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何當與君期(4)

  第108章 何當與君期(4)

  我沒有想到今年中秋的月色是在草原上看到的,上半夜的玉盤流光錦繡,可是到了下半夜卻忽然烏雲密布了起來。

  我信步走出營帳,卻見篝火叢叢,到處映著年輕士兵的笑顏,三五一群圍著從邏些戰場上活著回來的士兵,描述當時的戰況。

  我也不由自主地圍了上去,卻聽一個口音有些奇怪的士兵正眉飛色舞地說著話:「那光義王我可真服了,真真比我們撒魯爾王還要喜歡女人,隨軍出征竟然帶了好幾十個大美女隨侍,長得那個美啊。奶子大,屁股大,頭髮黑亮亮的,又白又美,就是草原上最美的……」

  那個聲音說得陶醉,早有人涼涼地接過,「最美的奶牛。」

  眾人一陣大笑,忽然有人問了我想問的問題:「你好端端的突厥人,何故攪到我們大理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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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烏紗不停飄浮,映著那突厥青年的左臉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划過沒有眼球的左眼,他笑得毫無心機,淺棕的右眼放著興高采烈的光芒,似是滿面感嘆。

  他的葉榆話很一般,加上說得快,眾人沒有聽清,於是不停重複,然後又逗得眾人大樂。我悄悄走到越圍越大的篝火邊上,靜靜聽著他的一番感嘆:「唉,這說來可就話長了。我波同原來可是突厥貴族,聽過突厥十大貴族沒,我們波阿德斯家原來就是其中之一,只可惜撒魯爾王剛剛回突厥那陣,我大伯的表妹的三堂兄的侄子吉亞帶領他的親族賀莫家族發動了叛變,被撒魯爾打敗了,我們家也就跟著沒落了。」

  大夥聽得一愣愣的,有人還認真地掰著手指頭為他理親戚表,我也琢磨著這關係還有夠複雜的。

  有一士兵問道:「原來你是逃出來的。」

  那叫波同的青年滿臉鄙夷,「我們突厥人向來寧可流血,亦不會逃走,更何況我是撒魯爾王最忠誠的後宮禁衛軍官,我怎麼可能叛變?」他頓了一頓,「不過當時吉亞那小子兵變時,我的確也被吾皇懷疑過。直到我親手砍掉了吉亞的腦袋,獻給了吾皇,為此吾皇大赦我波阿德斯家族,賜予我『突厥第一勇士』的頭銜,只是將賀莫一族的男人割下腦袋,掛在城頭,女人小孩全充了奴隸罷了。」

  眾人忽地靜了下來,詭異地看了波同半天,然後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待眾人笑過之後,波同不悅道:「你們不信?那就給你們看看吾皇賜給我的寶刀。」

  眾人一臉稀奇地看他獻寶似的將一柄烏黑破舊的刀遞了出來,高舉於頂,向西方拜了兩拜。

  然後一下子抽了出來,刀形彎長,有點像土耳其彎刀,刀身森森烏黑,還帶著斑斑鏽跡,眾人笑得更凶。


  波同不屑地哼了一聲,「你們這些大理蠻子,就是不知道欣賞寶刀。我就是拿著這把寶刀殺了光義王的護衛,及時捉住了那些逃散的侍女的。」

  「喲,波同哥,那為何太子沒賞你幾個,反倒把你給貶回來了呢?」一人湊趣道。

  波同乾咳了兩聲,「這個……嘛,說來話長,只因……」

  「只因這些個女人里,左將軍看上了那個最漂亮的嬋嬋王妃,可是她卻同你勾搭上了,然後偷偷溜走了,左將軍參了你一本,你就從副參將降到士官長了吧。」

  眾人鬨笑聲中,波同冷哼道:「左將軍那是嫉妒,那麼漂亮的女人喜歡上我,不喜歡他。」

  嬋嬋,這個名字很熟悉。我忍著笑意在腦中思索著,接觸到齊放若有所思的目光,猛然醒悟,那不正是非白安排在光義王后宮的暗人嗎?

  光義王一敗,她的任務也完成了,既然逃了出來,莫非是回到了西安?

