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月移花影來(4)
第75章 月移花影來(4)
這是我有一次迷了路無意間發現的,這是一個天然小泉形成的淺潭,我脫了衣物,站在沒腰的溪水中,任冷冷的溪水輕揉著我的肌膚,不由全身心地放鬆了下來。
我的眼前正是一汪明月的倒影,抹了一把臉,抬起頭看向那飽滿的圓月。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我不由低下頭,輕嘆一聲,手輕輕觸動清波,攪散了那一池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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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樹木斷裂的聲音傳來,我嚇得一下子蹲了下來,過了許久,沒有了聲音。我暗想,不會是那個愛偷看女人洗澡的二狗子吧?我大著膽子,趕緊穿上衣服,盤上頭髮,施輕功跑到樹木斷裂的地方,空無一人,唯有貓頭鷹轉著腦袋看著我,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許是什么小動物吧。我鬆了一口氣,一邊東張西望地往回走,不留神踩到一窪坑地,我的身子往前傾倒。眼看就要與大地做一次親密接觸,斜地里躥出一隻有力的手,將我扶住了,我卻嚇得驚叫一聲,急急地抬起頭。
月光下,一雙紫瞳幽深莫測,如剛才的貓頭鷹一般發著幽幽的亮光,我又嚇得倒退三步,定了定神,「你到這裡來幹嗎,夕顏呢?」
他微轉身,天人之顏沒在月光的陰影下,令我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聽他淡淡道:「晚上起夜才發現你不見了,便出來尋你,我把夕顏交給牛哥二嫂了。」
我懷疑地看著他,他卻一聲不響地看著我,我清了清嗓子,挺胸答道:「我出來洗個臉罷了。」
他點點頭,不再搭理我,只是一個人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我暗嗔一聲,跟了上去。
兩人無聲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月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路上青葉野花暗香浮動,淡淡襲來,蟲鳴之聲交織,山間淙淙的溪水聲傳來,伴著生動的蛙鳴和昆蟲的叫聲,仿似一首溫婉動人的小夜曲。我的心又開始鬆弛下來,人雖然走在路上,心卻有些醺醉地昏昏欲睡,這是很久沒有出現的感覺。
這時,一陣琴聲輕輕地飄來,段月容停住了腳步,我險些撞上了他。
我驚醒過來,段月容凝神聽了一會兒,輕輕一笑,「這是布仲家的男子在彈月琴,尋心上人。」
「他的琴彈得挺好聽的。」我聽了一會兒,老實地點頭說道。
段月容瞥了我一眼,拉著我在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
他對我一笑,我敏銳地捕捉到他紫瞳中一閃而逝的邪氣。
卻見他信手摘下一枚柳葉,放在嘴上吹了起來,那柳葉吹出了同月琴一模一樣的曲子,然而葉哨清脆尖嘯,似是女子多情的嬌吟,和著那穩健月琴,甚是動聽。
一曲奏罷,月琴聲停了下來,段月容趁這個當口,曲子忽然一變,竟然吹出一支《長相守》來,他的紫瞳滿是挑釁,然後向我瞟來。
《長相守》是所有古曲中韻律最難掌握的曲目之一,在暗宮和梅影山莊的《長相守》又比普通的《長相守》多了一絲雄渾的悲壯,多加了鎖音的機關,甚是難懂,而段月容只聽了一遍,便在地牢中吹了出來。現在他吹出的葉哨不過是尋常的《長相守》,然而那委婉纏綿之意,絲毫不差。我不得不承認,可能除了非珏以外,能被世人稱公子的人,在琴棋書畫方面,的確都有兩下子。
