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本是同根生(4)
第127章 本是同根生(4)
明晃晃的寶石珠簾微微晃動,清脆得好似一曲天籟,珠簾後那倩影悄然而至,我驚回身,碧瑩描繪精緻的臉龐出現在我的視線內。
我緩緩地下跪,要給她行禮,她緊走幾步過來,扶起了我,讓我有點驚訝,「木槿,你快起來。」她的眼角有淚流出,顫聲對我說道:「木槿,我是碧瑩啊。」
我狐疑地看著她,輕輕笑了,「民女君莫問見過大妃娘娘。」仍是慢慢跪了下去。
西洋擺鐘噹噹地響個不停。此時是上午十點,我淡淡地看著地面,耳邊似乎還迴響著拉都伊死時說的話。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離我遠一些坐定,「夫人請起。」
我中規中矩地站了起來。
她讓我在她身邊坐下,拉著我的手。
我看著她身後的香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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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我昨天嚇著了吧。」她低低說道,「香芹,你先下去。」
香芹似乎想說什麼,但看看碧瑩的臉色,終是黯淡了目光,低頭諾了聲,走了出去。
屋中只剩我們倆了,鐘擺答答地響個不停,我的手被她抓著有點出汗了,微微想抽出來,她才慢慢地放了手,但也不說話,只是一徑看我,而我卻只是看了眼那幅百鳥朝鳳圖,垂目問道:「不知大妃娘娘召民女前來,有何吩咐?」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她低低問道。
我抬眼看她,她眼角的眼線精緻斜飛,顧盼生姿。我澀澀地笑著,「多謝大妃掛念,莫問這幾年過得很好。」我指著那幅圖說道:「這幅織品是大妃娘娘繡的吧,那絲緞是民女上次送給陛下的樣品。民女記得陛下說有一個愛妻最愛刺繡,想來是說娘娘。」
她美麗的臉紅了,空氣也有些侷促。
過了一會兒,她笑著說道:「聽說你有了一個女兒,今年八歲了吧。」
提起夕顏,我不由得露出一絲無奈的微笑,點了一下頭,「夕顏是個調皮鬼,帶她可煩著哪。」我長嘆一聲,心想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她,我想她想得心都疼了。
「我的兒子木尹今年七歲,是大突厥的太子了。」碧瑩接著說道,似乎對孩子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不再逼著我認親,她微微笑了,「女兒阿紛五歲,很害羞,不像木尹,整一個小淘氣,跟她的父親一模一樣。」
她的面上滿是為人母的驕傲。我看了看她高隆起的小腹,想著昨夜有一個母親死在那無憂城的怪獸嘴中,微笑道:「幾個月了?」
她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有些傷感地說道:「快八個月了吧。」
她描繪精緻的眼中慢慢蓄滿淚水,我一怔,她忽地伸出青蔥玉手,抓住了我的手貼到肚上,哽咽道:「木槿,你恨我吧?」
我的眼睛也濕了起來,仍是勉強笑道:「大妃娘娘說的,莫問不懂,一點也不明白。」我淡淡道:「不過,我以前一直以為我的結義三姐死在戈壁沙漠。」
她淚眼矇矓地看著我。
