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飲恨宮魂斷(2)
第263章 飲恨宮魂斷(2)
三月初六,非白獻上與工部及門客辛苦所繪的黃河治理藍圖,欲奏請皇帝批覆,皇帝卻以國庫空虛、無以為繼之名擱置了下來。非白請立暫撥頭款,只以破土奠基之費,工部侍郎裴溪沛也在朝堂上力保此乃百年民生大計,皇帝也毫不留情地駁了回來,反而特賜無顏大師為清水寺住持,為國修行祈福。
眾人心知肚明,皇帝還是信了進言,欲抑晉王鋒芒。
下朝之後,平日裡再淡定的非白也有些不樂,只是囑咐手下門客及暗人勿有任何過激之舉,只等過了這陣再說。以皇帝的智慧,應該能夠明白來龍去脈,此時強辯,只會更加深皇帝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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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前世看過一份科學報告,說是人年紀一大,對於謊言的判斷能力有所下降,控制感情的那根神經也漸漸失靈,所以老人通常容易受騙,好像皇帝正在慢慢驗證這一理論,他更寵幸西蜀的宣夫人。
四月初十將近,適逢天下太平後,太祖過的第一個千秋節,宮中一掃沉鬱氣氛,錦皇貴妃主持大宴飲,以慶頌皇帝功德,各親王貴戚爭相進獻貴重之物,官員的賀表多如雪片,什麼「天下之亂,非有湯、武、堯、舜之才,不能定也」,什麼「宏德千古,江山萬代」等等,那些諂媚之言幾淹聖聽。
四月初十正日,天氣微有暑意,皇帝是怕熱的人,便召親王近臣在流雨殿內舉行千秋宴,未進流雨殿,便聽一片嘩嘩的水聲。那殿基之下四面的馭水龍首,猙獰地張大了龍嘴,疾雨飛瀉而下,流入四圍的護殿金絲河,蔚為壯觀。
紅牆琉瓦的宮殿盡掩在迷濛的水霧中,如仙境一般。
眾人獻上壽禮後,恭祝皇帝大壽。我與非白所獻乃是在宜賓治水巧得的三尺高紫檀根雕大壽星像,東賢王獻如來釋迦金像,安年公主及南嘉郡王進獻夫婦二人親繪的萬壽圖。
皇帝的心情看來已平復,那西蜀的宣貴人特獻上楚腰舞,卻見她今日裡似是打扮過,粉面如雪,櫻唇似火,面上還貼了金靨,高髻如雲,僅插著一支極長的累絲嵌寶馭龍釵,難得笑靨如花,楚腰如柳,婀娜起舞,長袖如瀑,領著一堆蜀地舞女,漸舞到聖上面前。
眾人看得如痴如醉。我原來一直覺得這個宣貴人有點面熟,如今卻見那宣貴人一雙青蔥玉指伸出水袖,輕托金杯,款款柔笑著向聖上敬酒,那手勢也很熟啊。
因為晉王正坐在左下首,我便離得很近,而且我也算好色之人,驚嘆這高超的舞技時,卻見這宣貴人的手非常細長,右手的食指更是修長,好像是練劍之人。我猛然想起一人,當年我同段月容被俘到錦官城時,竇英華身邊有一會武的寵姬兼保鏢,名叫宣姜,再看那眉眼,背著皇帝時竟然有絲冰冷。
等我霍然站起,大喊刺客,為時已晚,那宣夫人已從烏鬢上抽出那支金光閃閃的馭龍簪,飛向皇帝的方向,那馭龍簪快到皇帝近前,又化作數十支利針,四散飛射。錦繡離得稍遠,一下子踢翻皇帝面前的案幾;沈昌宗和史慶陪拉下皇帝,旁邊正坐著不會武的皇后,胸前立中了一針,昏死過去。聖上的肩膀中了一針,那針頭有毒,等錦繡用力撲開宣姜,皇帝和皇后皆已經昏了過去。
宣夫人同舞的幾個宮女亦抽出袖中利箭,刺向皇帝周圍的宮人,其中兩人奮力擊向我和非白。
