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雙生花不發(1)
第250章 雙生花不發(1)
我的眼前有很多人在晃來晃去,我意識不清,可奇怪的是心裡卻異常通透。我乘醒來的時候,抓住齊放的手,說道:「不要讓晉王知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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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放紅著眼點了點頭,眼窩深陷,面龐十分憔悴擔憂。
我擔心原非白會把林老頭派回來。其實我多慮了,鑑於前遭太傅案動搖前方的教訓,這回幽州血戰在即,太祖皇帝把所有關於後方的消息完全封閉。不巧,於飛燕中了潘正越的流矢陣,一度異常危險,如果不是林畢延,他會比我還要早登極樂世界。我便讓君氏異人模仿我的筆跡回復一切都很順利,戰艦的秘密研究自從有了太祖的支持,進程突飛猛進等等。
非白甚睿智,見我信中不提自己近況,反過來問我身體如何,每天吃幾頓飯,夏秋交替,可有舊傷發作云云,我一一讓那個異人回復。
君氏秘密遍請名醫,放進西楓苑一一為我候診。所有醫者皆是十年前的診斷,胸腹舊疾,過度勞累,回天無力。小玉和齊放不顧我的反對,秘密修書段月容求救。顯然段月容也沒想到他的烏鴉嘴這麼快就要應驗了,便秘派鄭峭悄悄進了西楓苑,不想他看了我後,紅著眼睛道:也就這一年時間。西楓苑的人給嚇得不輕。南方的段月容似乎也急了,又派了兩名巫醫過來協助鄭峭,他們的診斷還是一模一樣。我怕段月容急紅了眼,便長留三位大理名醫在西楓苑,令他們往南報喜不報憂,只說我有救,正在康復中便是。我對所有人還是斬釘截鐵的一句話:誰敢告訴晉王或是大理武帝我的真實病情,我便立時自盡。
我只信任珍珠。珍珠見這樣下去我真要向馬克思報到了,便急紅了眼央瑤姬來救我。
八月初七,立秋一至,梧桐開始落葉,西楓苑通往紫棲宮的百年梧桐道上黃葉翻飛,如蝴蝶飛舞,一路盡斑斕。
初十,風雨大作,我的傷口更是痛得死去活來,我甚至抓住了小玉的手要酬情來自盡。小玉哭得眼睛都快瞎了,薇薇和姽嫿也嚇得淚流滿面。
三位南國名醫用盡了靈藥,方保住了我的性命,可是我陷入了深度昏迷。
八月十二,未時,珍珠來訪,她讓齊放屏退左右,只留小玉和齊放。不一會兒,司馬遽、原青山和瑤姬便從暗道上來,後面跟著沉默的雀兒,還專門帶了暗宮的一位名醫來看我,估計算是暗宮的御醫了。不過比較悚人的是這名神醫雙手雙腳竟戴著沉重的鐵鏈,雖戴著面具,脊樑卻挺得很直,行禮時也稍顯怠慢。司馬遽事先打過招呼了,這位名醫叫司馬鶴,但醫術確實高明,他的回覆果然同別人的不一樣,但是那個聲音非常可怕,「這女人早該死了。」
此話一出,小玉以為我徹底沒救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嚇昏了過去。雀兒快步上前扶起她,掐她人中,她才悠悠醒來,淚流滿面地撲向我,悲悽地看向齊放道:「師父,陛下……還有夕顏公主他們……這一下子可怎麼接受得了啊。」
司馬遽卻不悅道:「小玉姑娘可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你咋不擔心咱們晉王受不了呢。」
齊放嘆著氣拍拍小玉的肩膀,望著我的眼睛也紅了起來,自己哽在那裡,說不出半句安慰的話來。
