續了家天下的理念,贏政作為這個理念的最大收益之人,讓他拋棄身後的一切,去支持這個想法,無疑是從根本上推翻自己的統治,故這樣的想法也註定無法在他那裡走得通。」
清虛起身,來到了荀子身側,同樣的,他微微抬頭,看向天穹,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站在荀子的角度上來看這件事兒,並沒有太大的錯誤,因為對方所言便是當前實實在在的局勢。
可他又不一樣,知曉未來的他,其眼光早已超越這個時代,他心裡更加清楚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社會在進步,淘汰陳規陋習,制度也在更迭,無數代人都在探索更好的未來。
他與荀子之間,可以這麼說,對方是站在時間長河之中窺探未來,他能看到的恐怕只有一片迷霧,不得真相:而自己則是站在時間長河之中回望過去,故而他自己看到的是真真切切的現實。
家天下最終會退出歷史的舞台,這是歷史的選擇,並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而他想要做的,無非是想將這個過程提前而已。
至於未來會變成什麼模樣,他心裡其實也沒底,但至少要比家天下這段歷史好很多。
「聽聞夫子通曉《易經》,那不知夫子可曾卜算過帝國的未來??」
清虛忽然開口,說起了另外的一個話題。
荀子眉頭一皺,帝國的未來,即大秦王朝的未來,此等因果他並不想沾染,故而,他並未卜算過這些。
「清虛大師指的是??」
見對方這般反問,清虛心裡便已然猜到,荀子恐怕並未下算此事。
「夫子可曾聽過楚南公對未來的一些讖語??」
過了一會兒,清虛又提起了一個人,當年楚國的賢者—楚南公。
荀子伸手撫須,記憶如潮水般開始翻滾。
當年楚國滅亡之後,這位當初楚國的第一智者便加入了陰陽家,後續江湖上便很少有對方的傳聞了,但對方在楚國滅國之前,曾有一句話流傳甚廣。
「大師說的是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清虛點了點頭。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夫子可知此話的含義??」
荀子不答。
對他來說,或者說對所有人來說,此話簡單明了,不須任何的解釋。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至於區別,則在時間的長短上,如今的秦國,在夫子看來,又能堅持多少年呢?」
荀子眼神一沉,清虛的話直指權力的本質,好似預言,但卻暗含深意。
「秦朝一統,廢分封,設郡縣,天下權力集中在皇帝一人手中,若是想要推翻,恐非易事!!」
隨即荀子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此時與之前的情況不同,各地的諸侯國已經不存在了,想要推翻秦朝,已經失去了基礎。
清虛忽然一笑。
「孔子曾言,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則沒;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則傾。」
「後夫子也在《王制》一篇中提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夫子能夠有此表述,想來應該是看到了百姓身上的巨大力量,一個王朝興衰存亡,在下看來,絕非只在統治者一人的身上,更多是在萬千黎庶身上。」
「夫子見微知著,早已洞悉這興衰之根本。然,夫子觀今日之秦,其水勢如何?其舟身,安固否?」」
荀子撫須的手微微一頓,深邃的目光看向清虛,帶著審視。
「秦法嚴峻,役民酷烈。修築長城、馳道、阿房、驪山,更有戍邊、轉運之勞,民力已疲。然,帝國鐵騎猶在,羅網密布,影密衛如影隨形,六國遺民雖怨,零星反抗,不過蚍蜉撼樹,頃刻即滅。水雖湍急,舟楫尚堅,覆舟之險,或在數代之後。」
對於清虛所言,他自然有所了解,但同樣的,對於帝國的局面,他也干分的了解。根據他的推斷,秦的根基短期內仍舊難以撼動。
清虛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絲洞察千年的瞭然笑意,那笑容並非嘲諷,而是帶著一種悲憫的穿透感。
「夫子所見,是表象之堅韌。然秦舟之裂痕,不在外力碰撞,而在其筋骨之內!」
「秦以法立國,本為利器,然帝國用法,已失其公器」之魂。律法淪為帝王意志之延伸,嚴刑峻法只為馭民、役民、恐民。失期,法皆斬」,此一例,便足以見其法之酷烈,罔顧天災人禍之常情,視人命如草芥。」
聽到這些話,荀子和韓非兩人心裡不由幽幽一嘆,韓非承學荀子,兩人思想的本質歸根到底,實則一脈同源,無非韓非借用法家學說將其具體表現了出來。
如今秦國的所作所為,在他們兩人看來,也確如清虛所言,法一旦失去了公器屬性,那將會變成屠殺百姓最利的劍。
清虛沒有去管身邊的這兩人如何反應,他眼底深處浮過一道精光,其目光仿佛跨越了時空的壁壘,看到了那不久後將點燃燎原之火的微小火種。
「苛政猛於虎,民怨積如淵。夫子言零星反抗如蚍蜉?然蚍蜉聚沙成塔,亦可潰堤。」
說到此處,清虛語氣變得越發飄渺。
「如今的帝國之安穩,實則在贏政一人,他結束了亂世,其威望懾服百官,威壓當代,若他離世,後世之君還能鎮壓當代嗎?恐怕是祖龍死而地分...
