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玉人折楊柳(5)

  第175章 玉人折楊柳(5)

  段月容慢慢坐在舟頭,我躬身站在那裡,不安地想著他會問些什麼問題,我又該如何作答。卻不想他只是迎風坐在舟頭沉思,時而拿起手邊的銀酒壺,悠悠地月下獨酌,似是沉浸在往事之中難以自拔。

  那夜冰輪初轉,映著河面粼粼微波閃耀,一派寂靜平和,恰逢江面有一艘小舫游來,舫中傳來柔美的吟唱:

  淚濺描金袖,不知心為誰……

  段月容側耳傾聽一陣,竟然輕輕地長嘆一聲,等著節拍一至,便凝神和著那吟唱吹起笛來。清雅的月光流淌在他如瀑的長髮上,隨著輕柔夜風緩緩逆飛,夜霧幻成淡淡的光暈籠在他的周圍,恍如謫塵仙子一般。

  人憔悴,愁堆奴蛾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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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草萋萋人未歸。期,一春晚於雁稀。

  那歌聲和著笛聲如泣似訴,滿是對往事的追悔,那雙本應意氣風發的紫瞳,那方才同艷姝爭相勾逗狂歡的水眸,卻在此時充滿寂寥落寞之意。我的耳邊又縈滿他悽厲的喊聲:木槿,你沒有心,你這沒有心的女人……

  立時,那笛聲縱是萬般美妙,那歌聲縱是柔潤動人,我的心上卻如萬支鋼針刺來。

  一曲終了,我驚醒過來,微覺得眼睛有些疼意,這才驚覺眼角沁出的淚水沾了傷口。

  我輕輕拭去淚珠,放眼望去,段月容正低頭坐在舟頭,長發遮住了面容,讓我無法揣摩他的神色。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瀲灩的紫瞳略顯迷離,兩頰多了些酒暈,起身時也不免踉踉蹌蹌,他向我自然地伸出手來。

  蒙詔和眾侍女正要過來,段月容卻對他們一揮手,對蒙詔說:「就讓此人侍候孤吧,你且去看看人來了沒?」

  生命太不公平了!

  我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悲憤,為啥又要我伺候!我都變這麼丑了,你老人家怎麼還不放過我呢?

  他對我招招手。我愣了一愣,便趕緊上前扶著他微醉的身影,立時瘦長的身影似玉山傾倒般壓在我的身上。我喚了幾聲「貴人爺」,他卻緊閉著雙目。

  我只好將他扶進船艙的錦榻上斜靠著。

  是我的錯覺嗎?明明只有一年未見,當時的我卻覺得他的背影好像比原來更高大些了,面容也更俊美動人,更是雌雄難辨。那軒昂的眉宇微皺著,擰出了個川字,他的眼角眉梢平添了很多東西,卻是連我也說不清的森峻和憂鬱,甚至、甚至有了一絲無言的蒼老。

  我暗嘆一聲,取了一件金線鳳綃紗巾輕輕披在他身上,然後又輕輕替他脫了鞋,讓他舒服地躺了下來。正要躡手躡腳地離開,他卻忽然伸出一隻手牢牢抓住了我,口中輕叫:「木槿。」


  我嚇呆在當場,過了一會兒,未見他有任何動靜,仍是雙目緊閉,這才意識到他只是在說夢話,可能還是一個噩夢。他的呼吸急促,手底下竟使了真力,怎麼也掰不開。

  這時,蒙詔走了進來,看到我站在段月容的床邊,似是陡然一驚,快步走來,將我推到一邊,看到段月容無恙,他便鬆了一口氣,正要對我暴喝,然後看段月容死拉著我的手,蒙詔疑惑地住了口。

  月光移到中天,同房內的寶物光芒將我和段月容照個乾淨。我想他這回一定是看到了我的臉,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活像看到了鬼。

  「小人看沒人伺候公子,便自作主張扶了公子進房,罪該萬死。」我心上急了,一邊低頭解釋,一邊又使勁掙了掙,總算掙開了段月容的手,快步往後退。

  蒙詔並沒有出聲,只是愣愣地看著我離開,似乎還在震驚中。

  眼看我就要退到門口,卻聽到後面有人低低喚著茶。

  我回頭,段月容悠悠地醒了過來,嚷嚷著要茶水。

  這回段月容又改握蒙詔的手。蒙詔抽不出身,見周圍無人,便對我無奈道:「你且站住,將桌几上的茶端來。」

  我該怎麼辦,現在此地人少,正是離去的好機會。是去?是留?還是該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堅定地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熱淚盈眶道:「段月容同志,我終於和黨會師了。」