  談到女人,本已溫暖的篝火變得灼熱起來,我正想起身,卻聽有人嘆氣道:「波同,那個叫嬋嬋的女人可是光義王最寵愛的妃子,我見過的。說起來,比當年的綠水夫人還要美。」

  有幸見到過兩位美女真人的兵士們不由紛紛附和著。

  而波同意興闌珊,懶懶道:「一般般吧。」

  「嘿,聽你這口氣,倒像是見過女神似的。說到女人,我們大理美女可是天下聞名的。」

  「喂,我就是見過女神了。小毛孩子們,告訴你們,弓月城中不但有著這世上最勇敢忠誠的勇士,還住著這世上最溫柔美麗的女人,那便是撒魯爾王最愛的可賀敦,突厥三朝元老果爾仁老葉護美麗的女兒,我們都稱她是可汗心中的玫瑰。」

  我站起的身子又坐了下來。眾人也靜了下來,只聽他說道:「賀莫一族是皇太后原來的娘家,族長為什麼要反了撒魯爾可汗,一是欺他年幼,想自立為王,二是這個貪得無厭的傢伙,不但覬覦皇帝的寶座,還看上了可汗的玫瑰。

  「吉亞用卑鄙的手段搶走了那朵玫瑰,可汗當然不甘心,年僅二十歲的可汗用最勇猛的戰法打敗了賀莫家族,奪回了他的玫瑰。

  「他寵愛他的玫瑰是出了名的。這朵玫瑰的母親是中原人士,他花費巨資為她仿造漢人宮殿建了一座玉濉殿,為了他的玫瑰,他不惜同他的母親和原配軒轅皇后鬧翻了,與他的玫瑰同吃同住,對她百依百順。有人甚至說,弓月城有了兩個太上皇,為此太上女皇大怒,就默許了皇后殺那朵玫瑰。撒魯爾知道了,竟然不顧眾人的反對,同太上女皇大吵了一架,私自打掉了皇后懷了三個月的身孕,只是為了讓他的玫瑰能為他產下長子,好穩固宮中的地位。果然那朵玫瑰生下了一個男孩,也就是現在的木尹皇太子,為此他同軒轅皇后的關係很差,而可憐的皇后因此身體一直欠佳,這後位想必早晚也是那朵玫瑰的吧。


  「那年平定了賀莫大亂,那日我在宮中多飲了幾杯,就到金玫瑰園散步。我還記得,園子裡種滿了玫瑰花,各種各樣,帶著露水,那樣的芬芳,那樣的美麗,然後我聽到了那仙樂一樣的琴音,見到了那天仙一樣的美人兒。我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她,她對我一笑,扔給了我一朵紅色的玫瑰花。」波同一臉神往,然後忽地語氣一變,「我失魂落魄地想追過去,沒想到,可汗看到了,一怒之下,就將我的左眼挖了出來,然後貶出了弓月城。」

  眾人一陣奇怪的沉默。

  「禍水,看吧,漂亮女人就是禍水。」一個有點尖細的聲音高叫著,引起一片附和之聲。

  「對啊,想想光義王也是寵愛嬋嬋夫人才荒廢朝政,以致小人當道,民不聊生的。」

  「她不是禍水。」波同抱著那柄破刀在眾人七嘴八舌中愣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大聲說道,「她是仙女,是崑崙山的玫瑰仙子下凡。」

  一人奇道:「波同大人,明明是她害得你瞎了一隻眼睛,被趕出了弓月城,你為何還如此袒護她?」

  玉華從雲中探出臉來,將無限的碎銀光輝灑向人間,映在波同那一隻睜得大大的棕眼上,反射著銀光。他嘆了一口氣,大聲說道:「就算她害得我身心受創,背井離鄉,受盡顛沛流離之苦,可我波同還是喜歡她,我們突厥男人喜歡就是喜歡了,沒有道理。」

  眾人又奇怪地靜了下來,默默地看著他。

  我也不由得彎起了我的嘴角,無限唏噓:此人還真是個痴情的大傻子。

  只可惜,這世間情字又有幾人能堪破呢。

  我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卻聽一人問道:「喂,波同大人,你那個玫瑰叫啥名字,不會叫玫瑰吧。」

  一陣鬨笑聲中,卻聽波同驕傲地說道:「你們這些個大理蠻子,她怎麼會叫這樣庸俗的名字?」

  他吊足了眾人的胃口,終是傲然而深情地說道:「她的大名叫熱伊汗古麗,火拔家的第一美人。」他想了想,雙頰浮起一絲紅暈,「不過我還知道她的小名,因為我不止一次聽到可汗私底下叫她……木丫頭。」

  我猛地停住了我的身形,那一聲木丫頭如鋼針一般扎進了我的心上。

  木丫頭,木丫頭,怎麼會是這個名字?非珏不是忘記了以前的一切嗎?為何、為何他最愛的妃子卻有著這個名字呢?

