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只為難相見(3)
第178章 只為難相見(3)
我渾身都被汗打濕了,像落湯雞一樣,只是縮在段月容的懷裡打著戰,咬著他白綢內衣,完好的一邊臉枕在段月容右臂上,貼著他臂上溫熱的金臂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夢很可怕嗎?」
我沒有答他,只是不停地哭。
終於他坐起來,揉著我,嘆聲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是啊,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可是這世上又有什麼人能逃過命運這一說呢?如果可以選擇,我真的希望前世我能勇敢一些,那樣也許我的命運會完全不一樣。我就不會遇到你,然後莫名其妙地被帶到這個時空,遇見了那細雪一般的人,不會歷經坎坷,然後莫名其妙地成了花西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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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淚流得更猛,甚至抽泣出聲。
他摸著我的發,一下一下,清冷的紫瞳凝注著天上的半月。
他靜靜地說道:「我小時候有次獨自跑到偏殿去玩,聽到有兩個宮人躲在牆角叢里偷偷議論我的紫眼睛。那是第一次我聽到有人罵我是妖孽,不想其中一個還是我最喜歡的乳娘。」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哭花的臉來。
「我的母妃在我一出生時,就去世了,所以小時候的我很纏我的乳娘。那時候,真是一時半刻都離不了她,沒事就往她的房間裡跑,抱著她的大胸聽她唱山歌給我聽。」他俯身拂去我的淚水,柔聲道:「你猜我怎麼做的?」
我的腦子慢慢轉著,心想這廝八成就讓他爹把這兩個宮人大卸八塊了吧。
他在暗夜中對我微笑了,紫瞳映著銀蟾,如獸發著湛湛的銀光,我打了一個冷戰。
「你一定是想著我將那二人稟報父王,然後殺了他們吧。」他刮著我沾了淚的花鼻子,輕笑出聲,而我垂目默認著。
「我什麼也沒有做,壓根沒有想過要告訴父王,」他的眼中閃著諷意,微嘆一聲,淡嘲著搖搖頭,「不過那時的我也同你一樣,哭得如此悽慘。因為我愛我的乳娘,雖然她討厭我的紫眼睛,可是我卻愛喝她的白乳汁。雖然她背地裡罵我是妖孽,可是我卻愛聽她唱的那些山歌。就如同那個原非珏,他無論再怎樣借著撒魯爾來傷害你,可在你心裡,最終還是會原諒他一樣。」
他長長的彎睫下,翦水紫眸瀲灩地望著我崩潰的淚眼,仿佛苦海寺的菩薩對著眾生憐憫而望。
「直到我十二歲那年進宮伴駕,我的乳娘偷了我一隻臂鐲,給她的兒子戴。」他指了指那個金臂鐲,淡淡道:「我的乳娘仗著我的喜歡,驕橫慣了,得罪了很多人,我父王的一個侍女就向父王告發了她,然後很多宮人就把這幾年乳娘的所作所為全都說了出來。我父王最不喜歡下人在背後議論我的紫眼睛,便一怒之下將她關進了大獄。等我得了消息找到她時,她已經受不了大牢的苦日子,用我賜給她的鮫綃香汗巾掛在牢窗上自縊了。」
屋裡靜悄悄的,紅香燭爆了一下,然後流下一串艷紅的蠟淚,堆在燭根,仿佛在紀念著永恆的傷情。
「我只救得了乳娘的兒子。這才知道我乳娘的兒子從小到大,一口也沒有喝過乳娘的奶水,乳娘心中覺得對不起他,這才會時不時偷些我的小玩意送給他。可惜她不知道這隻臂鐲是從阿嵯耶觀音閣請來的,是專門用來壓我前世真身的煞氣和邪氣的,斷不能隨便予人。」他長嘆一聲,「後來我回了父王,索性就把那隻臂鐲在佛的蓮花燈前供奉了三天,然後送給了乳娘的兒子,還留下他,讓他成了我的玩伴。」
我猛然心中一動。我記得小華山的細黃胳膊上好像也一圈圈地戴著跟這一模一樣的金臂鐲,那時夕顏還纏著要過一陣子。
我恍然地喃喃道:「原來蒙將軍便是你乳娘的兒子。」
段月容笑了一下,點頭道:「那時我難受得三天沒吃下飯。父王給嚇著了,便找了一堆女人來伺候我,可我卻看上了父王身邊的綠水。」
輕風吹起芙蓉紗帳,他的臉上有一絲亂發拂向我滿是淚痕的臉,紫瞳漾著一絲輕嘲。
他在往事中失神了一會兒,然後對空中姣好的月嬋娟長嘆一聲,低低道:「想哭就哭吧,木槿,你現在還能哭出來……也是你的福氣。」
我清楚地記得綠水死的時候,他沒有哭。
莫非你的眼淚已經在上一世作為妖王時為那仙子流幹了?那麼這一世呢?