  ……

  正胡思亂想間,段月容忽地伸出一隻手,靠著蒙詔慢慢微側頭,紫眼睛定定地看著我,清晰而不耐煩地又蹦了個重音,「茶……」

  我倉皇地回過神來,往茶几那方過去。來到近前,不覺一愣,卻見紅木桌几上放著一隻托著茶盞的茶杯,看上去甚是眼熟,旋即醒悟:此乃我在瓜洲的舊物,一套連著盞托的汝窯杯盞。

  那杯盞通體如雨過天青色,晶瑩剔透。正如詩云:「巧剜明月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雲。」

  那汝窯向來為宮中上禁燒,因內有瑪瑙,珍貴無比,唯汝州產極品瑪瑙,可制極品瓷器,故稱汝窯,聞名千年,向來唯供御揀退後,方許出賣,近尤難得。

  其時雖逢戰國割據,皇室羸弱,大量寶物被太監宮女偷運出宮外而流落於民間。但汝窯瓷器依然是西庭嚴格管制的物品,故多為土豪巨富私藏。有一位商業夥伴用盡了行賄、走私等各種違法手段也只才從西庭搞到了這一套皇家御用汝窯杯盞轉送於我,求我為其介紹幾個南越之地技藝高超的織娘,可能連當時的張之嚴庫中也僅有四隻而已。我當時看了暗暗稱奇,也曾還暗暗臆想會不會是原非白用過的呢。

  有一次段月容一大早來瓜洲,我正用著這套精美器物悠然品著太平猴魁,不小心正被他撞見了。


  段月容什麼好東西沒見識過,當下那識貨的紫瞳便盯著那杯盞發了狼光,任憑我怎麼語重心長,言辭懇切地誆他,「太子明鑑,此物不過是個贗品耳。」然而他卻認定這是西庭皇宮極品御用,然後便強要了去。我實愛此物,打定主意不給,於是蛇抱懷中誓死不從,他便氣鼓鼓地撂下「等著瞧」三個字離我而去。幾天以後,段月容不僅證明了他的富可敵國和通天本領,並且顯示了他對於藝術的無與倫比的領悟力和鑑賞力,我的墨園簡直成了汝窯鑑賞天地,除了一隻汝窯六棱洗,八隻汝窯表釉碗……還有六塊汝窯屏風,上繪六幅春宮秘戲……

  時至今日,他是如何搞到了這些許宮中禁物依然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後面傳來段月容的輕咳聲。我趕緊斟了茶,上前幾步,越過蒙詔躬身垂目遞上。

  「蒙詔且退下歇息吧,」段月容揉了揉太陽穴,閉目重重呼了一口氣,「你多派人手仔細看著公主,別讓她再靠近那個傻孩子了。無論這個孩子是不是真正的宋重陽,幽冥教的暗人皆會尾隨而來,此處有這人伺候便夠了。」

  蒙詔看著我慢慢道:「這是個生人,要不我讓小玉或是翠花過來吧?」

  段月容一記眼刀又狠發了過來,蒙詔便閉了嘴,走時殷殷叮囑我如何小心,眼中的狐疑卻是越來越深。我諾諾稱是,心中卻焦急不已,後悔不該一時心軟,剛才留下來照看段月容了。

  屋中只剩下我與他二人。他把臉深深埋在雙掌中,這種肢體語言一般表明他陷在很深重的迷茫之中,他這個樣子我也只看到過兩次:第一次是在我們逃難時其父下落不明,英雄末路的他面色慘澹,只差學楚霸王烏江刎脖而亡了。

  第二次就是此時此刻。當年的我無論如何都能冷眼相看,可是如今,我卻是站也不是,蹲也不是,總之莫名地有些六神無主。

  我思索再三,決定還是先下船,見了蘭生再做打算,正要找藉口慢慢向外挪出去,那廂里他忽然抬起頭,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一嘆讓我的心肝重重地毛上一毛。

  他伸手托起茶盞,布滿血絲的紫瞳望著空中柔潤的月嬋娟,低低問道:「今夕……是何夕?」

  我只得也向窗欞頭探了探,心神卻不由一黯,再開口時不禁含著一絲悲涼,「回貴人爺,今夜乃是七夕。」

  這個日子是我和錦繡的生辰,也是我和他的。偏偏這樣一個多情的日子,卻好像是受過詛咒一般,更是我和他一切交集的開始。

  他的劍眉微平,嘴角噙著一絲諷意,低頭咕噥了一句。我使勁聽才明白,他好像是在說:「果然是這個日子。」

  這時船身微震,聽到蒙詔的聲音在房外道:「主人,燕口已到。」

  我便低頭,殷勤道:「茶涼了,小人前去取些熱水來。」

  我加快腳步走向門口。

  卻聽背後段月容淡淡道:「急什麼,我看這茶水正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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