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欲醉流霞灼(1)

  第280章 欲醉流霞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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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蓮只向孽火生,

  菩提煅鑄明鏡心。

  縱使槿花朝暮放,

  沉疴一夢醒難尋。

  「四妹,」有人用冰涼的手拉過我的手,在我的手心裡劃著名字,然後指著那字說道,「這兩個字讀木槿。」

  我睜開眼,微風中的少年正穿著一身家常藍布衣衫,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

  他見我醒了,便一手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著名那兩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字,他的微笑仿佛一灣清水在我心底潺潺流過。

  我讚嘆一番,然後伸了一個懶腰,心中暗想:美則美矣,可惜了,這哥們兒也太像我那當小學語文老師的大姨媽了,逮著我就要教我認字。

  我便懶洋洋地回道:「二哥,我認得。」

  他停下了手,對我凝著天狼星一般的眼睛。

  我忽然意識到這是個夢,便怔怔地看著他。他是叫明煦日的二哥吧。我略有些惘然地想著,波光正流淌在他光潔俊美的臉上,我難受地出聲喚道:「二哥,你現在可好?」

  他依然微笑著,如春風一般,溫潤而安寧。

  「光潛,」小溪對岸有個漂亮的人影在晨曦中朦朧地浮現,正對著明煦日揮著手,依稀可辨是原非煙,她對著明煦日展開最甜美的笑容,「我們快走吧。」

  他漸漸放開了我的手,「九郎就拜託你了。」

  我笑著點頭,「二哥放心,重陽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其實比誰都懂怎麼自保。」

  他寬慰地點了點頭,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藍布衫上的塵土,看著我的眼神憂鬱起來,「不要回頭。」

  我一怔,他卻無奈而寵溺地摸了摸我的腦袋,微笑地說道:「縱使槿花朝暮放,沉疴一夢終須醒。」他頭也不回地向原非煙走去。

  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踏入那條我常年浣衣的小溪,卻不想一腳就踏進了一片黑暗。

  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靜謐,耳邊偶爾飄來詭異的嘆息,眼前依稀有幾絲閃著微光的嫣紅向我飄來,我抬手一抓,原來是一片木槿花瓣!

  花瓣越來越多,那些嘆息也越來越哀傷,越來越沉重,我的心也莫名地跟著悲傷起來。

  我跟著花瓣飄來的方向摸索著,卻見不遠處,正聳立著一棵巨大的木槿樹。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木槿樹,幾人合抱都抱不攏,冠上枝葉繁盛,翠碧欲滴,泛著銀子的碎光,碧葉叢中花開三色,紅若胭脂,白如細雪,紫色豐艷,瓣落如雨,香氣清雅,只覺美輪美奐,如煙如夢。


  樹下正有一人一襲白衣,一手支頭,正背對著我休息。

  話說我很久沒有夢見紫浮了,正琢磨著該怎麼樣看在段月容的面子上,同他打招呼,以及打一聲何種性質的招呼。

  不過話說回來,自從弓月城之變後,在夢裡他把紫殤安在我心臟上之後,好像還真沒怎麼再見過。

  我正胡思亂想著,那白衣人影卻慢慢翻了個身,向我轉了過來。我擺出笑容,正打算對他問好,可是笑容卻就此僵在那裡。

  我無數次夢見紫浮在木槿樹下一模一樣的姿勢休息,無數次聽他溫柔地對我笑著說:「你來啦。」

  眼前這個人同紫浮一樣身形昂藏,穿著同紫浮同一款同一色的白衣,同一型的烏髮長垂,可是這人不是紫浮。我的心莫名地疼了起來。

  這個人的面容同紫陵宮中所見的天人神像的面容一模一樣,也就是同當今聖上、我的夫君原非白如出一轍,然而,他周身的神聖祥和的氣息更像那天人神像的氣質。

  我定了定神,心想太祖皇帝以前不是說過嗎,原氏作為神族後裔,還有那麼點可以拉人入夢的神力,難不成是我夫君想我了,所以召我入夢?

