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欲問相思處(4)
第147章 欲問相思處(4)
他臉色如常地點點頭,額頭卻滲著汗水。
我心疼地拭著他的額頭,「忍一忍,非白,我扶你走。」
「木槿,這個禁龍石沒有音律,斷不能打開,我的長笛在阿遽那裡,既然這個出口已經行不通,我們只能往回走了。」
我點了一下頭,讓原非白持著火把,我則扶著原非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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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已過,原非白的身材比之以前更是猿臂蜂腰,強壯健美,我幾乎扶不住他。
他身上的男性氣息飄入我的鼻間,我一陣口乾舌燥。
我甚至有點胡思亂想,他是不是故意往我身上蹭,來誘惑我?
我咽了口唾沫,「非白,你……」
我這才發現他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然後昂藏的身軀猛地全部壓在我的身上。
我大驚,喚著他的名字。
非白氣息微弱,「你莫要管我,快走吧。」
原非白的頭一偏,我的心臟停跳了一刻,顫著手探去,他的脈搏還在,可是人已陷入昏厥。
我流淚喚道:「非白,你一定要活下去,你我好不容易才重逢的,你不能這樣對待我。」說到後來已是泣不成聲。
可是原非白卻依然沒有醒過來,我看了看周圍,努力定了下心,從非白身上取下真武侯,將非白綁在我的身上,重又燃起火把,在牆上摸索了一陣,卻再沒有錘子記號。
我的心仿佛沉入了絕望的死海,死亡的恐懼緊緊圍繞著我,胸前的傷口也隱隱地如針刺一般疼痛起來。
明鳳城死時可是這般痛苦?
非珏一個人被扔在這地宮中伴著一堆屍骨可是這般絕望?
「誰來救救我們?」我流著淚在心中祈求著,「神啊,我只是錯入這個時空的一縷幽魂,今日您要讓我死去,我沒有半點怨言。可是非白,求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行了一陣,通道愈見黑暗,不見出口,流水之聲慢慢傳來,鼻間傳來一陣刺鼻的腥臭。
身邊飄來綠色點點,原來我們又回到了非珏練功的地點。
我心中猛然想到,既然這裡是非珏的練功場,亦是他進食的地方,自然會設計成迷魂陣,絕不會讓他的「食物」逃走。就像希臘神話里,牛怪彌諾陶洛斯的食人迷宮一般,那些不懂機關的「食物」逃來逃去,最終都會回到這裡來。
我渾身已被汗水浸透了,胸口疼得像裂開似的,一下子倒了下來。我解開非白,艱難地趴在非白身上,忍痛又喚了聲非白,卻毫無反應。
萬念俱灰,看著這成堆成堆的屍骨山上盛開的西番蓮花,我心想,當真要同原非白死在一起,索性一把火把這罪惡之地連同這西番蓮一起燒光,反倒乾淨。
我主意一定,便將身上纏的引線,一頭放到一旁的原油溪中,然後拉著原非白坐到一端,含笑說道:「非白,我能同你死在這裡,是我花木槿的福氣。」
我摟緊了原非白,正要用火摺子點燃引線,看著火光下原非白昏迷中絕美而痛苦的容顏,又忍不住淚如泉湧,心上還是捨不得看著原非白死在這裡,不由滅了火摺子,抱著原非白絕望地痛哭了起來。
一陣鳥叫傳來,我抬頭一看,卻見一隻五彩的鳥兒,飛到西番蓮的大花盤上對著我咕咕叫著。
