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攬草結同心(3)

  第142章 攬草結同心(3)

  我抓緊了段月容的衣袖,流淚地看著他,想求他不要再說下去了,不要再刺激原非白了,可是他卻冷笑著繼續殘忍地說道:「你先是將她當作錦華夫人的替身,後來又讓她替你姐姐上了死路。原非白,是你先棄了她的,如今居然還有臉來說她是你的女人?」

  他垂下瀲灩的紫瞳注視著我,眸光閃處,滿是悲憐,「當年若不是你原家棄她如敝履,還痛下殺手,我與她逃難途中……病勢加重,可憐她的身體又怎麼會如此一日不如一日?可還記得當初的約定,我助你們原家出兵誅殺果爾仁,你助大理奪回多瑪和我的女人。」他復又抬頭冷冷道:「怎麼,現下她發大財了,你們原家如今又反悔了?又要從我大理搶人了?」

  「你這喪盡天良的妖孽,她明明便是我的妻子,原家的花西夫人!永業三年,你南詔屠戮西安,奸淫擄掠,無惡不作,害得多少西安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屍橫遍野。」原非白的聲音還是那樣的冷靜,卻讓人感到一種比死亡更痛苦的悲憤,「你無恥地搶走了我的妻子,藏匿了整整七年。」

  他的聲音終是漸漸激動了起來,最後大聲對段月容吼道:「現在也該是歸還的時候了吧!」烏鞭夾著原非白的恨,向段月容掃來。

  段月容抱著我險險避過,背後的石壁生生划過一道裂痕。

  我印象中的原非白一直是心如磐石的,無論在什麼樣的險境皆能鎮定萬分,就連當年中了玉蝴蝶的迷香險些被辱,也沒有看到他這樣的激動,失去了所有的冷靜。

  我向非白伸出了手,想對他們說,不要再爭了,讓我們出去再說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然而,腸斷處,那滿腔話語卻全化作熱淚滾涌。

  

  段月容摟緊了我,他溫柔地用臉頰摩挲著我的額頭,舔卻我的淚水,在我耳邊呢喃著:「你莫怕,我斷不會讓任何人從我身邊奪走你,我段月容起誓,」他的紫瞳狠戾地看著原非白,閃爍著從未有過的決然的堅定,一字一句切齒道:「這世上……能陪著你花木槿一起死的,只有我段月容一人而已。」

  出乎我的意料,原非白並沒有勃然大怒,只是那鳳眸分明冷到極點。他慢慢上前,仿佛天上的神祇一般,高高在上地以最鄙夷的目光看著段月容,同樣一字一句道:「痴心妄想的妖孽!」伴隨悲戾的一聲長嘯,他使出全身力氣甩出一鞭。

  段月容向後疾閃,沒能躲過那一鞭夾帶的勁風,卻依然微側身,用背部替我擋了一擋。立時,沒有天蠶銀甲的背後衣衫盡破,血痕累累。

  我只覺胸中疼痛難當,淚流滿面,剎那間明了,我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原非白,然而,那八年的情義,我又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原非白殺了段月容?

  他是一個妖孽也好,罪人也罷,卻是這七年來,同我一道相扶走過來的人。還有夕顏,我們一起養大的夕顏啊!我如何能讓人殺死夕顏最親的人。


  我的心如凌遲,無比艱澀地做了一個決定。

  我對原非白艱難地道:「非白住手,你先等一等。」

  我扭過頭,看向段月容,天人的顏上濺滿從嘴角湧出的鮮血,他抱著我的雙臂仿佛是鐵鉗,如同逼入絕境,不顧一切的野獸。

  我示意他低下頭來,他一愣,但仍然微低下頭。

  我俯在他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他看著我陰晴不定。

  我又對他點了點頭,他猶豫了一陣,慢慢放下了我,而我則扶著他的肩,慢慢走向原非白。

  「非白,請你給我秋日散的解藥。」我對他誠摯而虛弱地說道:「非白,你聽我說,我花木槿,你,還有段月容,諸多恩怨,不是一日一夜一時一刻能說清楚的,眼下更不是時候,不如我們一起逃出生天之後再慢慢來算,可好?」