我再定定地看向段月容,猛然醒悟,那凝睇著我的紫瞳依然清澈剔透,然而卻不復往昔的自信和活力,仿佛一夕之間便沉澱了人世間所有的風霜和悲傷。
當時的月光下我只感到萬般的沉重,仿佛透過那幽深的紫瞳,我看到了他累積幾世無比深沉的愛戀。我無法開口,只是淚如泉湧,埋在他的胸前像個無助的孩子,滿腔的悲辛、委屈、歉疚、無奈等等,萬般感慨終是化作最無用的哭泣。
那一夜他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凝著一張絕世的容顏,靜靜地摟緊了我,輕撫我的背,如同哄著一個布娃娃一般。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正美滋滋地喝著稀粥,只聽得一陣喧譁,小玉往紗窗外探了探腦袋,便報與我說,所有明月閣的姑娘們在段月容的房前哭哭啼啼地跪著,因為她們剛剛得到通知,段月容將會在下一個渡口遣返這艘花船。我這才意識到在這大舫上的女性鄰居不止洛洛一人。
段月容一副沉痛惋惜的樣子走了出去,嘆聲道,他的夫人化裝前來查探,這下子就發現了他花天酒地,終於打破了醋罈子,還可能要鬧到解除婚約的地步。而最要命的是他夫人是家中的財政大臣,控制著他所有的經濟命脈,這一次他很有可能會被我趕出家門,從此吃鹹菜豆瓣過日子了。
透過紗窗,我見他賊頭賊腦地用手指微微指了指屋裡正喝粥喝得稀里嘩啦的我。
果然正牌大奶奶永遠是妓院勾欄的天敵,於是在一片哭聲混著胭脂香粉氣中,我木然地咬著小籠包,看他完美的側面迎風而立,烏髮逆飛,寬大的紫錦袍,如蝶翻飛,後面跪著一堆鶯鶯燕燕,說不出的頹廢優雅。
我正琢磨著要不要出去河東獅吼兩下,以應應景,順便報復一下這幾年他做朝珠夫人時在我和眾姬妾面前的作威作福,不想他背負著雙手,憂傷的俊容微帶憂鬱地皺著秀眉,朗聲吟道:「燕離傷懷泣,夢醒胭脂啼,憐客在天涯,相逢必有期。」
於是美人們的哭聲更大,如喪考妣。
他同那些美人抱頭痛哭一陣,然後出手闊綽地每人各賞了一小花籃首飾。
我明顯地看到眾女的眼神亮了那麼一亮,哭聲停了那麼一停。
我膽戰心驚地祈禱著那些賞賜不是從君氏所出。然而無論如何,這賞賜總算沖淡了離別之情,哭聲止了許多。
前往打賞的沿歌木然地回來,胸前抱了一堆繫著紅繩的頭髮、荷包等信物,說是段月容特地讓他拿到房裡來。
「先生,您說咱們殿下打算怎麼處置這些個物件啊。」沿歌提溜著一條頭髮,嘖嘖道。
「都是你們這些臭男人惹的禍。」小玉立刻回了他一個白眼,「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花酒。」
喲,咱們小玉長大了。
沿歌的臉微微一紅,「我又沒有喝過花酒。」
「你沒喝過,心裡不也想著嘛,你當我不知道?」小玉的小紅嘴嘟囔著。
沿歌張口欲反擊,但看我在銅鏡里饒有興味地盯著他,便閉了嘴,橫了一眼小玉,倒了口茶,自己悶頭喝著。小玉也回瞪了他一下。
「這些勾欄里的女子全是洛洛挑來的。」小玉附在我耳邊說了一句。
我一愣。