我笑笑,「好在她活了下來,我的朋友也活了下來。」我看著她有些迷離的眼,笑道:「這樣多好,他們倆活了下來,這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碧瑩卻忽然哭了出來,「你不要這樣說,你其實心裡是恨我的吧。你要罵就罵我吧,我心裡一直很內疚,你暴屍荒野,而我卻享盡榮華,搶了你最愛的可汗。」
「大妃娘娘。」我的眼淚也涌了出來,很想同她擁抱,還像小時候那樣,大聲罵她幾句「傻瓜」,然後兩個人抱起來流一缸子眼淚,可是昨夜的噩夢,還有樹母神下她的眼淚……
我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以前的碧瑩雖然心高氣傲,卻不愛在人前哭,哪怕在我面前,受了委屈也總是捂著被子偷偷落淚,老被我給硬揪出來,怕把她給悶壞了,心疼地勸個半天。可是現在的她幾乎有一半時間都在人前流淚。
那種流淚不再是病美人似的那種青黃不接的孱弱,而是讓騷人墨客們為之吟詠於世的一種美,稱之為梨花帶雨,在現代我們稱之為一種偽裝,如同鱷魚的眼淚。
也許這個亂世、這個後宮,要想活下去,就必須要改變,如同我變成了更荒謬的君莫問。
這時一個嫩嫩軟軟的聲音傳來:「阿娜,阿紛想去找哥哥玩。」
我們回過頭去,卻見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孩,咬著指頭站在門口。香芹和幾個侍女恭恭敬敬地站在她後面。
小女孩也就三四歲的樣子,手裡抱著一個略顯破舊的布娃娃,那布娃娃的腦袋後面掛著一個大辮子,正是非珏送我的花姑子。
我的目光停在那個花姑子身上,心上不停地發疼。
碧瑩有些尷尬地咳了一下,輕輕一招手,小女孩就蹬蹬蹬地跑過來撲進碧瑩的懷抱,仰起紅撲撲的小臉蛋親了她一口,碧瑩溫柔地看著她笑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夕顏還有希望小學的學生們,心裡驀地一酸。
碧瑩把小女孩轉過來,「來,叫四姨媽。」
小女孩把小小的指頭放在嘴裡咬著,兩隻酒紅的大眼睛撲閃閃地看著我,紅著臉半天沒有說話。
碧瑩在旁邊不停地輕聲哄著,阿紛的臉越來越紅,最後把小腦袋躲進碧瑩的懷裡,時不時地又伸出來,偷偷看我,把我和碧瑩都逗樂了。
「什麼事如此好笑啊?」
一個低啞性感的聲音傳來,我們還未回頭,阿紛快樂地掙扎著小身子,用細軟的聲音叫著:「阿塔。」
阿紛掙脫了碧瑩,搖搖晃晃地跑到一個健壯的身影下,滿面歡樂地抱住撒魯爾的小腿,仰頭嗲嗲地叫著:「阿塔、阿塔。」
撒魯爾的身後跟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錦衣長袍,髮辮細結,酒瞳似火,一邊同碧瑩行著禮,喚著阿娜吉祥,一邊卻歪著腦袋細細打量著我,乃是突厥太子木尹。
撒魯爾一把抱起了阿紛,用突厥語說道:「今天怎麼不來找阿塔?」
小女孩用突厥語咿咿呀呀地回了半天,好像在說剛剛去看老貓生小貓什麼的,然後指著碧瑩腳下那隻正在打呵欠的四蹄帶雪名種貓,說那是小貓的阿塔。小貓的阿塔眨著杏黃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阿紛公主,輕輕地喵嗚一叫。
撒魯爾的眼中閃著寵溺,笑呵呵地聽著小女孩有些顛三倒四的敘述,一點也沒有厭煩的意思。
女兒總是父親的小棉襖,我家夕顏三四歲的時候也是這樣,不過比起這位阿紛公主,卻是從來不知道害羞為何物。她可以從早動到晚,一刻也不停,就算夜裡歇下,也會深更半夜從夢中大聲呼喝,精力超級旺盛,連段月容也嘆為觀止。