因聖上有令,進宮不能帶兵刃,眾臣子只待在流雨殿三進階,我們待在二進階,這時三進階外面的帶刀兵士還沒有得到消息,宮中最前一排多為姣美柔弱的低階宮妃,十之八九被射死。而那宣姜只著緊身舞衣,武功又十分了得,她的袖中早已露出利刃,劈殺了幾個太監,錦繡與她搏鬥之中,不但沒有武器,偏偏身著吉服,掛滿金飾玉鉤,行動不便,反倒被宣夫人輕易地絆倒在地數次,砍傷了很多。
青媚撲過來,擋開了宣夫人刺向錦繡的利刃,非白和奉定也撲過去阻擋宣姜,正巧有個舞女從背後偷襲非白,我心中一急,拔下段月容送我的玉燕釵,甩向那個舞姬,正中其中一個背心,倒在地上。另一個便向我殺來,非白救護不得,眼看我必死無疑,非白驚呼我的名字,我只能舉著一個銀筷,眼睜睜地看著那舞姬舉著袖箭向我刺來,早有一人飛身過來,舉起一案幾砸中那個舞姬的後腦,救了我一命。我抬起濺滿鮮血的臉一看,一愣,不想是滿臉帶血的宋明磊。
青媚從其中一個死去的舞姬手上取了兵刃,奮力拼殺,轉眼攻向宣夫人,擋住了她殺向錦繡,使錦繡得以面如土色地同史慶陪護著昏迷的皇帝走向內殿。那宣姜施輕功追過來,好在圍困的兵士這時聞訊而來,利箭射出,眾舞姬一個一個如刺蝟一般倒在地上。
最後,十幾個武士將她圍起來,那宣姜身中數箭,卻依然猛衝前,厲聲疾呼道:「老賊受死,殺我周皇,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宋明磊冷著一張滿是鮮血的臉,用刀劍將她砍成數段時,她的手才停了下來,而內殿的聖上已經滿面黑紫地昏過去了。
聖上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後,宣旨將所有行刺者行戮屍之刑,史稱「流雨殿慘案」。
這是後世很多史學家所無法理解的地方,縱觀大塬朝的二百年的歷史上,原氏的男人們擁有最高貴的皇族血統,少見的天人之顏,最強健的體魄,最清醒的政治頭腦,最無與倫比的文韜武略,他們可以用盡任何不朽的文治武功,耍透卑鄙的陰謀詭計,打敗任何一個強大的敵人,去攻克任何一座堅無不摧的城池,去問鼎天下。他們可以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動心忍性,卻始終不能抵擋心愛女人的一個嫵媚秋波,一次淺嗔薄顰,轉而引出一連串的殺身之禍來。
滅原氏者,婦人也,考究的史學家們這樣感嘆著。
原氏出情種,後世風流的舉子們曾經在桃花宴上這樣戲笑著。
原氏奪取天下,女人征服原氏,閨閣老嬤嬤們在仕女們出閣前,這樣附耳輕輕地教導著,少女們紅著臉輕點螓首。
非白告訴我,皇帝第一次見到宣姜時那精心安排的場景,正是他第一次向孝賢皇后示情的地方,而宣姜可以在言行舉止上模仿孝賢皇后惟妙惟肖,可見必有十分了解皇帝和孝賢皇后的過往之人給宣姜傳遞信息。我們心中暗驚,是什麼人這樣歹毒,膽敢利用孝賢皇后來殺皇帝。
事情沒有完結,皇帝對於所俘的各朝舊宮人不再仁慈,令內衛用盡酷刑,盤查了所有舊周朝或是西蜀過來的宮人,近千人受到了牽連,連坐受死者有五百多人,約一千多人被趕出宮去,永不錄用。
再一次因為孝賢皇后受到傷害的皇帝,似是傷透了心,脾氣日漸暴躁,整日疑神疑鬼。
於是,第一個遭殃的便是長年跟隨他的史慶陪,只因他是最熟知孝賢皇后逸事,成了受懷疑的第一人選。
一日,史慶陪在晚上侍候聖上用膳時,臉上的粉掉了一點到御桌上,太祖便大發雷霆,疑心他用了有毒的粉妝,故意掉到他用的晚膳里,毒害於他。
