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攬草結同心(2)
第141章 攬草結同心(2)
「確然,我恨他同我的妹妹一起聯手騙我、禁錮我,拆散了我和非珏,他總能猜到我的心思,然而……」我的眼前漸漸模糊了起來,滾燙的淚水終是滑落我的臉頰,我抓緊了張老頭的衣襟,逼著他轉過頭來,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咬牙切齒道:「然而……我總是琢磨不透他,猜不透他到底怎麼想我的,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呢?他究竟是為了救我還是為了替母親報仇才孤身一人潛入暗宮的呢?他明明是因為愛錦繡,所以才收留了我,為什麼又要寫信給侯爺說要納我為妾呢?為什麼要出版《花西詩集》,搞得天下沸沸揚揚?難道沒有想過,手下的門客會像你一樣鄙夷其為貪花好色之流,離他而去嗎?我死了正是他尚公主的好時機,為什麼要拒婚而嚴受家法呢?這樣他至少可以少奮鬥十年!不是嗎?」
我一口氣說了這些,胸口疼得像撕裂一般,大喘了幾口氣,面上的淚痕未乾,卻忍不住自嘲地笑道:「每每想到這裡,我又偷偷想,莫非他心裡還真的愛上我了?」
張老頭垂下的眼瞼,抱著我的雙手似有些不穩,只聽他訥訥道:「夫人這幾年為何不回去呢?為何不親自問問他?」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凝神細看著他發亮的眼神,那額角微露的烏黑髮根,心頭卻有一角猛地塌陷下來,壓得我整個人都似酸痛得幾不能言。我哽咽了許久,默然凝視著他如水的目光,流淚長嘆道:「他是個我所見過最愛乾淨的一個人,但是如今卻不惜忍受污穢惡臭。他明明是這樣驕傲的一個人,現在卻不惜忍受屈辱,扮作個獨眼駝背的糟老頭子,整日在最最瞧不起的突厥人面前卑躬屈膝、點頭哈腰……我真的很想問問他。」
我抖著雙手伸向他,他似乎退無可退,渾身亦顫得厲害,看著我的那一隻綠豆眼亦是深深濕潤。我終是顫巍巍地摸上他醜陋不堪的臉頰,感受著粗糙的人皮面具下那溫熱的脈搏,淚如泉湧,再不成聲,抽泣許久之後,早已哭花了臉,哽聲道:「我想問、我想問,原非白、原非白、原非白,你……是不是人,你是不是人……你為何到現在還喜歡這樣折磨我,你太過分了。你不是人,不是人你……你以為長得帥就可以這樣捉弄人嗎,你……」
我沒有問出我想問的話來,也許一切早已有答案,也許我已經不用再去想這些答案。此時此刻,我還是像七年前一樣,撲在他身上無力地踢打,最後撲入他的懷抱放聲痛哭。
我挽著他的脖子,他的脈搏跳得飛快,渾身也顫得厲害,他並沒有回我的話,而我只顧埋在他的胸前,沒有看他的表情,只是感覺他慢慢地環上雙臂,然後慢慢地圈緊了我。
他這樣緊地圈住了我,仿佛和我有著莫大的仇怨,抱得那樣緊,幾乎讓我痛得有些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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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止住了哭聲,趴在他的胸前聽著他結實有力的心跳,緊緊回抱著他,心頭酸澀難當。
他又餵了我一粒藥丸,平復了我的傷痛。
我撫上他的臉,沿著人皮面具的邊緣,輕輕地撕開,他的一隻眼睛脈脈地盯著我,如一汪春水無聲靜流,再一回味卻又似無邊情潮暗涌。