如果她高興或是喜歡你,第一面就會狠狠親你一口,然後就跟個跟屁蟲似的貼著你不放,直到她累了為止;若是她討厭你,或是生氣了,就會想盡辦法擺脫你,實在擺脫不了,就故意要你抱,然後在你身上撒泡尿,或是冷不丁地咬你一口。每次被我逮到她使壞,我就擰著她的耳朵罵她:「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偏就跟只草狗似的撒潑?」
那時小丫頭只顧哇哇大哭,段月容卻哈哈大笑,贊道:「不愧是我的女兒,對付敵人就是要這樣攻其不備。」
這個可惡的壞習慣一直持續到她六歲那年,我開始教她認字才慢慢改掉。
阿紛說得也有些累了,蓮藕般的手學著母親,優雅地掩口打著呵欠。
撒魯爾把她交給香芹抱著。
碧瑩溫順地遞來盛著酒的金杯,撒魯爾與她相視一笑。
「看樣子,你與夫人相交甚熟啊!」撒魯爾看了我一眼。
碧瑩從容一笑,「妾與夫人都來自庭朝漢家,可巧還都在西安待過,陛下忘了妾對您說過的嗎?」
撒魯爾看著我哦了一聲,目光微凝,然後扭頭同碧瑩淺聊了一會兒家常,兩人細聲聊著,一派天倫和樂。
這時,木尹悄悄轉到我身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的情況下,抓了我的辮子猛地拉了一下,我微一揚頭,啊地輕叫。
撒魯爾和碧瑩都回過頭來。
我撫著辮子,回頭瞪他。他的眼中閃著狡黠,我挑了一下眉,小屁孩。
撒魯爾不悅地看了一眼小屁孩,淡淡道:「木尹,你又欺侮人了?」
「哪有?父皇,兒臣只是好奇,從沒見過父皇的可賀敦還有扎大辮子的。」小屁孩在那裡嘻嘻笑道:「真好玩,就跟妹妹的布娃娃似的。」
當場有兩個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個是我,另一個便是碧瑩。
木尹一把搶過地上的破娃娃,不理他的妹妹對著他又哭又鬧,獻寶似的遞給他的父皇,「您看,兒臣沒說錯吧,這個君夫人很像花姑子吧,還一樣丑。」
撒魯爾本待斥責他的乖兒子幾句,但看著花姑子,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目光在娃娃和我的臉上來來回回地掃來掃去,愣在那裡,面色發白。
我的心裡湧起一陣酸楚,站了起來,淡笑道:「民女身體不適,想先告辭了。」
「夫人且慢,待朕送送夫人。」撒魯爾起身追上了我,眸光微轉,如夜光杯中流淌的美酒,在陽光下泛著醇美的顏色。
碧瑩的眸光黯淡,卻什麼也沒說。
撒魯爾並沒有如我所想送我回玉辰殿,走到一半,突發奇想,駕馬帶我前往南邊獵場。
我提出要回宮去換一身獵裝,他卻笑說,在南邊行宮可換。
我冷汗涔涔地被一大群陌生宮女看著換了獵裝,回到南邊獵場。
撒魯爾為我挑了匹大灰馬。
沒想到太子木尹也跟著追了出來,騎著大黃馬,在後面笑嘻嘻地跟著我們。
這小子好似對我的辮子很感興趣,總是趁他的父親不注意扯我的辮子。我被弄煩了,正要發作,撒魯爾忽然在前方開口:「曾聽聞,江南張之嚴重陽佳節與夫人比賽射技,敗於夫人之手,驚為天人。」
我淡笑道:「區區薄技,陛下謬讚。那日張大人酒醉失手,方才讓民女僥倖勝出,實在汗顏。」
這是實話。那天我第一次引見悠悠給張之嚴,張之嚴色心一起,心頭一盪,箭失了準頭,讓我從錢老闆手中搶到了販鹽權。
「夫人太謙虛了。黔中盛傳,永業三年,君氏莫問曾以一千烏合之眾,奇襲昔日南詔猛將胡勇一萬兵甲,一箭射斃胡勇,驚泣鬼神,傳為美談。可見夫人除了商道,尤擅兵法。」
大突厥可汗手下的情報網果然了得啊,我正要搪塞過去,木尹卻好奇地湊過腦袋問道:「父皇,她明明是個女人,怎麼會是黔中抗暴的英雄?」
「傻孩子,女人如何不能成英雄,你忘了皇祖母了嗎?」撒魯爾哈哈一笑,慈愛地抬手撫著木尹的腦門,「記住,永遠不要小瞧女人,就連女人的眼淚也不要小看,有時可會成為最可怕的武器。」
我心中一動。