那司馬鶴桀桀怪笑了一聲,話鋒一轉道:「不過她體內有白優子。白優子能起死回生,克人之大傷,只是性過霸道,可霸之身體、大腦,最後宿主會變成白優子的傀儡,也就是說你本來會變成一個怪物的。天下敢用白優子的人不多,趙孟林算一個,林畢延算一個,而你到現在也沒有變性,是因為你體內有傳說中的紫殤吧。如今,你正好相反,舊疾復發,這倒也奇了,」司馬鶴冰冷的聲音從面具下傳了出來,「恐是服食了克制白優子之物吧。」
齊放回道:「我家主子從不亂吃東西,只按林大夫的方子抓配藥,如今所有藥物更是由三位名醫試遍,方可服下。」
「奇了、奇了。」司馬鶴自言自語道,「難道這世上會有克制白優子之物?」
「可還有救?」齊放緊著問了一句。
不想那神醫立刻暴跳如雷道:「無知豎子,這世上還會有我救不得的人嗎?」
當時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俱在心裡想著這位大夫的火藥味可真濃。齊放看在他能救我的分兒上,額頭青筋繃了一繃,咬牙忍了不說話。
瑤姬咳了一聲,「還請鶴叔給開個方子吧,好讓王妃早日康復。這孩子對我和青山有恩。」
一向不太多話的原青山也點了點頭,婉言地表示了希望我長命百歲。
那個司馬鶴罵罵咧咧了一陣,才態度極惡劣囂張地開了藥方。小玉問煎服可有忌,又被他臭罵了一頓。眾人也不敢同他理論,便再無人敢跟他搭話,連原青山似乎也給他面子,一聲不響。
後來司馬遽告訴我,他們實在怕這司馬鶴一氣之下把藥方給開成死藥了。
這是以前發生過的事,他會讓病人吃盡苦頭,然後再耀武揚威地將那病人險險從鬼門關里救出來。
果然,緊張的醫患關係是永恆的主題,眾人只得戰戰兢兢地伺候著神聖的醫生。
「小山、阿遙,老夫算是給你們面子,給這女人開藥方了,活不活得下來就是她的造化了。」司馬鶴疾步來回走了幾步,煩躁地說著,面具下的他冷冷道:「這屋裡頭不乾淨。」
我們都沒有當回事,以為他在罵原家,小玉還嘆著氣地點了點頭。
司馬鶴又來回走了幾圈,也停了下來,忽又扭頭盯著我的臉看了半天,坐在我床沿漸漸向我的臉湊了過來,「你這女人果然邪門,我怎麼老想起老妖當年是怎麼整我的呢。真邪門、真邪門,」他喃喃道,「如今是什麼年月了?」
「如今已經是元昌年間了,」原青山接口道,「己未年的八月初十,鶴叔。」
「咦,怎麼還是己未年呢,我記得是己未年出生的,不,我是己未年拜的師,」他盯著我直看,略有恍惚道:「哦,原來都過了兩個甲子了嗎?」他坐在我身邊,面具幾要貼著我的臉,「你長得有點像那幅畫上的人。」
「哪幅畫?」我奄奄一息地問道。
「紫陵宮裡那幅。」他快速地接口道,「當年是為了救阿瑤和阿蓮時闖進去的,我也就偷偷看了一眼,那幅畫可有年頭了……」
原青山咳了一聲,打斷了我們的聊天。司馬鶴也及時住了口,歪著面具愣在那裡,可能又糊塗起來。
這時有噹噹當三聲清脆的聲音傳來。原來已是下午三點,所有人不由循著聲音望去,只聽到耳邊傳來一陣沉悶刺耳的聲音。司馬鶴腳上那沉重的鐐銬撞擊在西楓苑古老的金磚板上,沒有人看清楚司馬鶴的身形,眼前一花,司馬鶴已負著手站在那座有著悠久歷史的西洋琉璃鐘面前。
可能是他古怪的行為讓暗宮中人感到了一陣尷尬。瑤姬乾笑著解圍道:「阿爹以前說過的,鶴叔喜歡擺弄西洋鍾,回頭讓青山給您送一座過去便……」
「我打小就討厭西洋鍾,那聲音我一聽就想睡,每每誤了練功,我阿爹就要揍我一頓。」司馬鶴斬釘截鐵道,重重地哼了一聲。
瑤姬尷尬地閉了嘴。
他卻搖搖頭,「不過這聲音不對呀,我怎麼越聽心跳得越厲害?」
