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卻把花來嗅(4)

  第104章 卻把花來嗅(4)

  眼前人比起髮妻洛玉華美艷不足,相對悠悠風情不盛,但她卻有著一絲說不出的恬靜風流,尤其是那一雙眸子,瞳如夜空,亮若繁星。在張之嚴看來,此時的她在柔和的燭光下,比任何時候都更如水月鏡花一般美得不似真實,卻偏偏讓人心生不甘。

  張之嚴一陣恍惚。四年前一個白衣少年,自如大方地向他一躬身,「君莫問見過太守。」他立時心神一動,扶起「他」時,微搭手骨,便確定此人定然是一個女子。然而一路走來,卻發現此人無論文武,皆不讓鬚眉,商場中的魄力和手腕更是亘古未聞,卻又不似那種略有才華便目中無人的婦人。哪怕發達至今,仍是待人謙和,淡笑如初,襄助鄉里,熱心無比。他也曾調動無數人力物力調查其身家背景,然而一旦查到大理境內,便會有人百般相阻。

  那年中秋,他與她在後院賞月,他難得成功地灌了她幾杯,她果然醉意微醺,趴在桌上輕輕念了幾個名字,他仔細一聽,卻只聞一個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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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裝作也醉得稀里糊塗,卻暗自記下了。

  張之嚴的生活中多了一個似男非女的「商人」,多了一個似女非男的兄弟。

  小時候父親經常傳授的馭人之道,以其惡鎮之,以其好籠之,終將其心收之。

  唯於此女子,他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歲月慢慢過去,他似也漸漸想開,只要此人不是他的敵人,便是知己,總有一日能令其為他所用。

  然而在其內心深處,分明對自己說,這樣的女子可遇而不可求,猶如罌粟,不知不覺地上了癮,欲戒卻難。

  等到他聽聞她忽如蜜蜂繞花一般地圍著一個西域來的紅髮客商團團轉,然後威震西北的踏雪公子緊跟其後,堂而皇之地潛入江南,聯想到他從未見過面的紫瞳夫人,他這才隱隱猜出她是何人。

  永業三年,他一時興起,命人四處搜尋稀世東珠,只為滿足愛妻的心血來潮,花東夫人名揚天下。

  同樣名動天下的花西夫人,卻在同年西邊的那一場秦中大亂,慘死巴蜀,其夫踏雪公子悲憤之餘不但公然拒婚軒轅公主,還出版了那本讓軒轅皇室尷尬萬分的《花西詩集》。開始以為不過是原氏為博美名人心,藉機打壓竇氏的一種政治手段,可當他有機會翻看那冊《花西詩集》,方自有五分信了這個悽美的愛情故事。

  然後等到他意識到這個故事裡的女主人公其實沒有死,而且還在他眼皮子底下如魚得水地活了四年,他終於可以深深理解她為何要女扮男裝的理由了,並且同時明白了踏雪公子出版《花西詩集》的理由。為了讓軒轅氏死心是其次,他分明是在嚴厲警告那些覬覦花西夫人的對手,只要花西夫人在世,他終有一日要迎她回去,而普天之下還會有什麼比名聲這個東西更無情刻板,更有束縛力呢?


  有了踏雪公子的先入為主,哪怕花西夫人移情別戀,亦不敢明目張胆地嫁與他人了。

  他以為花西夫人是移情大理儲君,所以不願回踏雪公子身邊。然而瓜洲病榻之上那一席話,那雙眼睛如此清明地看著他,聲音輕柔得如一隻夜精靈嬌媚地迷惑著他的所有感官,兄長是想要一個分裂的鄰居還是因為忙著分家而動盪的鄰居呢?

  終日裡醉臥花堆的他也覺得孔夫子那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甚有道理,她分明是這個戰國時代一個不可多得的戰將,其最可怕的兵器正是她太過冷靜精明的腦子,這樣的女子絕不是放在屋裡終日纏綿的。

  這樣一個女子,踏雪公子和他背後的原家,如何會聽之任之流落在外。

  即便如他,在她笑著以祖訓拒絕做他的幕僚時亦心生疑忌。亂世英才,不能用之,寧可毀之。

  但是,她看踏雪的眼光明明如此痴迷,踏雪走後她又明明傷心如斯,這些年來,不斷輸送供給大理,扭轉南部諸國的戰局,助大理滅南詔,又背著他屢次秘密出資助原家挽回戰局,甚至不惜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起了遊戲。為何她不回到踏雪身邊,而是選擇待在瓜洲,假鳳虛凰了這麼多年?