木尹卻似懂非懂,過了一會兒,悶聲道:「兒臣只覺得女人都很囉唆呀。」
我和撒魯爾不由被兒童天真的戲言都逗樂了。
就在這時,號角聲傳來,遠遠地看見帳簾飛舞,狼頭旗飄揚如海,阿米爾來報:「稟告陛下,女太皇與果爾仁葉護也到了。」
「夫人可知,我突厥人蓋本狼生,人人善射。」撒魯爾的酒瞳望向遠處,微笑道,「而果爾仁葉護更是我大突厥第一勇士,騰格里賜福的最偉大的神箭手。以前朕一直想做一個超越果爾仁葉護的神箭手。」
女太皇的輿輦緩緩行來,果爾仁身著戎裝,坐在高頭大馬上隨侍一旁,一路上不時地俯低身,聽著女太皇在他耳邊親密地說些什麼。花枝隨風而動,果爾仁的灰色眼珠柔情涌動,不時低笑出聲。當年紫園裡滿面陰冷的硬漢,如今已然變成了女太皇的繞指柔,我暗中唏噓不已。
微轉視線,卻見撒魯爾一雙酒瞳追隨著女太皇和果爾仁,面上掛著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
待得女太皇的輿輦來到跟前,果爾仁和女太皇身後的侍衛行了君臣之禮,撒魯爾微笑著一揮手,號角聲中,鮮衣怒馬的貴族開始興致勃勃地狩獵。
記得以前非珏對我說過他那十三少年中屬卡瑪勒和阿米爾的武功最為傑出,早年的阿米爾對我一向不待見,可是卡瑪勒卻時常替非珏為尚在德馨居的我和碧瑩傳遞些應急之物,自然我對卡瑪勒的好感頗多。我倆未有多言,互相略頷首,擦身而過。
我策動胯下的大灰馬踱到樹蔭下,遠遠看去,意外地發現撒魯爾、果爾仁和女太皇並沒有參與圍獵,似乎站在一起開了一個會議,面色嚴肅地談論著什麼。而阿米爾和卡瑪勒各自站在離主子微遠之處,兩人目光偶有相交,微顯焦急。
小屁孩木尹頂著個小紅腦袋,忽然出現在我面前,扯著一張陽光的大笑臉問道:「你為什麼叫君莫問?」
我緊緊抱著自己的辮子對他笑道:「這個名字不好嗎?」
「你莫要小瞧本太子,我跟阿娜說漢語的,你那名字不就是不要問的意思嗎?每次叫你的名字,都好像在嚷嚷『你不要問我』呀『你不要問我』!漢人取名字就是奇怪。」
我一聽樂了,這小屁孩有意思,「木尹太子為什麼不去狩獵呢?」
木尹搖搖頭,滿頭髮辮隨之亂搖,甚是可愛,然而那雙明亮的酒瞳卻散發著殘酷的光芒,「這太沒意思了,整天去獵這些沒有武器的動物,要打,就要像阿塔一樣,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去狩獵敵人,得到敵人的可賀敦和牛羊,把敵人做成殲敵石。」
要死了,這么小的小孩只想著搶女人、奪財物,整一個小罪犯啊。
我溫言笑道:「太子的雄心壯志讓莫問欽佩。只是太子可想過,若要發動戰爭,要耗盡多少民財國帑,又有多少百姓會戰死疆場,多少無辜婦孺會流離失所,對那些您想狩獵的國家,又會造成多少傷害?騰格里不也說過一分仁慈遠遠比十萬的殘暴更易博取人心嗎?」
木尹的小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是外祖父說過我可是草原上的雄鷹,將來一定會有最多的可賀敦充陳後宮,可賀敦要怎麼來呀?」
嘿,這小子這么小,怎麼老想著女人,我給逗樂了,「殿下將來強大了,自然會有臣服的各國送來各地美女。當然殿下也可以向心儀的女子求親,殿下可聽說過昭君出塞的故事嗎?」
「昭君出塞?」
「正是!」
「阿娜也說過王昭君是美女哇。」
我逗著木尹,和小屁孩倒是越談越投機。這個孩子很像年幼的非珏,他最後認真地問道:「聽阿娜說你已經有一個女兒,是大理的第一公主吧。」
我點點頭。
他又板著小臉像個大人一樣比較嚴肅地問起夕顏的名字、年齡、容貌和各項嗜好等問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