不一會兒,一張無瑕但略顯憔悴的天人之顏露在微暗的火光之下,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夢中人。
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無聲地用雙手細細撫摸著他的容顏,一堆的問題哽在喉間,問出口的卻偏偏是:「方才、方才我弄痛你的臉了嗎?」
他依舊盯著我,輕輕拂去我的眼淚,也不說話,只是輕搖頭。
又是一陣沉默,我怯懦了許久,傻傻問道:「你怎麼會暗中看到我的?」
「暗宮……養病那陣子燭火經常不濟,便索性練出黑暗中視物來。」
他所謂的養病,其實正是軟禁在暗宮,受盡家法的那幾年。想不到他們連燭火也不願意供給他!無法想像他到底吃了什麼樣的苦。
我心中難受,很想問他:「我沒有回來,你可怨我?」然而出口的問題卻又變成:「你……為啥易容成一個獨眼人?」
他纖長的香扇睫毛微垂,躲開了我的目光。他的側臉在微弱的火光下如雕像般俊挺,只聽他淡淡道:「暗宮那幾年,西營的暗人潛入暗宮對我下藥,好在韓先生發現得及時,這隻眼自那以後便不太好用了,事物也只可見一個輪廓罷了,尤其到了夜晚,便如瞎眼一般。於是索性便扮作這個獨眼花匠了。」
我心疼地撫上他那隻左眼的眉毛,「是二哥派人做的嗎?」
他略點了一下頭,鳳眸溫然地看著我。
我的眼淚卻又流了出來,「二哥怎麼這樣狠啊?」
「不用難過,」他嘴角微勾,拂著我的淚水,眼中凝上了冰屑般的冷意,「我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大少爺在很久以前便中了一種叫春蠶的毒藥,只要一有慾念,便雙目失明,行、行房不便,至今還在找人配解藥。」
我怔在那裡,想到原非清同宋明磊之間曖昧的傳聞,非白此舉豈非要讓他們……
那廂里他看似無波地含笑凝睇,我的心中卻不寒而慄,想起齊放、段月容他們,不由焦急道:「那小放他們……」
「你莫要擔心。」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他悄悄握緊我的手,抵上我的額頭,閉上鳳目軟聲細語道:「小青和阿遽他們都接受過特殊訓練,在暗中也能視若平常,我囑咐過不可傷他們,故而齊放和你那些弟子定是無恙。」
「阿遽?」我問道,「莫非是那個與你同來的暗宮宮主嗎?原來他的名諱是遽!」
他有些訝然地看了我一眼,轉而嘉許地點頭,含笑道:「正是司馬遽。」
正想問他,他們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鐵了,然而卻猛然意識到他並沒有提到段月容的名字。我心頭開始亂如麻,他定然是不會放過段月容了,那段月容在黑暗中會不會真被原非白的人殺了?
我抬眼看他,他的鳳目閃著一絲冷意,冷冷道:「段月容那妖孽狡詐多端,自然不會如此容易受傷,你急什麼?」
他還是像以前一樣,輕易能知我之所思、曉我之所想。然而我實在不喜歡他的口吻,那種滿溢到胸口的幸福感似乎也在他冷然的目光中一點點地冷卻開來。
一時之間,兩人便話不投機半句多起來。
一陣沉默,我別開臉,侷促地欲抽回手,他卻握緊了不放,一手攬起了我的腰,毫無預兆地一口咬上我的頸項。我哎喲一聲痛叫,使勁推開他,捂上我的頸脖,果然咬開了,還流血了,火辣辣地生疼。
我望著他,驚懼而不明所以。
七年已過,這隻惱人的波斯貓怎麼還是這麼喜歡咬人哪。
目光所及,他微喘著氣,目光灼灼,仍舊摟緊我的腰,嘴角卻悄然蜿蜒下細小的血絲。
不待我回答,他又吻了上來,這回選擇的是我的唇,卻比方才溫柔得多。他的唇齒間殘留著血腥,有些倉促又帶著霸道地滑入我的口中。
不過令我的心情稍霽的是他的吻技還是同七年前一樣,青澀難當。