一夜之間,幾十年來集榮寵於一身的史慶陪,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一切,被貶到浣衣局,馮偉叢失去了依靠,到處受人欺凌幾欲死。幾天後等查清了事實,乃是竇周舊臣保吉,為竇英華報仇,假意降塬,又勾結宣姜,裡應外合,魅惑皇帝,又以重金從內宮老宮女鄭氏口中套出孝賢皇后種種。皇帝念及過往,想召回史慶陪時,他已經淒涼地累死在浣衣台,只被人草草用破席裹了拖到亂葬崗,根本找不到屍首了,皇帝只好帶著對史慶陪的愧疚,將馮偉叢復了位,且擢升至內侍監掌案,頂了史慶陪的缺。
鄭氏當日便上吊自盡了,保吉還沒有逃出長安百里,便被捉拿歸案,受盡酷刑,卻不肯招出餘黨,乘暗人不留神,咬舌自盡了。
史慶陪的例子,讓所有的官員噤若寒蟬,皆爭報祥瑞,以免無妄之災。
可是即便如此,太祖依然神經緊張,很多功高蓋主的元謀勛效成了被打擊的對象,不久,都察御史錢宜進檢舉「在朝公侯,縱恣不法,將來恐尾大不掉,應妥為處置」,暗指幾日前二品銳武將軍徐崢納一青樓賤妓,卻以一品夫人之隆儀行六禮,轟動街坊,且過親王府及郡王府邸而不下馬,僭規逾制。皇帝以為徐崢桀驁不馴,竟暗中命黑梅內衛賜死,舉族抄家流放,並罷免了為其迎親開道的盧倫,所有參加婚儀的武人皆降一品,有不服者皆同徐崢,這就是大塬朝的開國著名冤案「花嫁案」。
因此涉及孝賢皇后,皇帝暗疑晉王這邊「窺視太子之位,欲圖不軌」,非白的所有部將成了主要的懷疑對象,元德軍各大員人人自危,於飛燕、姚雪狼、程東子,還有君氏都被嚴密監視起來,非白百口莫辯。
大塬朝在白色恐怖中迎來了元昌三年的寒露,舉國露氣寒冷,人心自危。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冷氣襲來,舊傷纏綿,我便不大去得富君街看帳,躲在賞心閣暖閣里,林畢延五日裡有三日進苑子來看我。
皇帝的脾氣愈大,朝臣動輒得咎,這一日又因蜀地竇氏餘孽占山為王,劫持官銀,震怒非常,舊傷復發,竟昏厥在朝堂之上。錦皇貴妃便以皇帝名義,調走林畢延。三日後皇帝清醒過來,內閣六部重臣及親王等皆改至崇元殿議政,皇帝親囑沈昌宗入暗宮下口諭,不准暗宮再違制同皇室中人接觸。司馬遽密信說瑤姬夫人以照顧皇帝為由,軟禁至崇元殿旁的印日軒。
暗宮中人皆不敢動,無法送司馬鶴為我看病。非白明顯心神不寧,不分晝夜同諸親王嬪妃照看皇帝,回到府中還要親自看護我,事事親躬,夜不能寐,熬紅了眼圈,瘦了一大圈。小玉深為感動,不由對非白的態度大為恭敬。
不久霜降來臨,草木黃落,蜇蟲咸俯,我咳嗽不斷,非白命人以林畢延給我開的藥方給我服用,咳方略止。
九月二十這一日,大風橫掃西京,我心神不寧,囑咐所有的夥計一定要夾住尾巴做人,有的生意能關就關,此時不宜招搖,只盼聖上的身體早日康健,他的疑心病能緩一緩。可是就在小雪之日,大風陡起,富君街上著了一把無名之火,整整一條街都著了大火,風借火勢,愈燒愈烈。我們趕到的時候,卻見整條街大火烘燒,亮如白晝,未及出逃的夥計和百姓,渾身燃著火,痛苦地滿地打滾,那悽慘的叫聲令在場諸人幾欲瘋狂。
我當時腦子一熱就想衝進去救人,齊放著急地拉著我說道:「主子莫去,有衝進去的夥計說,很多原氏內衛躺在地上,早已被人殺死,庫中金銀大部為人所劫,這是有人故意縱火掩飾罪行的。」
我怒火中燒,是誰要害我,為什麼要牽連這麼多無辜的人?