  我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了起來,直到齊放在身後低低叫了數聲,我才醒悟了過來。

  我如風一般轉過了身,推開了齊放,跑回去擠向那堆士兵,一下子跨過篝火,來到波同面前,努力抑制住自己顫抖的聲音問道:「你且再說一遍,撒魯爾可汗的第一寵妃,她的小名叫什麼?」


  所有人一驚,看到我齊刷刷地跪了下來,都偷眼瞧著那個波同。

  波同被我嚇得連行禮都忘了,情急之下,臉漲得通紅,然後冒出一連串突厥語,好像是在說我什麼也不知道之類的。

  「夜深露重,請娘娘回營帳吧。」身後傳來蒙詔的嘆息,「太子馬上便回來了。」

  我慢慢地冷靜了下來,放開了波同。

  蒙詔看我的目光滿含悲憫。

  波同終於額頭伏地,我也黯然垂下了眉眼,默默地回到營帳內。

  齊放跟了進來,為我倒了一盞酥油茶,「主子先喝杯茶,壓壓驚吧。」

  我輕輕揮了揮手,「小放,非珏沒有忘了我,又許是沒有全忘了我,可是卻被人利用了,他以為那個女子是我。」

  我沒有目標地盯著帳簾,腦中滿是櫻花雨中那微笑的紅髮少年,不由自言自語了一陣,這才發現齊放滿是擔心地看著我。

  我說道:「小放,我要去西域,一定要去!」

  「我勸主子還是不要去。」齊放咳了一聲,「主子,香凝來信說,西突厥攻下東突厥了。緋都可汗為了報復,將摩尼亞赫一族全部趕到鄂爾混河活活淹死了。但凡是同摩尼亞赫扯上一點關係的,無不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最好的也是淪為奴隸,苟活於世。如今兵荒馬亂,城門封閉之際,實在不是進城的時機,不如等幾日通關再說吧。」

  我渾身的力氣仿佛抽乾了,口中喃喃道:「也罷,終是我負了他。」

  齊放趕緊扶住我,急著要喚大夫進來。

  我一擺手,那止不住的疲倦湧上心頭,「小放,我累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齊放欲言又止,替我蓋上毯子。我緊緊裹著毯子抱著自己,他守在我身邊良久,直到以為我睡著了,才輕輕嘆著氣走了出去。

  那一夜下半夜,天忽然陰了下來,悶悶的雷電之後,大雨傾盆而下,沖刷著草原大地。風雨之聲大作間,往事隨那閃電驚雷,一遍一遍地在我腦海中沸騰。

  好餓,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慢慢走在河沿邊上,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昨天碧瑩的病又犯了,我今早起晚了,周大娘恁是生氣,吩咐廚娘不給我那一份,我可以不吃,可是碧瑩都咳得兩天水米不進了,說什麼也要吃一點啊。怎麼辦,趙先生這幾天不進園子,大哥和二哥也到山裡去集訓了,錦繡又好像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了,怎麼也找不著人。

  怎麼辦,我得弄些東西,我的頭暈暈的,渾身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其實我也兩天沒吃的了,怎麼辦,我和碧瑩都會死嗎,死在這個破舊的小北屋裡嗎?

  我的腳絆著一塊石頭,一下子摔了個狗啃屎。我喘著氣爬了起來,可是一個趔趄又摔在地上,我的悲傷伴隨著絕望,終於嘶啞地放聲痛哭,我難道要在這個破時空里的這個破原家活活餓死嗎?


  我要回到二十一世紀,我不要死在這裡,不要!

  我哭得傷心,卻聽到一個有些猶豫的聲音:「呃?你不是那個木丫頭嗎?」

  我抬起滿是泥巴淚水的大花臉,隔著淚眼,卻見一個英挺的紅髮少年正彎著腰,眯著眼使勁看著我,「你幹嗎躺在泥巴里,你在號什麼呀?」

  我號?

  我哭得更傷心了,坐起上半身,一邊抹眼淚,一邊泣聲說道:「誰沒事躺在泥巴里,我快餓死了,我為我自己哭靈不成嗎?」

  想想自己兩世記憶的主,結果是死在泥巴里,還是給餓死的,更是泣不成聲。

  我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只是不停地邊哭邊說。我漸漸哭完了,眼前哪裡還有紅髮少年的身影,我吸了一口氣,拿袖子擦了擦眼淚鼻涕,扶著旁邊的冬青樹,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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