他慢慢吻上我的耳垂,最後又落到我脖間的傷口處,使勁舔啃吮吸了一陣,像是吸血鬼似的,絲絲痛楚卻混著一絲情慾的戰慄。等他氣喘吁吁地挪開臉,我也睜開了眼睛,他將臉扭到別處,卻讓我看到他秀氣的耳廓紅了個透。
「等我們出了這突厥,便再不分開!」他喃喃地說著,對我轉過頭來,鳳目的眸光蕩漾著星光璀璨,眼角眉梢俱是幸福的期盼,難掩滿腔情意。
他的鳳目柔柔地看著我,如春水凝碧滋潤心頭,我正要開口,卻聽石壁轟然一響,一人斜倚在石壁上,月白衣衫帶著大片的血跡。他嗤笑著站直了身體,立時頎長的身形堵住了洞口。他手中緊握青龍偃月刀,慘白的臉上掛著冷然,紫瞳幽冷地看著我們。
原非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站了起來,擋在我的面前。
段月容停在原非白的面前,紫瞳卻盯著我說道:「見到本宮無恙,你很失望吧?」
我無由地生出尷尬,卻見他的目光回到非白身上,「踏雪公子。」
我這才明白,他是在對原非白說。原非白仰頭無聲而笑,隱著乖戾警惕。
「讓公子失望,本宮實在心有不安。」段月容也笑了,「公子那個女暗人,叫青媚的,哦不,本宮應該叫她無恥的賤人才對,武功真是不錯啊。可惜,現在被本宮關在那個碎心殿裡了。」
他似乎想繞過原非白走向我,原非白冷著臉一甩鞭子,將段月容掃在一丈之外。
「多謝原公子為本宮照顧愛妃。」段月容詭異地一笑,握著偃月刀的關節有些泛青,「現下本宮想看看愛妃傷勢如何,踏雪公子這是做什麼?心肝寶貝兒,你莫怕,」段月容紫瞳微轉,輕佻地掃向我,滿臉矯情,「本宮這就過來好好親親你,給你壓壓驚。」
原非白冷冷地一抖手腕,烏光一閃,直奔段月容。
段月容滿面冷笑地揮出偃月刀,烏光纏繞著銀光,一白一黑兩個人影糾纏在一起。
我叫著:「快住手,月容快住手。」
「莫問,你可弄清楚了,是他先動手的吧。」段月容趁著間隙,冷冷地瞪著原非白,向我扭頭時,面上的顏色卻比翻書還快,一扁嘴,可憐兮兮道:「真掃興,天下聞名的踏雪公子,如此沒有涵養。」
我憤然,明明是你故意先激怒原非白的,現下還要來假作無辜。
原非白凝著臉,長鞭揮得水泄不通,似恨到極處。
看似落在下風的段月容紫眼珠子一轉,忽地右手閃電般地抓住了原非白的髮髻,然後極其卑鄙地踢向原非白的命根子。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段月容,這招看上去怎麼這麼熟啊。
原非白的反應比我想像的要快得多,左手一擋要處,長鞭反手揮向段月容的下盤。段月容腕間的鐵護腕鉤走了原非白的長鞭,兩人糾纏在一起,鳳目絞著紫瞳,一時狠戾非常,仇深似海。
原非白低吼一聲,五指抓向段月容的腳踝,段月容悶哼一聲,一邊鬆開了右手,左手手腕一抖,原非白的長鞭已然在他的左手,兩人倏地分開。
他五指張開,指間悠悠落下幾縷原非白的烏髮。
紫瞳眸光一轉,似是勾逗又似挑釁,風情無限的嘴角彎起無盡的嘲意,「踏雪公子的雲鬢真正比女子還要烏黑柔軟,難怪莫問總愛摟著我,一遍又一遍地撫著我的發,本宮真真羨慕。」
原非白的臉色鐵青,額頭青筋直跳,半晌,劍眉高挑,口中緩緩吐出話語,如嘲似諷,「如此說來,內人不在身邊的這些年,真真難為段太子啦。」
段月容的笑容驟然消失,右手一抖烏鞭,揮向原非白,鉤住了他的腿腳,向前一拉,絆倒原非白,左手閃電般地拔起偃月刀,紫瞳閃著決然的殺氣,向原非白毫不猶豫地砍去。
我的腦子轟地一下子充滿了血色,想也不想地撲過去,抱住了原非白,臉埋在原非白的懷裡,根本不敢看段月容的臉,心中卻想,若他殺了我也好。
「你快點讓開,」我甚至能聽見段月容的咬牙切齒,「不要逼我連你一起殺。」