「這些女子真真不要臉,平日裡得了多少賞賜,咱們正牌夫人在此,還敢明目張胆地送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欺侮先生你心裡厚道,不與她們計較。」小玉一邊給我整著頭髮,一邊板著小臉罵著,「那洛洛明明是宮裡出來的,卻同這些下賤女子夜夜共侍一夫,做這些下三爛的功夫,甚是下流不堪。先生,這就是那個洛洛送的,說是能給太子殿下醒酒。」小玉指著床頭掛著的一個繡工特漂亮的紫緞大香囊說,「她每夜都來陪著太子吹笛。」
我讓小玉幫我拿過來看看。果然這隻香囊上的花樣特別,還有一種奇特的怡人薰香。若說挑些美貌女子來幫助段月容沉溺花叢、治癒感情創傷是大理王的旨意,是他們作為家臣的義務,那麼這香囊則表明了她對段月容的一片情意了。
我讓小玉放回去,點頭道:「她果然有心。」
我想還是弄個大辮子方便容易,可小玉偏想整點花樣,嘴裡還咕噥著,「先生到底還是女兒身,難得這回子出行的人都知道先生的身份,咱們梳個漂亮點的髮式,壓過這些青樓的,不好嗎?」
我正要出言相駁,門吱呀一聲開了。
「說得好,小玉,」滿面春風的段月容進來了。沿歌趕緊奉上茶。段月容接過,喝了一口,哈哈笑著,「就給咱們正牌夫人梳個最流行的。」
小玉應了個諾,喜滋滋地把編了一半的大辮子拆了,給我重新梳起。
「這些都是本宮的私人收藏品,」他趾高氣揚地掂起洛洛給的大香囊湊到鼻間,得意道,「每件都是本宮收服的一顆七竅玲瓏心。」
這人真不要臉!我透過銅鏡白了他一眼,他卻回了我一個百媚千嬌、柔情蜜意眼。
「給她梳低點,遮遮那隻傷眼。哎,對,就這樣。」他倚在香妃榻上,興致盎然地看小玉給我梳頭,以多年做女人的寶貴經驗不停地精心指點,然後嘻嘻笑著,星眼矇矓地扯了扯我身上系羅裙的紫羅蘭蝴蝶宮絛,「快點,本宮就等你的那顆,便可收盡天下芳心,功德圓滿了。」
「七竅玲瓏心咱沒有,」我歪頭從鏡里看他,笑道,「誰叫咱是窮人,只有這隻八珍蜈蚣眼哎。」
小玉捂著小嘴低低笑出聲來,然後識趣地退到一邊。
段月容也不以為意,湊過來攬著我的肩膀,對著銅鏡里梳著堆雲髻的我,笑得如煙如夢,「八珍蜈蚣眼好啊,配上我這九曲迴轉肝,咱們正好下酒喝。」
大伙兒都給逗樂了。
在下一個渡口,段月容便遣散眾美,帶著我們幾個下船。
我透過面紗一看,渡口早有人恭敬地牽著十二匹駿馬恭候多時。我們上馬,目送那三隻大畫舫又開起來,一堆美人在船頭痴痴站著,迎風落淚。
段月容假惺惺地揮著寬大的袖袍抹著臉,遠遠看去,似是灑淚而別。
那幾隻大舫開遠了,他方才呼了一口氣,甩了袖袍,扭頭對我肅然道:「這江邊水汽甚重,愛妃身體方愈,要注意身體。」
我挑了挑眉毛,正要嘲笑他幾句,身後卻傳來一陣嬌笑。我們轉頭,一位佳人正站在我們身後,對我們娉婷而笑。她珠釵寶鈿滿頭,綠衣窄裙,更托出細腰豐胸,玉手輕掩櫻桃小嘴,盈盈而立如一枝梨花綻放枝頭,正是那個洛洛。
「殿下好生無情喲。」洛洛笑意盈盈的,風情無限地看了段月容一眼,「只顧破鏡重圓,卻不理妾身了。」
我注意到段月容的笑容一滯,淡淡道:「洛洛果然厲害。孤不及相告,你已然認出莫問了?」
「殿下容稟,陛下愛子心切,在葉榆宮中曾細細教導妾身如何服侍殿下,不但衣食住行無一遺漏,就連殿下身邊的人物,妾亦見過其畫像的。只是昨夜燈火太暗,妾不敢確認。」她不卑不亢,柔柔道來,讓人不由自主地認真傾聽。