  我無力支撐我自己,隨意地靠在段月容身上。而他堅定地摟著我的腰扶著我,如同過去七年,無數個打鬧嬉戲,我沒有回頭,卻知道段月容痴痴地看著我。

  原非白這樣久久地望著我,他鬢邊的一縷長發落在頰邊,讓人不易察覺地顫抖著,瀲灩的鳳目那樣沉靜地看著我和段月容。

  儘管我對於原非白的了解可謂甚少,此時此刻,他什麼話也沒有說,我卻知道他深深地受到了傷害,就如同前世的我,親眼看到長安的背叛,驟然間整個世界已然破碎。

  不一樣的是,那時我只想逃避,而此時此刻的原非白既沒有轉身就走,也沒有衝過來把我和段月容都宰了,只是那樣安靜地看著我,我卻覺得比被他用那明心錐千刀萬剮還要難受萬分。

  可是我已經做了我的決定,在他的凝視下,只是靜靜地流淚,等待著他的回答。

  忽然石壁一響,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站在段月容剛才進來的地方,我們三人正要扭頭望去,那人早已凌空一腳,踢向段月容。

  段月容悶哼一聲,被踢得撞在牆上,然後那人一拎我的衣領從石壁處飛快地閃出,身後原非白厲聲喚著:「木槿。」

  長鞭向我的腳踝揮來,可惜石壁轟然關閉,只聽到他的長鞭擊向石壁的巨大響聲,可見他用力之猛。

  我驚回頭,那人光頭上滴著血,猙獰的面目上亦是殷紅一片,唯有一雙灰瞳充滿殺意地盯著我。

  我的心臟一陣收縮,暗自咬牙,真沒想到,他居然沒有死在碎心殿的混戰之中。

  「木姑娘,別來無恙?」果爾仁探身對我陰森森地說道。

  我強自鎮定,冷笑道:「托果先生的福,一切安好,不知果先生想要挾我做什麼?」

  「如今紫殤已失,自然撒魯爾不再害怕於我,現在能保我的也只有原家或是段家的人了。只要木姑娘在手,哪一家不乖乖聽話呢?」他對我冷冷笑著。


  我也學著他冷冷笑道:「說雖如此,葉護大人剛剛才傷了這兩家的統帥,如何還會讓他們聽命於你?」

  「怕什麼,只要木姑娘陪著老夫,他們自然不敢妄動。」他仰頭一笑,眼中竟有瘋狂,「確然,我要請木姑娘陪我去找一個人。」

  「果先生原來還想著帶女太皇出去?」

  「正是!」他扶著我往前不停歇地走著,口中輕笑,「姑娘在,這兩人不一定打得起來,只是姑娘不在,自然會爭個魚死網破。除非有奇蹟出現,等兩人見了分曉,我再帶姑娘回去豈不更好?」

  我們慢慢前行,前行數里,旁邊的溪流變粗,黑色的油污愈重,轉過數座嶙峋怪石,隱隱聞到一股腥臭,空中漸漸飄來綠色的鬼火。

  我心中一動。

  果爾仁拉著我一個拐彎,果然滿眼正是層層迭迭的屍骨山丘,磷火冷冷地圍在我們周圍,似惡魔的眼睛,不停地窺視。

  我們又來到了上次同齊放無意間掉下來的地方,我渾身汗毛倒豎了起來。

  「姑娘可知這裡是何處?」果爾仁不可察覺地嘆了一口氣。

  我回頭冷冷地看著他。

  「此處乃是少主研修《無相真經》之所。」

  那最高的屍山頂上那朵碩大的西番蓮花,似乎比我和齊放上次看到時開得更盛更艷。花所在的那個宮人頭骨似乎已經撐不住了,我們經過時,微有響動,那個宮人頭骨便輕微地自眼眶處爆裂開來,那朵大西番蓮便代替了那屍骸的頭顱頂在上面,忽然向我詭異地歪過花盤來,仿佛是死神在冰冰冷冷地俯看著世人。

  我看著那花盤,心臟開始收縮,剎那間怒火中燒,「果爾仁,你、你怎能如此待他?」

  「木姑娘,當時他已然練成了《無淚經》,走上了這條路啊。」果爾仁悽然地搖著頭,「少主剛剛開始練《無笑經》的時候,那明家後人給了我一包花籽,只說撒在練功之所,待開出第一朵花,便能生出異香,而這異花的香氣可助少主提升功力,乃是練成《無相真經》的關鍵。當初老夫還不信,此處無泥無土,唯岩壁堅冷,如何生根發芽,更遑論開花散香。」果爾仁冷冷一笑。

  我暗想:司馬家的記號是紫色西番蓮,明家的是紅色的西番蓮,這株蓮花紅紫相間,恐是司馬蓮同明煦日共同培育出來的新品種,亦是一種結盟記號。他們讓這蓮花生長在這裡,是打算以弓月城為基地,利用碧瑩控制撒魯爾,以圖東進,擊敗原氏,攻克中原。

  果爾仁並沒有回答,他沉默地走了幾步,來到最大的那朵西番蓮花下,嘆道:「少主被關在這裡,每日送入活人和普通食物。一開始少主只吃普通食物,可是七天之後,他便只吃活人,再不碰其他普通食物,而且食量越來越多,有時連送食的人也有去無回。」


  我駭然地望著這座屍山,這些、這些都是非珏殺的人?