」
「眼下的帝國,就好像一個走在鋼絲上的人,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別忘了,六國遺民尚未徹底放棄復國之志~~」
說完這些,清虛輕輕嘆了口氣,帶著超越時代的篤定繼續道:「夫子,時代如洪流,浩浩湯湯!家天下」終將如分封制一般,被掃入歷史的塵埃。公天下」的理念,看似渺茫如星火,卻是人性覺醒、文明進步的必然方向!」
「或許時過千年,再回首往事,縱觀時間長河,便會發現,秦之興亡,不過是為這天下之公」的洪流,沖刷開第一道堤岸!」
「道理就是道理,不是說沒有出現,便不是道理,而是道理一直在那裡,等待人們去發現,這公天下之理,在我看來便是如此。」
荀子瞳孔微微一縮,收回視線,對於未來的事情,誰也無法確定,但就身邊這個年輕人所言,卻有一定的道理。
而說到此處,清虛沉默片刻之後忽然又補充道:「荀夫子若是閒暇之餘,不妨下算一二,始皇帝何時而終......又或者說,儒家之未來,又會如何??」
聞言,荀子心裡忽然一動。
在之前他曾有心血來潮的異樣,便占卜過,得出的結論是小聖賢莊在不久會有一場劫難,但卻有貴人相助,在一開始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天明以及天明背後的墨家,如今再看,恐怕是自己猜錯了。
相較於那個小傢伙以及他背後的人,眼前的這兩位雖然只有兩人,但分量更重。
若是以江湖事,江湖了來說,一位大宗師的分量絕對是壓倒性的,而若是淵源來講,韓非又是他的弟子,按理說事不會傷害小聖賢莊的。
「大師所言令人發聵,那按照大師的意思,我們儒家又該如何去做呢?」
清虛搖搖頭,他是道家的人,而非是儒家的人,儒家如何行事,他一個外人並不好直接插手,想了想,他出聲說道:「夫子過譽了,儒家該如何行事不是我一個外人能夠置喙的,不過在下有一言,望思量!」
荀子看了過來,同時又在心底點了點頭。
「哦,老夫願聞其詳!」
「儒家之道,當在教化,而非爭權奪利!」
荀子一愣,隨後又輕輕嘆了口氣。
韓非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清虛和自己師父的討論,聽到最後,他亦在心底嘆了口氣。
儒家之道在於教化,不在爭權奪利,此事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卻很難。
在江湖上,在朝堂之上,有多少是讀書人,或者說是儒家的人,儒家所信奉的道便是服務於權力的,想讓他們與權力進行切割,換句話來說,讓那些儒家的弟子一心為公,這一點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同時他又覺得清虛說的話又有幾分道理,儒家的教化當是教導普通民眾明大義,知對錯。
若一味改變,貼合權力,最終只會成為統治者手中的劍,這樣的劍無對錯,無蘭義,背離了儒家的本意,而這樣的儒家絕對喬是至聖先師想看到的,也喬是自己師父想看到的。
就在這時,清虛繼續說道:「若夫子對在冶的公天冶之理感興趣,那喬妨多等等,我想這一天也喬會遠了。當然,若是夫子喬感興趣,那便當是在冶的一個玩笑。」
「仂夫有一事非常好奇,大師既然是道家之人,對道又有如此深刻的感悟,為何喬推薦以道家之道治天冶呢?」
清虛聞言,輕輕搖頭。
「非喬為也,時喬到也!」
「或許在很久之後,天冶才會到那樣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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