  這是一個謎,對於張之嚴最大的謎!他自問是了解女人的,可唯獨這個女人,他卻始終猜不透她到底想什麼。

  按理說,他既已知曉,永業七年她在他背後捅了他一刀,他應該沒收她所有的財產,然後將她押進大牢,狠狠治她的罪。然而看到她那絕望空洞的眼神,那蒼白的小臉,卻又鬼使神差地替她治病,還將她帶在身邊。

  自迎回太子後,她對他不再歡欣而笑,眼神依然鎮定清明,卻多了一份求死的意志,她在怕什麼?怕他利用她來要挾踏雪還是紫月?

  如今她竟然為這兩個低賤的士兵寫家書,巧顏歡笑?

  剛剛嘗盡姑蘇第一美人的張之嚴,心情卻壞如臘月的冰天雪地。

  他冷冷地進了帳,果然她的笑容漸收,慢慢站起來。身邊那兩個士兵早已嚇得跪在地上,拼命求饒。

  「莫問真是好本事啊,連本王的士兵也收買了。」張之嚴冷笑兩聲,不等下令,光復早已著人將那兩個士兵帶出,要以玩忽職守罪砍頭了事。

  那二人驚聲呼救。君莫問站了起來,微笑道:「兄長此言差矣,這二位小哥遵命照拂在下,在下代替這二位寫封家書略表謝意,萬萬罪不及死。」

  「莫問是在替人寫家書,還是在籠絡人心?」

  君莫問哈哈一笑,板著臉道:「莫問多的無非一個錢字,只可惜現在身無分文,連自由都成了問題,如何談得上籠絡人心呢?」

  張之嚴看她眼中明顯的不悅,一臉慘澹,心緒更壞,不由脫口而出:「不准你為兩個閒人頂撞於我。」


  在場之人皆是一詫,唯有心腹忠僕的光復,不動聲色地遣閒雜人士出去,快到帳口,張之嚴卻又忽道:「將那二人暫先收監。」

  帳內,君莫問垂下眼瞼,對於張之嚴的發飆不置一詞。

  張之嚴也一屁股坐在她對面,望著她一徑沉默著,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燭芯爆了一下,映著君莫問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電光石火間又隱在了暗處,墨瞳望著桌上的羽毛筆深思著,消瘦的臉廓被燭影勾畫出一種妖冶沉靜的美來。張之嚴看得目光有些發直。

  君莫問站起來,淺淺一笑,「天晚了,明日兄長可能還有眾多大事要議,還是請早些安歇吧。」

  明顯的逐客令!

  人未近,香已飄,張之嚴答非所問地忽道:「你用的是什麼香?」

  君莫問一愣,「莫問不愛用香。」

  又是一陣沉默。

  張之嚴抬首一笑,「你的閨名是木槿吧。」

  君莫問也是花木槿的心揪了起來。

  張之嚴卻含在嘴裡繞口令似的念叨了幾遍,木槿,木槿,又對她笑道:「你是木槿花開的時候生的吧。」

  君莫問感到張之嚴的目光比剛才更令人困惑地絞在她身上,心中暗驚,莫非他決定要將自己交給竇周不成?當下她也不回答,只能更沉默地看著張之嚴。

  張之嚴倒也不以為意,側頭看著營帳里大土碗盆里唯一的一抹綠色,上面細密地墜著幾朵花苞,「這是什麼花,行軍路上竟一路里活過來了?」

  君莫問沒有波動地答道:「木槿。」

  張之嚴驚詫地回頭,又鎖住了她的容顏,卻聽她凝注著那細小的花朵慢慢道:「木槿易活,隨便扦插便可,如果能活過今年冬天,明年還會繼續開花的。」

  那話語中有些傷感蕭瑟之意,她分明是想到自己的病軀吧,又許是因為這幾日嚴禁其外出,把她給悶壞了吧。

  張之嚴的心裡一動,站了起來,向她走近一步,柔聲道:「你不必擔心。東吳人才濟濟,一定有醫你病的神醫在,而這株木槿……一定也能活下去的。」

  君莫問向後退一步,目光中滿含警惕。

  張之嚴的心又往下墜,卻又偏生不甘,前行一步,柔聲笑道:「木槿為何如此怕我?」

  君莫問的微笑有些僵,輕搖頭道:「天色已晚,兄長請回吧。」

  她走向帳簾,經過張之嚴時,疾步繞過他,回首笑道:「恕莫問身體抱恙,不能遠送。」

  張之嚴沉著一張臉,慢慢走出帳簾。


  君莫問鬆了一口氣,來到那株木槿前。

  一個月前,張之嚴強行帶她北伐,在行軍路上,趁放風之際,卻發現一株高大的木槿樹下,刻有齊放暗號。張之嚴當時便如剛才一般,步步緊逼,當下,她笑著折下一條樹枝,打發過去。

  她暗忖,這個張之嚴究竟心裡在想什麼,剛才那目光分明是慾壑難填,莫非……

  忽然,身後一陣嘩啦啦聲響,轉過頭時,張之嚴正疾步走向她。他竟然去而復返?