竟然是那隻我放在外面的鸚鵡,我開心地叫著「小雅」。它飛到我的手臂上,蹭著我的袖子。我大喜過望,人類貪新,動物念舊,小雅一定是想飛回自己的窩中。
無論如何,既然這隻鸚鵡有辦法飛進來,自然會想辦法飛出去,那我們只要跟著鸚鵡飛出去就行了。
我想了想,還是將引線留在此處,又從屍堆里翻出幾支鐵箭收好,摸著鸚鵡,「小雅,帶我們出去吧。」
鸚鵡只顧同我親熱,根本沒有理睬。
我著急起來,把鸚鵡往空中一扔,它又飛回我的身上,我來回扔了幾次,它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了,便往黑暗處飛去。我復又把原非白綁在我的身後,忍住傷痛向前走去。
我照著火把,鸚鵡在前面飛飛停停,不離我兩步之遙,過了一會兒,前面真的出現一絲曙光。
我大喜,背著原非白快步向前。
前方是一堵破舊的石牆,我走入時,滿是灰塵堆積,似是很久無人啟動,牆面唯留一小洞,鸚鵡開心地穿過那個小洞,飛了進去。
我愣在那裡兩三秒,那隻鸚鵡又從那個小洞鑽出來,然後又飛了進去,來回幾次後,停在那個小方口上,好奇地轉動著腦袋,似乎是疑惑,我為什麼不能同它一樣飛出去。
我一屁股坐了下來,恨自己此時不能把原非白變成一隻鸚鵡給送出去啊。
我滿心沮喪,痛苦地用我的腦袋撞著石牆,連磕出血來也沒有注意到,沒想到嘩的一聲,洞口打開了。
我後退一步,怕有什麼兵器射出,過了一會兒,又拿了塊石頭扔進去,還是沒有什麼反應,這才放下心來,便背著原非白輕輕走了進去,然後呆在那裡。
這是一個十分奇異的世界,放眼所及一片紅色,紅木椅子,紅木圓桌,大紅幔帳,紅色流蘇帷幔,就連裹著銅鏡的錦緞都是紅色的。
然而這個房間只有一半,到書桌那裡卻是一片怪石嶙峋,峭壁危崖,崖下水流之聲比之方才更急,給人的感覺這原本是一片溫柔浪漫鄉,猛地被一隻充滿力量的神之手給折斷了一半,只剩另一半永遠地留給了這個靜止的世界。
我放下原非白,走到象牙床邊,用原非白的烏鞭輕輕撩起紅紗帳,卻見帳里睡著兩人,一個身形偉岸的男子,抱著一個絕代姿容的女子。
兩人紅色的衣衫雖是綴滿寶石珍珠,卻十分古老,略有褪色,面容有些乾澀,那個男子渾身有些發黑,像是中了劇毒而死的,然而兩人的面容卻依然稱得上栩栩如生。竟然是我在壁畫中所見的畢咄魯可汗同軒轅紫彌。
我暗想,這兩人身上必定有水銀之類的化學藥品方可保持容顏不老。突厥人流行火葬,那畢咄魯可汗理應同所有的可賀敦和寶物焚燒在一起,化作天靈啊。
阿米爾說過,軒轅紫彌曾想用酬情行刺畢咄魯,結果失敗了而被迫自盡,然後畢咄魯也因傷心過度,鬱鬱而終。看他神情安詳,衣飾平滑而無掙扎的痕跡,也許畢咄魯可汗不是像史書上描寫的那樣因病而亡,而是為了紫彌王妃,服毒殉情而去。
目光下移,卻見軒轅紫彌懷中抱著一支碧玉短笛。
我心中一喜,心想等非白醒過來,便可折回來時路,用這支碧玉笛吹奏《廣陵散》,逃出生天。
我摟住鸚鵡親了好幾下,然後在兩人床前跪下來,認認真真地磕了幾個頭,心中暗念:「民女花木槿,借用軒轅公主您的長笛一用,如若逃出生天,必定想辦法歸還。」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極輕極輕地抽出那支短笛。
我輕輕用衣衫一角擦淨那支短笛,卻見那笛身翠綠欲滴,在火光下折射出一汪剔透的凝碧,握在手中也是溫潤透心,也不知是哪裡采來的上等翡翠。
我微微一轉,卻見笛身背後,刻著兩個極小的古字「真武」。