我不禁暗暗稱奇。須知自綠水以後,段剛老爺子就再不派身邊人來侍候段月容,難怪段剛老爺子放心地讓她來侍候段月容。只見她鄭重地轉過身來,垂目對我微行一禮,「昨夜妾身未能認出姐姐,粗鄙無狀,這廂見過姐姐,望姐姐見諒。」
「姑娘請起,莫問不敢當。」我向她還了一禮,微搭手,她慢慢起身。我看她舉止嫻雅,倒頗有些賢淑宮人的模樣。
段月容堆起笑容,走上前去,摟住她的腰,親切道:「洛洛昨夜飲酒不適,今日可好些?」
段月容極其關心地問候了洛洛半天,最後他表現出為了洛洛的身體著想,也是為了大隊人馬的安全著想,便讓洛洛同仇叔帶著宋重陽等五個大理武士先走,自己就慢慢與我還有幾個孩子前行。
那個洛洛含笑聽著段月容的吩咐,恭順地點頭諾著,便和仇叔將宋重陽點了睡穴放在那個大佛之中,放在馬車中化裝成馬幫行走。她走的時候曾回頭看我,那目光太過冰冷,讓我感到有絲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是誰。
「娘娘,這個洛洛討厭吧。」夕顏一隻小手拉著我,小聲對我說道。
「走吧,看什麼哪,莫非你想娶她做小?」
段月容紫瞳斜眼看我,打散了我的沉思。我想起這幾年兩人假鳳虛凰,便給他逗樂了,扭頭與他相視而笑。
我們上了馬,同洛洛他們背道而行。
綠水逶迤,芳草長堤,我們沿著柳堤跑了一陣。
「我們這是去哪裡啊?」我不動聲色地問著。
他沒有答我,只是向我清淺一笑。
水面漸窄,那河塘中滿眼碧葉紅荷,連天接地正絢然盛放。萬里晴空中,蜻蜓點點,沙禽掠岸飛起,引得夕顏同軒轅翼在馬上揮舞著小手,大笑出聲。
跑了一會兒,水流漸淺,花萍浮滿清澈見底的溪水,繞溪中圓石靜謐而流。我們似進入了一處山谷,馬蹄便踏入深深淺淺的各色花叢深處,但聞青草花香之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不久我們來到一處密林,眼前一汪深山幽潭,碧藍透底,無風無波的潭面如一塊巨大的琉璃鏡,微有粉白的鮮花瓣隨風飄灑而至,微漾清淺的水紋,一圈圈恬靜平和,好似天上的仙子梳妝時,不小心鬆了手,那棱花鏡便墜入凡間,化作此等人間仙境,我不由看得痴了。
蒙詔在前頭回馬過來,「殿下,已到花溪坪了。」
段月容便點點頭,喊了聲原地休息,馬隊便停歇下來。
我捶了捶腰,段月容便遞上一水壺,在陽光下對我柔聲道:「累了吧。」
「還好,」我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擦了擦水壺口,疑惑道:「這不是回大理的路啊,咱們這是去哪裡啊?」
段月容微微一笑,頂著空中五彩的陽光泡泡,向遠處正在同沿歌搶大棗嬉戲的夕顏一招手,「夕顏過來。」
夕顏便從沿歌那裡掙開了手,屁顛屁顛地學著小馬步,嘚兒嘚兒地撲過來,雙手緊緊拉著他伸出的大手。他寵溺地把夕顏離地抱起,向外甩了幾圈,夕顏在空中興奮地嗷嗷大叫了幾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