  我覺得有些荒唐,便悄悄地走過去。咦,他的腳邊還放著一副亮鋥鋥的盔甲,盔甲上壓著一把明晃晃的巨劍,全是那天人的光明甲和武器。

  我走近去看,發現他的睡容略有不安,秀美的劍眉微微皺起。非白這幾天天天批奏摺到四更天,經常趴在桌上睡著了,也是這樣一副不安的睡容。我心中暗暗嘆息,然後看到旁邊的一件披風,就拿起來替他蓋上了。

  我注意到這件披風的一角繡著纏枝木槿花,瓣角凌厲,花艷如血。

  我暗忖,還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木槿花樣呢,回頭我真給非白的常服一角也繡一朵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繡得和這件一樣好。

  忽然,那人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對我瞪著一對血眼,充滿了憤怒和殺氣,如惡魔一般粗嘎,道:「你在作甚?」

  我徹底駭醒了。

  眼前一個面部表情僵硬的刀疤臉漢子,他正在我耳邊吼道:「你在作甚?昨晚你幹什麼去了?怎麼這一整天都沒有精神頭?」他對我吼道,「本宮好不容易抽身出來,你竟如此怠慢於我?」

  我揉了揉耳朵和眼睛,爬將起來,耳邊傳來富君街上建築工人的吆喝聲。

  真是一個奇怪的夢境,我在做什麼?對了,今天是司馬遽偷偷出暗宮來同我對帳的日子,我怎麼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對面的冷臉子不客氣地沖我臉上甩來一塊白巾子。我悶悶地接過來,不解地看著他。他沒好氣地指著我的嘴邊,「口水!」


  我徹底地清醒過來,赧然地低頭,快速地擦了擦嘴唇。

  正要還他白巾,並且向他誠懇道歉,他卻冷聲哼道:「難怪聖上如今一心向政,多日不寵幸皇后,皇后娘娘就拿這態度侍候皇上嗎?」

  嘿,這臭小子,每次都能戳到我的痛點。一肚子道歉的話咽了下去,我對他眯著眼睛,「難怪司馬家被困至今啊,宮主大人就用這態度來侍候暗宮主子爺嗎?」

  他仰天哈哈大笑,「笑話,本宮才是暗宮之主,你算哪棵蔥?」

  我挑著眉舉起右手,給他看我大拇指的和田玉扳指,「這可是原氏流傳近千年的暗宮信物啊,見此信物如見原氏家主。」

  司馬遽額際青筋暴跳了一陣,耳紅脖子粗了一陣,最後也對我眯著眼睛,「先帝定是臨終時腦子進水了,才把這麼重要的信物給了你這樣的女人。」

  「先帝的腦子有沒有進水,我也不太明白,不過你如果得罪你的金主子,我看你的腦子就進水了。」

  「放肆。」他重重地拍在黃花梨桌面上。

  我給嚇了一大跳,剛做了噩夢本來心臟就有點難受,我一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也站了起來,學他的樣,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對他眯眼粗聲喝道:「你才放肆。」

  哦!手拍得好痛……我決定下次摔杯子。正思忖著,只覺耳邊掌風劈來,一個滿面冰冷的如花少女玉蔥般的手指已經點向我的咽喉。我身邊另一個俊秀男子橫手劈開了那女子的手掌,空氣中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起來。

  在桌底下打瞌睡的小忠一下子溜出來,對著暗宮那一邊的人馬不高興地汪汪大叫。

  司馬遽斜眼瞥著小忠,又看看眼前的齊放,不屑道:「惡狗當道。」

  嘿,你這人罵人也太損了。

  「念伊坊的夥計越來越橫了,」齊放倒也不動氣,只擋在我面前,同那女子的眼刀來回殺了一陣,「既入了君氏,莫忘記了,凡入伙君氏集團須遵君氏法度,第一條便是不可對君氏族長無禮,還請暗宮的好漢們記住了。」