他慢慢往後退了一步,忽然仰起頭,從喉嚨中發出一種從未聽過的可怕的大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緊跟著,周圍一切輕而脆的物質爆裂開來,包括我最喜歡的汝窯瓷和非白最愛的青花,錦繡的琉璃鐘的琉璃罩也震碎了,四圍的精鋼架子竟也折裂了,那大鐘錘骨碌碌地滾出來,落到司馬鶴的腳邊。
司馬鶴怪笑著,一拳擊向那黃銅大鐘錘。那大鐘錘像豆腐一樣被擊得粉碎,一塊烏黑的石頭詭異地從裡面滾了出來。
小玉顫聲驚呼:「這琉璃鍾里有東西呢。」
「是邪王石,」原青山驚慌道,「快用金銀器鎖牢。」
小玉白著臉把薇薇厚厚的梅子銀罐子給倒乾淨,用絹子蓋上那塊烏石,快速放進銀罐子又蓋上蓋,然後站在中場,不知所措,求救地看向我和小放。
原青山說道:「這個邪王石十分歹毒,任何人在其周圍五十步之內皆會受到毒害,只是中毒者時間較長,短時間內不會有任何異樣,往往要四五年間才會慢慢顯現中毒症狀。這塊又小一些,故而我們都沒有發現。可是體弱者,便會很快顯現中毒症狀,而且等發現時,頃刻命在旦夕,現下得須金銀器遮蓋,方可隔離,越厚越好。」
小玉的目光不停地在搜尋其他金屬容器。她同珍珠手忙腳亂一陣,又找了另一隻大一些黃金妝奩匣子,正要放進去,那個司馬鶴卻怪笑著飛過來,誰也沒有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小玉懷中的小銀罐子已經在他手上了。
而他大膽地打開了小銀罐子,然後高舉著那塊邪惡的石頭對著燭火看了半天,發出一陣桀桀怪笑,「就是它、就是它。你們看,這塊鬼石頭上還寫著個『鶴』字呢,這是我劃的。」他興奮地指給我們看。
結果大夥全都往後退了一步。好在他也不在意,只繼續說道:「老夫想起來了,這是紫陵宮裡那人給的……同伴們都死去了,只有我帶著兩個孩子走了出來,我拿這個同老妖打賭,說是邪王石。那時老夫手裡還抱著阿遽呢,哎?後來呢?反正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弄丟了,」他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著,然後開心地對原青山道:「今日總算又找到了,可以再同老妖辯一辯,也算功德圓滿。」
瑤姬訥訥道:「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可那都是多久的事了,鶴叔可真記妖叔的仇。」
「他忘記了,我可沒有忘記。」司馬鶴冷哼一聲,「他為了塊破石頭,綁了我這麼多年,我得逼他給我開鎖。」
瑤姬道:「這塊是惡石,近者染病而亡,看把晉王妃給折騰的。鶴叔還不快扔嘍。」
「不,我得讓司馬妖還我個清白,阿遽,你來……你,」他一把抓住司馬遽,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咦?!阿遽,我記得你昨天還在我腰跟前,怎麼一夜之間長這麼高了?」
「這個,鶴叔……」司馬遽正要開口。
「鶴叔,您好好想想,我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阿遽也長大啦,是現任宮主了。」瑤姬說道。
司馬鶴了悟地點了點頭,摸了摸腦袋哦了一聲,「對哦,阿瑤都長這麼大了。」