軒轅公主至死都要抱著這支玉笛,看來是明鳳城送給軒轅公主的定情信物吧。
我忽然有一種奇特的想法,也許公主猜到明鳳城和她同在一個地方,是以到死都抱著這支玉笛,是想如果明鳳城還活著,哪怕找到她的屍體,也能吹動音律鎖,逃出生天。
我嘆了一口氣。其實兩人相隔不遠,卻是咫尺天涯。
我轉回身,跪在原非白面前,正要再試一次喚醒他,給他看這支短笛。
「他醒過來也沒用了!」
這個聲音如魔鬼的歌唱,優雅性感,卻帶著一絲冷意,讓我的雞皮一層層地戰慄了起來。
我暗中將玉笛塞在原非白的懷中,慢慢地轉過身來。
「可汗萬歲,可汗萬歲。」五彩鸚鵡忽然開口,咭咭咕咕地叫了起來,似是很開心,飛到那人披散著紅髮的肩上。
「真想不到,你竟然還活著。」
酒瞳閃著兩點血紅,性感的唇對我笑著。
我看著他,心頭也平靜下來,「讓陛下失望,花木槿實在抱歉。」
他的身上早已換了一身乾淨的紅色皇袍,那紅色倒是同這裡的紅色主題很相稱。他摸著鸚鵡身上的長毛,可是鸚鵡卻忽然害怕地飛回到我的肩上。
他的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一隻類似大鱷魚的大怪獸從撒魯爾的身後轉了出來,對我低聲咆哮著,像是要向我衝過來。
撒魯爾摸著怪獸的頭顱,柔聲道:「小乖,別急,他們都是你的。」
大怪獸低聲吼著,不停地看著我。
撒魯爾微笑著,「你要吃它嗎?」
我渾身開始打著戰,這怪獸是要吃我嗎?
就在疑惑的一剎那間,撒魯爾的身形動了一動,我根本沒有看清他的動作,我肩上的小雅已經到了他的手中,害怕地尖叫著。
撒魯爾還是笑著,把鸚鵡甩向怪獸,那怪獸一張口把鸚鵡吞了下去。
「小雅。」我叫著鸚鵡的名字,心中涼透了。
同時,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拉都伊、拉都伊是你讓香芹殺的對嗎?」
我喃喃道:「這樣……阿米爾就會下決心來助你對付果爾仁了。」
他對我開心地點著頭,血瞳微訝,「你果然聰明。」
「原來這怪獸是你的。這怪獸從我手上奪去了酬情,你就用我的酬情殺了你的親生母親好嫁禍於我。」
「誰叫那個淫婦懷上了孽種,還要幫著果爾仁來對付朕。」他淡笑著凝注著我,有點像以前的非珏呆呆地看著我。
他像是在同我拉家常一般,輕鬆道:「這裡很奇怪吧,像不像騰格里將這個房間砍下了一半?」
「的確很像。」我淡淡回著,目光隨著他不停移動。
「朕第一次到這裡也很驚訝,」他俯下身看了一眼軒轅紫彌,「這個女人真漂亮,你不覺得木丫頭長得有點像她嗎?」
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軒轅紫彌同姚碧瑩那憂鬱嫻靜的氣質確有幾分相似。
我微一點頭,依舊看著他,「碧瑩怎麼樣了?」
他的血瞳微黯,「血止住了,大夫說她可能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我心中一陣難受。
他復又無所謂地聳聳肩,「好在她已經有兩個孩子了,木尹還是太子,幸好她自己也沒有什麼大事。」
我冷冷道:「陛下不擔心晚上睡覺會做噩夢嗎?」
撒魯爾大笑了起來,「你這是在嫉妒,花木槿,這原本是你的一切。」
我冷笑數聲道:「陛下不愧是天之驕子,您犧牲了能犧牲的一切。陛下,那日女太皇壽宴,我接到小五義徽章的黃玫瑰,後來我又在枕頭下找到胡桃和玫瑰花,我一直以為是碧瑩想引我到樹母神下發現地宮,然後在地宮之內殺我和小放滅口。現在想來,其實應該是您安排的吧。」