  「雀兒放肆。」司馬遽喝退那冰山美少女,冰冷的眼刀向我殺來,「司馬氏何時入了君氏了?」

  我拉了拉齊放,咽了一口唾沫,「小放說的是君氏投資司馬氏的念伊坊,在商道里,可不是司馬氏的算君氏的了?」我再次拉了拉領子,抹了把冷汗,又使勁揮了揮我的玉骨扇。得幽閉症的人果然可怕,這司馬氏比原氏的人可更具暴力傾向啊。

  他眯著眼看了我好一陣子,冷冷道:「雀兒你退下。」

  眾人屏退,他的青筋又暴跳了一陣,最後坐了下來,咬牙切齒道:「你現在越來越囂張了。」


  其實他說得沒錯,我最近怎麼了?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上老火了。」我對他作了一個揖,使勁揉了揉太陽穴,乾笑了一下,對外叫道:「小玉,上最貴的茶,還有我最愛的茶器,給大爺賠罪。」

  他忽地出手如電,輕捏我的手腕。我立時動彈不得,過了半晌才移開,有心想摔茶杯,偏巧我讓小玉上的是最好的青花,只得再一次狠狠地拍了桌子,大喝道:「你想干甚?」

  他卻看向熱鬧的窗外,冷淡道:「可惜了,還是沒有懷了。」

  我的臉一下鬧了個大紅臉,他絕對是故意刺痛我的。

  這時小玉進來,斂聲屏息地為我們上了茶,緊張地看著我們兩人在屋裡坐著,隔得遠遠的,橫眉冷對。

  待小玉出去,我冷哼一聲,硬生生地別過頭,向窗外看去。富君街上新建築物的油漆混著櫻花的香氣傳來,我將腦袋伸出窗外,耳邊是一片工人奮力工作的嗨喲聲,頭頂飄來一片嫣紅的櫻花瓣。又是一季萬物蓬勃的春天,印證著元德年間的新朝已進入了軌道。

  元德帝勵精圖治,首先撥亂反正,平反了一系列元昌年間重大的冤假錯案,其中包括當時最大的花嫁案和富君街焚火案,力挫朝堂阿諛諂媚之風、官員浮誇之氣,大力提拔有才之士,一改太祖晚年的奢靡之風,從後宮開始,縮減俸例,提前釋放宮女,令宮人開闢御菜園,儘量減少百姓的納貢,絕少宴飲,全力重提開國時期的節儉之風。

  同時他寬大當年政敵,而他本人的寬容和魅力,也使太祖晚年緊張的政治氣氛得以緩解,並在後世歷代為史學家交口稱讚,無論是當年東賢王一黨的錢宜進,還是妃黨的朱迎久,皆放下心來,全心全意地把注意力投入到兢兢業業的工作之中,而非朋黨之爭。血的教訓告訴他們,如今大塬朝真正的主人只有一個。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只可惜,我偉大的丈夫太過專注於他偉大的事業,而徹底疏忽了我們的家庭生活,他幾乎夜夜批奏摺到四更天,到寢宮時幾乎是倒在我身邊,陷入沉睡之中,匆匆忙忙地睡那麼幾個小時,然後雞鳴之前便起身,現在別說是造人了,有時我和他一天連話都說不上,夜晚,我看著他疲憊的熟睡中的側顏,心中無限悵然。

  我開始擔心他的身體,向已升至御醫的林畢延求助。

  林畢延的神情很艱難,笑得也很勉強。他對我嘆氣道,這不是一個醫學問題,如今的聖上不但已經實現了他的承諾,保護了我,也把整個天下掌握在手中,他已然身不由己了。

  我一開始覺得他有點答非所問,畢竟我還沒有怎麼詳細深入地同林神醫聊一下患者的病情與症狀,不想林畢延看著我躊躇五秒鐘,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婉轉表示了,「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對陛下也有好處,本來以陛下的身子,那個、那個夫妻生活不宜多。」


