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月冷霜華墜(1)
第264章 月冷霜華墜(1)
一隻蟑螂爬進了我的口中,使我在睡眠中猛然驚醒。我奮力咳著,才把那隻小強給吐出來。
這一日是臘月十五了吧,鐵窗外北風呼嘯著,肆無忌憚地卷滾著泥濘的雪珠至半空中狂舞一番,一個迴風便扑打進窗欞來,讓人凍到心裡頭去。
素盤周圍的雲裳被吹得乾乾淨淨,那皎潔的月光冰冷地透過鐵柵欄,正照見我吐出來的那隻尚在血痰中苦苦翻身掙扎的小強。
「先生,可是魘著了?」隔壁的小玉被驚醒了,只聽得一陣嘩啦啦的響聲,劃破了雪的寂靜,想是她拖著手銬,慢慢來至柵欄處,擔憂地問道:「先生又咯血了嗎?」
「無妨,只是嗆著了。」我努力在霉臭的破蓆子上爬將起來,捂著疼痛的胸腹,儘量平靜地回復她。心中卻暗驚,我的舊傷已經一年多沒有復發,難道是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反而無法適應艱苦的牢獄生涯了……
這時,新來的更夫沙啞的聲音伴著一更鼓傳來,我下意識地看了看在鐵柵欄外的妖月。不知非白怎麼樣,這大理寺是皇貴妃的親衛所把守,果然守備森嚴。一開始青媚曾經著一個暗人裝成更夫不定時來向我報信,非白為了救我長跪在崇元殿前,直到昏厥,可是皇帝不為所動,只派一百精兵將昏迷中的晉王押回晉陽封地,其餘元德軍被天德軍所接收,並派天德軍將領左丘團團圍住晉陽,不准隨意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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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楓苑凡會武的侍從、奴婢一律隨行,只留下薇薇和小玉來看護我,於飛燕、謝素輝以及他們的部將都被懷疑與流雨殿行刺案有關,一個個都被下了詔獄,審查了近一個月。於飛燕、謝素輝至今仍在詔獄,程東子和姚雪狼被貶為庶人,逐回原地,無旨不准歸來。那些戰場上存活下來的神谷中人現在應該都同原非白一樣在晉陽封地。齊放已經獲罪,於明年的秋後斬首。我焚心如火,病勢更重。這個更夫為我傳來齊放用血書寫的一句話,「一片冰心在玉壺。」
雖是齊放的小楷,但是筆跡微抖。聽說齊放受了酷刑,只管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也不知道受了什麼樣的罪。不久,青媚營救不成,自己反倒成了第一個被拘的暗人首領。喬萬為了報復青媚,親自毒打青媚,還故意把青媚關在齊放的隔壁男囚群中,讓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受苦,這是這個暗人最後給我傳遞的消息。我當時看了如火蝕心,可是第二日便忽然換了一個新更夫,整整兩個月了,再沒有一個人看過我或替我傳過消息,更別說為我遞藥了。
我正打算摁死那隻小強,然後忍痛再睡,現在無醫無藥,唯有睡眠自我療復了。
對面的薇薇也爬將起來,漂亮的臉上有幾個紅疙瘩,頭髮上散亂污油、堆滿稻草地看著我,驚懼道:「王妃咯血了,定是舊症復發。來人哪。」她這就要喊出聲來。