他把銀盒放在桌上,向我走了兩步,歪頭又看了我幾眼,忽然指著司馬遽大叫:「哦,我想起來了,是你小子當年偷偷從我懷裡偷去,然後換了一塊普通的石頭。我追你上了紫川,那紫川之水好生厲害,我便什麼也不記得了,所以我一直以為我認錯了,願賭服輸,我便任那老妖給我戴上枷鎖,然後就更記不得事情了,你你你……」
我們所有人的目光轉到司馬遽身上。司馬遽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來,渾身卻緊張起來,保持著一種欲動手的樣子。
我們沒有人來得及開口,司馬鶴再次仰天怒吼,整個身形暴漲,四肢明顯拉長,直到撐破衣物,露出滿是斑駁疤痕的軀體,面具也碎裂開來。他的臉就像老樹根一般,五官擠在一起,扭曲變形,就像怪物。他伸出雙手,本來粗短黑色指甲猛然化作血色長指,劃向司馬遽的脖頸,他陰森道:「豎子,你敢設計老夫入紫川?是不是你同老妖計劃好的?把我鎖起來這麼多年。」
這可能激起了瑤姬可怕的回憶,她厲聲尖叫起來,僅只一秒之間,她本能地沖向司馬鶴,「休傷我兒。」
司馬鶴輕一揮手,她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被甩到地上,正摔倒在琉璃鍾尖利的玻璃上。她的面具被撞飛了,美麗的臉龐面無血色,口中狂吐鮮血。她對司馬遽艱難地伸出手來,淚流滿面,背後不斷湧出鮮紅的鮮血。
原青山怒吼一聲,再一次大力撲向司馬鶴,撞開了他。
原青山艱難地爬到瑤姬身邊,幫她止住鮮血,柔聲道:「阿瑤莫動,鶴叔不會傷害阿遽的,先治傷要緊。」
司馬鶴也爬將起來,冷冷道:「阿瑤,你越來越像原家人了。我告訴你,我要活活扒下這小子的皮,把他的肉一塊一塊割下來下酒喝,」司馬鶴乖戾地嘿嘿笑著,仿佛是地獄的惡鬼,「不過現下里先陪我到地下去找老妖報仇,我要一個一個殺。」
我忽然有點明白了,為什麼原氏不輕易放這些司馬族人。人性本分善惡,而長年的幽閉生活已經完全扭曲了他們的個性,這樣的心理變態之人,且個個武功非凡,驟然放到上面去,也許會釀成一場可怕的災難。
他再一次仰天大叫,散落在地的琉璃激射出來。齊放舉起桌几擋住碎琉璃,奈何太多了。小玉差點昏過去。眼看一塊碎片飛向珍珠,小玉推了一下珍珠。另一塊碎片向我飛來,小玉驚聲尖叫,一個身影快速地擋在我的跟前,擋住了這塊致命的琉璃。
司馬鶴趁機一把抓住了司馬遽,勒緊了司馬遽的脖子,陰森而乖戾道:「原氏中人,永遠是魔鬼的化身。」
司馬鶴拉著司馬遽消失在了房中。原青山在雀兒的幫助下,扶起瑤姬,轉瞬消失。
薇薇、韋虎他們闖進來時,只有姽嫿還撲在我身上,她的身後插著一塊玻璃,汩汩地流著血。我使盡力氣喚著她的名字,可是她蒼白的小臉卻不復睜開眼睛。直到這一天,我們才知道,她是非白安排在我身邊的保鏢,出身東營,而這是她第一個任務。
眾人驚魂未定地收拾著殘局,非常默契地不去問發生了什麼,作鳥獸散。
我記掛著重傷的姽嫿,還有暗宮中人的命運,因為這一切都是為了救我,才放出這樣一個可怕的怪醫。
三天後的夜半,我從噩夢中驚醒,卻見床頭坐著一人,嚇得正要叫人,那人卻低低道:「是我。」
我聽出來了,是司馬遽。
我便慢慢坐起來,他倒體貼地給我在背後加了一個枕頭。
「瑤姬夫人如何了?」我開口問道。
他在那裡久久沉默著。我心裡也跟著難受起來。我該怎麼同珍珠說呢,這一切都是為了救我而引起的。
就在我絕望時,他卻慢慢開口道:「母后方才醒了,先生總算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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