段月容的刀尖停在我的背上,我穿著他給的天蠶銀甲,自然刺破不了我的背部。然而我卻能感到自那刀尖傳來的冰冷和顫抖,而和那刀尖一樣顫抖的卻是他絕望的聲音:「木槿。」
我默然,依舊不敢面對他,只能淚流滿面,更加緊地回抱住原非白,哽咽出聲。
身後的段月容也沉默了下來,似乎猶豫了起來,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原非白微抬左腕,長相守的暗箭已閃電飛出,我驚回頭,段月容已閃身險險地避過,但漂亮的臉頰上現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向後跳開,收勢不住,跌坐在地上,面容慘澹。
他似要站起來再同非白拼命,卻忽地跌坐地上,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我一驚,他好似受了極重的內傷,而且還中了毒,莫非是青媚在暗中傷了他?
「你也算男人?」他鄙夷地看向原非白道,「讓暗人毒我,現在又躲在女人身後,放冷箭的無恥懦夫。」他狠狠唾了一口,「你今日可以殺了我,卻永遠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原非白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
段月容厲聲道:「這八年來,我與她傾心相愛,她身是我的,心是我的,連女兒也是我的,而不是你原非白的,你永遠也改變不……」
話音未落,原非白早就狠狠甩開我,衝上去,同段月容扭成一團。
我想讓同志們明白,現在我們應該團結一致,走出這該死的地宮,而不是算帳的時候。
然而捲入第二次美男大戰的結果,便是我的屁股上被原非白踢了兩腳,臉上被段月容揍了一拳,重重摔在一邊。
「哎喲!」我哀叫連連,可惜此時此刻沒有人有空來憐香惜玉。這兩個天人,平日間只要腳那麼輕輕抖一抖,就能令天下南北各震三震,如今便同民間好狠鬥勇的平常男子無二,瘋狂地扭打著、翻滾著。
我胸口又悶痛起來,張口又吐出一口鮮血,沾滿了胸前的衣襟,血腥氣直衝鼻間,眼前兩個扭打的人影模糊了起來,我的眼前又開始模糊。
我痛苦地抓胸前的衣襟,口中喚著:「月容、非白,不要打了……」
兩個人影同時向我沖了過來,其中一個抱起我疾退一步,另一個人影似是撲了一個空,恍惚中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冷然道:「妖孽,你中了我原家獨門的秋日散,如今自身難保,還是快些放開她,原某或可留你一條生路。莫要忘了,她本就是我原非白的夫人。」
我努力撐起沉重的眼皮,眼前重又清晰了起來。原非白俊顏蒼白,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帶著一線悽惶,那根烏鞭又回到了他的手上,而抱著我的那人正用一雙焦灼的紫瞳,細細地看我。
「你原非白的女人?」他攔腰抱著我哈哈大笑了起來,輕蔑道:「說得好,你口口聲聲說她是你的妻,我倒要問問,為何木槿嫁我時,卻是完完整整的清白之身?」
段月容在那裡睥睨道:「這是個恃強凌弱的亂世,若沒有力量保住自己的女人,便活該受辱,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弱,不配做個男人。」
原非白額上的青筋暴跳了起來,他的牙根緊咬,鳳目迸出我從未見過的恨意和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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