  老先生到底是過來人,又是神醫,這一下子就看穿我了。我紅著臉長長地哦了一聲,轉身走出太醫院。齊放和青媚正躲在角落裡手拉手,笑著說些什麼,看到我出來立刻分開來,青媚難得帶著一絲羞澀地低下了頭。

  我看著青媚越來越豐艷美麗的臉,擠出一絲笑,拉長聲音道:「林御醫說,一切都挺好的。」

  我實在沒好意思告訴他們,我們的家庭醫生認為我丈夫ED了,其實是件好事……

  後來我一直安慰自己,也許這就是命,沒孩子就沒孩子唄!反正我前世丁克家庭就有越來越多的趨勢,我自己原來不也是一直忙於工作,同長安懷不上孩子——也許這也是他出軌的一個理由。

  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後來我決定不應該貪心。本來我同非白在一起,是負了等我整整八年的段月容、夕顏,還有很多很多的學生、朋友和夥計,我放棄了所有的一切才換來同非白的廝守,能守著活蹦亂跳的原非白,其實已經是上天的開恩。

  於是我也把生活重心又移到君氏中來。

  全國各地戰後大規模的重建工程開始為大量流民提供了工作機會,使得經濟開始正常而健康地運轉起來。富君街的重建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這歸功於司馬氏的家傳神技。他們果然是傳說中天宮的建造者,竟然在短短數月中恢復了一大半富君街,堪比我前世的中國速度,不僅如此,我還深深懷疑烙上了德國質量的嫌疑,因為我竟然發現他們在富君街的下面修了一條龐大的通道,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司馬家人在偷偷整一暗道,結果被司馬遽嘲笑一頓,「這是按皇城的規格修建的下水道,你想哪兒去了。」

  啊?如此規模的下水道啊!也難怪興慶宮和紫棲宮從來沒有被水淹過。

  我不好意思地諾諾稱是。他卻話鋒一轉,「當然,你要想改成暗道作秘密行走之用……也行……」

  我當時心中毛了一毛。司馬家的人也太喜歡挖地道了,就跟鼴鼠似的,「宮主……美意,在下心領了。」

  我心中明白這是司馬氏的善意之舉,可是卻造成了嚴重超支,於是便有了今天的友好會談,可惜好像被我給弄砸了。唉,莫非是我內分泌失調了?

  我收回思緒,轉回臉來,抹了一臉的櫻花瓣,不遠處的館陶居馬上就要竣工了,一個瘦長條子的工程師正白著一張臉量水平位,身邊跟著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女孩,也就四五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紅衣服,正瘋笑著跑來跑去。我認得她,這是司馬逍和他的獨生女兒,是司馬遽推薦給我的十二個工程師的首席。

  我打起精神,決定恢復職業精神繼續今天的會談,便親自給司馬遽倒了一杯茶,堆起笑容,儘可能委婉地提到了這個問題,希望減少人員開支,富君街的重建工程已近尾聲,建議可以先送一部分工程師回去。

  司馬遽明顯不悅道:「這裡的十二個能匠是我司馬氏最厲害的巧匠,既然皇后決意將富君街漸漸變為司馬氏下一代的收容地,請讓他們為富君街多做一些吧。他們之中大多有了下一代,他們也是為了他們的孩子,也可以藉此機會多在這陽光照耀之所多待一會兒。」

  我覺得他還在對我剛剛的無禮感到生氣,那一大堆責問嚴重超出財政預算的話一下子給噎住了,只得咽了一口唾沫道:「好吧,那回頭再說。」

  我起身,準備告別,他卻仍在對面沒形沒狀地斜倚著,「聽說朝臣們對聖上獨寵皇后頗多微詞。」

  好像有人沖我背後甩了一把飛刀,我木然地看著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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