「你們這群黑了心的奴才,」薇薇怒道,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的小眉毛倒豎了,「聖上還未下旨,你們怎麼可如此輕慢當朝親王家眷?」
可是依舊沒有人過來。
小玉冷靜地咬牙道:「薇薇,省省力氣吧,定是有人暗中下了口諭,大理寺卿侍郎朱迎九是皇貴妃的人,定是皇貴妃故意讓我們在這最差等的牢里,就是要讓我們自生自滅。」她說著說著,一陣氣苦。
薇薇也平靜下來,摸摸臉上一個被臭蟲咬破的皰,淚水漣漣地看了我一會兒,扁嘴哽咽道:「娘娘,薇薇不想死在這麼髒的地方,臭蟲會把薇薇的臉咬壞的。」
我有一陣想笑,不小心抽動了傷處,便強忍了笑意。心想都這時候了,這個薇薇還這麼臭美。小玉也氣極反笑道:「是啊,薇薇的臉又香又嫩,怪不得不咬我和先生,看看,都咬成麻餅了。」
薇薇嚇得摸了一陣臉,意識到小玉在打趣她,便瞪了一眼小玉,一下子站起來,對著通道口大聲喝道:「你們這群小人,別以為現在晉王不在,便能暗中逼死王妃。咱也是宗家義女、舊朝公主、忠勇公的妹子、皇貴妃的親……反正身份尊貴,你們若怠慢了她,必不得好死。你們這群喪盡天良的,晉王一時半刻回來收拾你們,把你們一個個五馬分屍、挫骨揚灰。」說到後面,薇薇越說越利落,幾乎用吼的。可能是用畢生力氣吼來的,就連隔壁刑室也被她震得停了一停。
然後回答我的只有沉默。隔壁刑室的慘叫聲再起,兩個身強體壯的女獄卒各提溜個水桶跑了過來,滿面鄙夷地往薇薇和小玉身上一潑。臘月本就冰冷透徹,這下無異是雪上加霜,兩個小姑娘立時凍得說不出話來,咬牙蜷縮著身子凍得瑟瑟發抖。
我內心一片冰冷的憤怒,冷冷道:「聖上尚未下旨,是誰授意你如此虐待宮眷?」
個子高的那個對我唾了一口,「不要臉的娼婦,還敢自稱宮眷,皇上當眾宣你下獄,治你裡通外國之罪,你還不嫌丟人現眼。」
「讓你活著,已是客氣了,」矮個子的冷笑道,「這是大理寺的死牢,進來的人再沒有出去的。西楓苑所有的人都被圈禁了,晉王都被驅京城一千里。你身上又沒什麼油水可撈,咱們已算客氣的了,還敢在這裡大聲嚷嚷,簡直活膩味了。」
「你們會為你們所說的這番話付出代價的。」我淡淡說道,忽然胸腹劇痛,一口血痰噴出口。
小玉站起來,大聲說道:「聖上還未派人前來審查,你們不請太醫為晉王妃醫治,莫非是受了某人的指示,你們大理寺殺人滅口?」
「大理寺殺人滅口。」薇薇也抖著身子,大聲叫著。
那兩個婦卒相視冷冷一笑。
我暗自心驚,慘然地苦笑不已,看來錦繡不殺我不罷休啊!
黑暗的走廊深處,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幾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我們面前,那兩個老資格的婦卒立刻雙膝跪倒,面如土色。
當首一個穿著錦衣的太監,後面兩個是身著黑底紅梅紋樣閃緞袍的錦服侍衛,紗帽束髮,身材極是高大,腰掛紫玉腰牌,面色冷峻地站在我的牢房前,讓我一時錯覺是永業三年段月容架著那時還是假冒著原非煙的我引出東營餘部。
當首一個我認得,正是馮偉叢。自從史慶陪死後,這孩子仿佛一夜成熟,成了皇帝信任的內侍監。
他冷冷道:「北晉王妃接旨,聖上特宣晉王妃覲見。」
我努力站起來,勉力道:「臣婦接旨,還請馮大人保我兩個侍女,不然她們肯定過不了今晚。」
馮偉叢踮起腳看了一眼落湯雞的二人,目光在小玉面上快速地流連一番,擰著眉毛想了一分鐘,便招手對那兩個婦卒一招手,「這是怎麼說的?」