大火整整燒了四天五夜才漸漸平息,牽連方圓百里的百姓無數。
這場「富君街焚火案」也永遠地烙在西京人的心中。
我在西京的心血毀於一旦,鬱氣難消,吐血不止,重重地病倒了,嚇壞了非白和所有人。
十月初五,立冬,西楓苑諸人皆換上了冬服。天子本應出郊行迎冬之禮,奈何龍體抱恙,皇帝只是賜群臣冬衣、矜恤孤寡之禮。
那一日,非白上朝未歸,薇薇正在餵我喝藥,忽聽前方嘈雜。
馮偉叢和喬萬氣勢洶洶前來,我心說不好,果然聽喬萬冷冷地宣旨:「皇商君莫問,系晉王嫡妻,元昌元年密集朋黨阻內衛『活字察奸』,元昌二年裡通外國,元昌三年富君街大火,毀國家內帑數千萬之巨,連累百姓無數,督護不力,實甚負朕托,今下詔入獄而論,三罪並查。」
我四處尋找吳如塗,想著他去通知非白,卻遍尋不得。原來在西楓苑的所有武婢皆被卸下武器,扣押在梅林道上。
喬萬冷笑道:「晉王妃莫要妄想晉王會來救你,今日早朝,晉王的腳還未踏進崇元殿,聖上已經下詔,逐晉王歸封地,無旨永世不得入京,西楓苑諸人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請王妃跟馮公公前往吧。」
《金陀遺編》:
元昌三年上元節至,皇帝大宴宮中,安年公主忽對諸妃嬪,啟念親母先孝恭皇后早歿,不得見上有天下,乃請為端敏皇后渭水邊建祠,以示孝心,諸妃嬪皆附,上深然之,賜百物嘉安年。
上風露立中宵觀花火,染風寒,引先孝賢純儀皇后入夢示移老樹,須長數丈,乃見血,上驚醒,哀思先孝賢純儀皇后,絕宴樂數日,欲罷,安年公主再請建祠,乃擇吉日,欽天監定渭水林邊,乃移二株老梅,歲及百,掘至根須,果見血,眾人皆駭,上驚。四月初十日,上千秋節,北姬宣妃果於流雨殿行刺,幸未得,乃戮屍街頭,史稱「流雨殿慘案」;上震怒,疑心愈重,寒露,歹人火燒富君街,牽連百姓千餘戶,乃稱富君街焚火案,紫微舍人君莫問吐血病疴,上坐臥不寧,夜召北晉王,屏退左右,夜談許久,先聞上嘆,晉王泣聲,後上怒愈加,擲圭於琉璃珠簾外,圭裂。第二日,北晉王方入玄武門,上喝內衛逐北晉王,又下旨遣昌宗以瀆職等罪名,押北晉王妃於大理寺,召近臣密議立儲,一時人心皆惶,上疾愈深。
注釋:
[1]軒轅本復的諡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