  君莫問退無可退,駭然間,已被納在張之嚴的懷中,一股瑞腦香幾乎要衝暈她了。她本能地推拒著張之嚴。張之嚴的鐵臂早已勒緊了她的細腰。他卻是一陣恍惚,為何相處了四年這才發現懷中人是如此瘦弱。

  君莫問高聲叫道:「兄長住手,你這是要做什麼?」

  君莫問掙扎間卻忽地瞥見張之嚴喉間的一斑歡愛紅痕,心中更是厭惡至極。

  張之嚴見懷中佳人目光流露憎惡,一抬頭,明亮的銅鏡,在曖昧的幽幽燭火下,正明明白白地現出方才與悠悠風流之證,心下有些歉然,卻脫口而出道:「你且放心,本王與悠悠不過是逢場作戲,今後,本王再不碰她便是。」

  君莫問氣極,揮出一掌欲摑張之嚴,卻是被輕易攥在一隻鐵掌之中,被摁到身側,她咬牙切齒道:「禽獸,悠悠還是一個孩子。」

  張之嚴冷笑,「是嗎?天下竟有如此通房事的孩子!敢問是誰教出來的?莫不是花西夫人?那就讓本王親身領教一番,如何?」

  君莫問仰頭欲躲過張之嚴鋪天蓋地的吻,「放手,兄長一定會後悔的。」

  張之嚴卻哈哈大笑,「後悔什麼?本王早就後悔了,這幾年陪你玩遍東吳,卻不碰你一根手指頭,本王豈非要被天下人笑話有病不成?」

  兩人掙扎間,君莫問的木釵搖落,長發披落在裸露的雙肩,女兒態盡露,明眸帶著驚恐,卻是愈加光彩動人,嬌媚愈顯。

  張之嚴征服的慾火更盛,光復的聲音在外響起:「主公,有人夜襲。」

  張之嚴立時警醒,卻見佳人衣衫盡破,抱著自己細白的身子,如貓兒一般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眼中一片悽苦。他心下一陣不忍,抬手撫向她秀髮,她卻是倒退幾步,驚恐憤恨更甚。

  張之嚴自責不已,自己是向來以憐香惜玉出名的江南霸主,為何面對眼前人,今夜如此衝動。他帶著一絲歉疚地拾起披風,披在她身上,細細的吻落在她的香肩,柔聲道:「今夜是本王唐突佳人了。你且放心,日後本王必給你一個名分,讓你恢復女兒身,隨侍身邊,以後你不必怕大理段氏,或是西安原氏。」

  君莫問卻似充耳不聞,只是渾身發抖地欲爬出他的「勢力範圍」。


  在張之嚴看來,她真像受驚的小貓一般,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澀之意攀上心間,分明又帶著一絲甜意,深深悔恨,這四年來,浪費了多少花前月下,沒有巧取佳人,風流纏綿。

  那複雜的感情越來越濃,又想起永業七年,宛城一戰她那一招釜底抽薪讓東吳損兵折將無數,當下既憐之愛之偏又深恨之。長年的霸主教育,又讓他竭力想隱藏心上的弱點,只是將自己健壯的身軀緊貼纖瘦的嬌軀,咬著佳人細細的脖頸,微醺在她的體香間,似呢喃,又似冰冷地說道:「花西夫人,不管你的主子是西安原氏還是大理段氏,如何伺候他們的,從今往後,你便照樣伺候本王。」

  花木槿卻是渾身緊繃,淚水滑落,貝齒緊咬沒有血色的朱唇,心中恨恨道:「你這輩子和下輩子都別想。」

  張之嚴終是嘆息著放了手,將手中的披風裹緊了花木槿,走出帳外。

  光復看著張之嚴臉上的細小抓痕,愣了愣。

  張之嚴瞟向光復,「怎麼回事?」

  「糧草營那裡忽然走水了,可能是有人襲營,亦有可能是天熱燥火燃上了乾草,好在發現得早,火勢已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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