那兩個婦卒渾身發著抖,顫聲回道:「大人恕罪,只是上頭、上頭吩咐了,奴婢們也是為了保命。」
馮偉叢聲音陰冷地說道:「聖上可是馬上要提審欽犯,且給她們換兩身乾衣服,不得再虐待,聖上若怪罪下來,你們一樣掉腦袋,咱家可不管。」
那二人諾諾稱是。我立刻被那兩個高大的內衛架起。我扭頭,小玉和薇薇都凍得抖著身子,她們的視線緊緊跟著我。小玉澄若秋水的眼睛驚恐地看著我,而薇薇哭得梨花帶雨,我心中一痛。
我被人裝入一台青布大轎,只覺搖搖晃晃中我幾欲昏厥。也不知過了多久,又有人將我架出了大轎。我透過大雪抬頭,只見巍峨的宮殿在大雪中如瓊樓玉宇,正殿內火燭昏黃,雪花落在殿匾上蒼勁有力的三個字:崇元殿。
大殿門口站著的是兩個內衛,面生得很,連正眼也不瞧我,只是面色凝重地看著門外,萬分警惕。
馮偉叢躬身遞上一粒藥丸,「還請王妃服用,這是雪芝丸,是皇上的恩典。」
我接過來,只覺一陣撲鼻的芬芳,果然是原家獨門秘藥雪芝丸,便接過咽下。
這時出來個中年太監,看服色應該比馮偉叢位置更高些,馮偉叢點頭哈腰道:「程公公。」
這應該是新任內侍監總管程中和,亦是太祖心腹。馮偉叢對他附耳一番,那人微有異色,快速地進了內殿,然後又出來正要喚我進殿,看了看我幾個月沒換的衣裳,捂著鼻子皺了皺眉,帶著我到西偏殿玉著殿快速地沐浴。
宮人為我換上一件湖色夾襖,系上月白綾裙兒,因烏髮落得太多,只好略略梳了一個雲苞髻,余發又在腦後編了個大辮子,用一條藍緞帶束了。
那為我梳頭的宮女,年略長,長得甚是清秀,梳頭的手勢極靈巧熟練,可能是動了惻隱之心,也有可能同非白有舊,左右瞧了瞧我,見我一身實在太素色,因我是詔獄的罪婦,又不敢為我戴簪釵,看殿中一角羊脂玉淨瓶中正插著數枝紅梅,鮮紅似火,想是當日鮮采的,便不動聲色地折了一朵,輕插我髻邊。我向她感激地福了一福,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和悲傷,微還一禮,然後恭敬地退到角落。
程中和看了她一眼,開口欲言,又壓了下來,只是冷著臉催那宮女扶我跨進內殿。
撲鼻而來是一股溫暖芳香,兒臂粗的燭火放著溫暖的光澤,柔和地映照著殿內古董器物,半夢半真,時光仿佛一下子凝緩了下來。
眼前是巨幅雪白彈墨的梅花楓葉帷簾,隔開了內外,紫金雙螭大熏爐中裊裊浮著蘇合香的淡淡白煙,略帶著苦辣的芬芳,不緊不慢地悄悄鑽進我的鼻間。那蘇合香有鎮靜止痛的左右,微微緩和了我的傷痛,同時掩住了殿內濃重的藥味,卻掩不住一股詭異而令人畏懼的氣息——那是我很熟悉的一種氣息,死亡的氣息。
耳邊傳來嘀嘀嗒嗒的悅耳聲音,我的心也靜了下來,循聲望去,殿內放著一架巨大西洋琉璃鍾,那可能是這個時代最大也是最昂貴華麗的自鳴鐘了,比於飛燕還要高過一個頭。整座鐘象牙為面,瑪瑙作字,碧玉為托,金做指針,珍珠鑲軸,鏤雕嵌鑽,無所不用其極。
聽說舊庭朝早期的五帝軒轅中宗特別喜歡擺弄西洋琉璃鍾,他在位極短,不過五個年頭,平生罕有什麼政績,最出名的是喜歡收集華美的西洋自鳴鐘,在史官那裡留下一條最長的紀錄便是用了一整船精美的瓷器、綾羅綢緞,從西洋換來了兩座巨大的琉璃自鳴鐘,中宗揚揚得意地給大的那隻取了一個非常響亮的名號:千秋,也就是眼前正在靜默地看著我的這隻,另一隻理論上應該叫「萬代」,可是皇帝取名叫「天香」。