他點點頭,淡淡道:「我自瓜洲第一次見到你,便開始著手調查原家小五義了。事實上,那晚你同姚碧瑩都接到了有小五義徽章的玫瑰,我一直很好奇,小五義與你同姚碧瑩究竟意味著什麼?果然姚碧瑩以為你想揭開她的秘密,而你居然也乖乖地追到了樹母神下,可謂天助我也。」
「女太皇召見我後,皇后必定將所見所聞對您如實相告,您便闖到我的房間對我欲行非禮,其實您是想試探我的真心,如果我答應了您,便能為您所用,如香芹一般;然而我沒有如您所願,您便把我和齊放約入無憂城,是想最後一次試探我對原非珏的秘密知道多少。而那天,您為了挑撥女太皇和果爾仁安排了所謂的行刺事件,那刺客故意留下火拔家的熒蟻毒,都是為了嫁禍果爾仁,然後您卻意外地發現了女太皇懷上了果爾仁的孩子。」
那日,我無意間撞見撒魯爾同拉都伊偷情,正好香芹也奉碧瑩之命來監視撒魯爾,發現了我也在,便乘機欲置我於死地,幸虧非白及時趕到救了我。
「那個淫婦的心裡只有果爾仁,還想為他生孽種。」他輕嗤一聲,臉上滿是毒意。
「就在同一天晚上,您讓香芹處死可憐的拉都伊,阿米爾及時出現,打亂了您的計劃,可惜,阿米爾沒有來得及救出拉都伊,卻無意間救了我。於是您在我枕邊放上西番蓮花,威脅我不要輕舉妄動。
「後來,女太皇執意要嫁給果爾仁,您擔心果爾仁同女太皇的孩子會威脅到您的地位,便讓人縱火焚燒我所在的宮殿,那樣便能嫁禍碧瑩和她身後的火拔一族,可以逼迫段月容同您一條戰線,共同對付火拔家。然後您打算再把我的身份公諸天下,便能挑撥大理同原家的仇恨,讓他們自相殘殺,您亦可藉此擺脫原家。可是您沒有想到在最後一刻原非白救了我,而段月容不但同意了您的結盟條件,並且親自到了弓月城中,於是您便改變了計劃,就此放過了我,讓我離開了弓月宮。」
撒魯爾的雙手輕輕擊掌,酒瞳閃爍著得意的光芒,對我微笑著,「夫人果然是個明白人哪。」
「陛下,我現在徹底明白了,陛下是撒魯爾,是為了身家性命,連親生女兒都要殺的惡魔,而不是紫園那個善良的痴兒原非珏。」我深吸了一口氣,「故而,我是不會去嫉妒一個錯愛上了禽獸的可憐女人的。」
「我真的很高興,夫人能夠這樣了解朕。」他扯出一絲微笑,站到我的面前,猛地一甩手,給了我一個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臉頰酸疼,跌倒在非白的身上。
「漢人有一句話,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行。朕已經放過你了,你為何偏要回來呢?」他的微笑不變,口氣卻變得森冷,「你同那原非珏,都一樣,是個可憐蟲。原非珏練成了無相神功,不但成就了天下無敵,還成為這世上最精明睿智的人,可是他卻不敢面對練功的過往,於是他躲了起來,讓我來替他面對這一切。」
他輕嘆一聲,「他的腦海中一直有著一抹紅色,叫作木丫頭,也牢牢地烙進了我的靈魂。我第一次見到姚碧瑩的時候,她拿著那個娃娃紅著眼睛過來找我,當時我們都感到那個布娃娃看上去很熟悉,卻不記得你的長相,因為原非珏這個可憐蟲從來沒有機會見過你長什麼樣。」他哈哈大笑,笑聲無限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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