  「九九八十一日之後,我們開啟洞口,這裡的屍骨已是堆積如山。」果爾仁的老眼濕潤了,長長一嘆,抬手一指那朵頂在屍身上的大西番蓮,「老夫這才注意到這可怕的西番蓮早已開遍了花。想是那些花籽同他一樣靠著吸食活人的血肉,竟然在屍體上生根發芽,然後開出了這無比妖艷的花朵。老夫永遠也忘不了,剛剛打開這洞門時,那撲鼻而來的怪異香氣混合著那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還有這滿眼的屍骨,是如何觸目驚心。很多隨行的武士雖久經戰場,卻忍受不了這可怕場景,立時嘔吐不止,甚至當場發瘋的也有。

  「到處是屍骨,根本分不清哪裡是活人,哪裡是死人。我當時急得快要瘋了,後來注意到在這朵最大最美的西番蓮花下,有個人滿臉滿身血污,似在靜靜地打坐,我一開始還只道是普通的屍骨,直到那具屍骨慢慢睜開了眼睛,對我露出森森的一對血眼,像惡鬼一樣。」果爾仁不易察覺地渾身微抖了一下,「他注視我許久,然後對我微微一笑,喚了我一聲果爾仁,好像我們只是昨日才分手一般,老夫欣喜若狂。

  「然後我發現他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不但無比的冷酷,同時無比的殘忍。他似是依稀記得我和古麗雅,還有阿米爾是以前親近的人,也只同我們三個說話。其他時候便是終日沉默,常常跑到樹母神上,獨自眺望遠方出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就連同公主大婚,也是意興闌珊,對性事似是了無興趣。老夫一方面暗自高興,突厥有了一個如此睿智聰慧、潔身自好的可汗,另一方面又擔心,那《無相真經》會不會令狼神之子的阿史那家無後?然而老夫萬萬沒有想到,一見到姚碧瑩手中的花姑子,他便立時抱緊姚碧瑩,肆意哭笑,再不放手。

  「從此他開始流連美色,然而除了姚碧瑩,無論任何美人皆不會專寵超過一月,就連皇后,也只在皇后房中待了一晚,然後便立刻去看姚碧瑩。有了姚碧瑩,他竟然漸漸恢復正常飲食。」果爾仁冷哼一聲,接著道:「有一天他忽然說要再回這石室故地重遊,一見到這些慘景,當著我的面一下子就嘔個半天。老夫清楚地記得那時少主面色蒼白,顫聲說要獨自一人祭奠亡靈一會兒。如今再想想,他練成了《無相真經》,其實前塵往事記得一些,他故意假意認錯姚碧瑩,想是試探我和古麗雅。而他在進這洞之前曾讓姚碧瑩連侍三夜,想必是為了想盡辦法弄到她身上的血,好打開結界,那兩本詩集便也是那時放進去的吧。可憐的孩子。」果爾仁長嘆一聲,走過那朵安靜而詭異的大紫紅西番蓮。

  我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昏黃的火把下,他傷感的身影無力地拖在地上,蒼涼而蕭瑟。

  又行了一會兒,洞壁四周漸漸又有了壁畫,阿史那畢咄魯與軒轅紫彌在天空上靜默地看著我。

  我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好像就在這些壁畫中,有人正在冰冷地注視著我們,難道是阿史那畢咄魯和軒轅紫彌兩人的靈魂?

  眼前是一處看似死胡同的石壁,果爾仁按了一下石壁的機關,一截石門打開來,露出一段階梯。我們順著階梯往上走,幾個拐彎,眼前石壁的縫隙中滲出淡黃的光芒來。

  石門再次打開,不由眼前一亮。我微擋眼睛,等適應了突如其來的光明,再次睜開,滿眼所及的皆是金絲銀繡狼頭花紋,亮閃閃的水晶珠簾,艷紅的宮燈高掛,映著千重萬迭的簾帷低垂,靜得連根針也聽得見。

  果爾仁對這裡似是極之熟悉,拉著我連轉幾個彎,走進臥室。

  我慢慢醒悟過來,原來這裡就是上次我同齊放在壁畫下偷窺的房間,也就是女太皇的閨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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