天香的個子雖小,可是一生令人感嘆,作為賜物流落到原氏,又作為禮物送予明家,在原青江的魔掌中,嬌小精緻的天香變成了一個史上最不動聲色的殺手,明寧夫婦在一個冬夜死在它變調的呼吸中,然後又在抄家途中不知所終。我上次有幸再見天香時,它和它的主人明風卿都差點讓我的心臟停跳。
而千秋因為個子實在太大,靜靜地擺在京都昭明宮的毓寧殿中已近五百年了吧,默默見證了軒轅家族從輝煌到沒落,最後被竇英華羞辱篡位的歷史。傳說做了一輩子傀儡皇帝的軒轅熹宗在臨死前,怒喝竇英華,曾用一盞玉杯砸向竇英華,結果誤傷了千秋的琉璃罩面,也許這便是天意。
後來竇英華果然篡位成功,顧及這鐘名之意,仍著人修復,放在昭明宮。
元昌二年,千秋迎來了新主人,經過軒轅氏的同意,作為戰利品同竇英華一起被原非白運到長安送給皇帝。
據說剛到長安城的時候,鐘面又碎得不成樣子,鐘擺也已經不動了,金制的擺針、銀鍾字珍寶等都在混亂中也不知給哪位宮人或是哪方士兵盜走,流落民間,不知所終,而今上原青江也是一個喜歡擺弄自鳴鐘的高手,專門乘朝假,親自花了兩天兩夜給修好了,如今這座龐然大物,仍然徐徐走著。
暈黃的燭光柔和地透過千秋,折射著彩色琉璃外罩面,絢麗的光斑映在正前方雪白彈墨的墨梅帷簾上,一片魅惑的流金幻紫,好似帷簾上那些沉默的梅花忽然開出彩紋斑斕的容顏來。
穿過帷簾望去,隱有一榻,臥著一個著明黃皇袍的人,應是皇帝,身後站著頭戴鳳冠的婦人,旁邊正站著一個人,皇帝似在寫什麼東西給那人看。
那人正好掀帘子出來,面色凝重,原來是沈昌宗。他看到了我鎮靜如常,對我彎腰行禮。
我向他回了禮,然後慢慢地走近,在帷幕前慢慢跪倒在地。
我跪了一會兒,快要昏睡過去時,一個溫柔的聲音從帘子里傳來,我抬起頭,有一雙柔荑伸來,將我攙扶起來,「木槿來了,快進來吧,主公等候你多時了。」
我抬頭,卻是沒戴面具的瑤姬,她的眼窩青黑,想是幾天沒有好好睡了。
不過我的模樣估計更差,她看到我這樣子,美麗的眼睛藏著一絲不忍,慢慢將我扶了進來。
一個鬚髮微白的黃袍老者,從容優雅地靜臥在紫檀木雕雲龍紋寶座,一手伸出緙金織錦的袍袖微撐左額,似在靜思,龍座邊上站著一個倩影,卻是軒轅皇后。
此時傳來宮人的打更之聲,一聲又一聲,我細細聽來,已是二更。
「陛下,北晉王妃到了。」瑤姬扶我站定,緊張地望著皇帝。
皇帝緩緩地睜開了眼,漂亮的丹鳳眼看向我,淡定而笑,「木槿來啦,朕等你很久了。」
其實我也等你很久了。我在心裡這樣說著。
皇帝微擺手,軒轅皇后喚賜座,便屏退左右,只余瑤姬和她二人侍候。
「如今是哪一年了?」皇帝問道。
「回陛下,今年乃是元昌四年,壬戌年,今日乃是臘月初八。」我靜靜答道。
「哦,時光真快啊,轉眼已是新朝四年了。」可能是剛剛睡醒,皇帝有些迷離,「朕還記得,十年以前,朕曾經問過你,你想要什麼。」
我慘然嘆道:「元昌元年,陛下賜下富君街,了卻臣的第三個願望……富君街之火,臣難辭其咎。」
皇帝笑著微微搖頭,「卿能坦然認錯,實屬難得,不過朕當初賜你富君街,並非為了卻你的第三個願望,只是想試試卿之實力罷了……富君街之火,卿雖瀆職,但有奸人背後栽贓陷害,並不損卿之能力及德行。」
我微詫地看著皇帝。
皇帝卻又道:「卿心裡一定在想,既然朕知道有人栽贓陷害,為何要逐晉王,將你下了大理寺的詔獄?」
我慢慢地點了點頭,靜待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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