段月容深深地凝視著我,那首《長相守》漸漸吹得柔和起來。
我的心神一動,往事猛地襲來,眼前滿是那潔瑜無瑕的白衣少年,天人般的一顰一笑,西楓苑裡他手把著手教我彈《長相守》……
我粗壯的蘿蔔手連連彈錯,素輝在那裡干著急,嚷嚷著木丫頭是朽木不可雕也,謝三娘拎著他的耳朵出去了。梅園裡只有我和他,他對我淺笑著,拿著汗巾為我擦去滿頭汗水,安慰我不要急,慢慢來,那雙鳳目滿是柔情。
月光下,月琴聲再一次響起,我從回憶中驚醒了過來。這次彈的卻也是那首《長相守》,一琴一葉相和,委婉動人,卻又夾著一絲異族的火熱情懷,段月容看著我愈加柔情起來。
我仿佛也有些醉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半合半閉了起來,過了一會兒,那琴聲似乎近了,琴聲也慢慢有了更纏綿的情感。
段月容的眉頭一皺,停了下來,我的醉意一下子被打斷了,睜開了眼,不解地看著他。
段月容的臉上似笑非笑,低聲道:「壞了,那彈月琴的傻子,信以為真了,前來尋相好的了。」
啊?這是來真的?我目瞪口呆中,段月容已拉起我飛奔起來,後面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漸漸近了。
「這可壞了啊。」段月容口中直嚷著糟糕,臉上卻寫著興奮,滿是一種做了壞事得逞的愉悅和自豪。
我暗想,此人實在是變態得緊。
我們轉眼來到一棵參天大樹跟前,他指指上面,然後拉著我一起飛快地爬上去。
我們躲在一根枝幹上,他拉近我,溫熱的氣息吹在我的脖頸間。我自然推開他,低聲說道:「你別那麼靠近,你沒事幹嗎瞎摻和人家談情說愛,都怪……」
他卻一下子攬著我的腰,緊緊貼近了我。
此位仁兄,可能很久沒做壞事了,難得騙了人家,他笑得邪肆而興奮不已。
我大驚,正要打他,樹下卻響起那首月琴版的《長相守》。
我們低下頭,卻見一個高大的影子在樹下一邊彈著月琴,一邊東張西望地轉悠。那是一個穿著布依族服裝的青年,月光下看不清面容,他彈了一會兒,停了下來,似乎有些失望。
這時後面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多吉拉少爺,首領要你回去,好像寨子裡有大事了。」
我的心一動,多吉拉?這個名字很熟啊?
轉念再一想,是了,是上次那個野雁風波中的布仲家首領的兒子。我正思忖間,那個多吉拉嘆了一口氣,又四處看了看。
「少爺,您在尋什麼呢?」
「幫我去查查有哪家姑娘吹葉哨特別好的。」
「喲,少爺,那可難了。這幾個山頭裡,不光咱們布仲家的,苗家土家的會吹葉哨的姑娘也不少呢,就連那君家寨的漢人里,好像也有幾個姑娘會吹呢。」
「應該是個漢家女,那首曲子不是這裡的……」多吉拉沉默了一陣,輕嘆一聲,「咱們先回去吧。」
兩個人漸漸地越行越遠了,我感到段月容渾身的肌肉鬆弛了下來,我看著他,「你幹嗎耍弄人家?」
「哼!」他輕嗤一聲,「誰叫他那麼蠢。這就是為什麼只有我們白家才能富有南詔,而不是他布仲家的。」
我撲哧一笑,「你這人倒也真絕了,連吹個葉哨,對個情歌什麼的,都恨不能同爭奪天下搞在一起,這是哪門子的歪理啊。」
他本待強辯,忽然看著我的笑臉有些發呆。我這才想起他的手還在我的腰間,我正想挪開他的手。
月色朦朧,灑在他的臉龐,還在他的身上籠著一陣迷迷濛蒙的煙霧,更襯得他膚白如雪,眉若遠山,紫瞳宛如寶石一般閃著星輝,迷離地凝視著我。一剎那間,我神為之奪,魂為之攝,終於明白了為何人稱其為紫月公子。月光下的他,比之月光竟然毫不遜色,如果不是他在我腰間的灼熱感提醒著我,我幾乎要被他的美麗所迷醉,以為他是月宮裡的天人下凡了。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沉重的鐐銬無法奪去他邪魅的一絲一毫,地府的淒迷亦無法遮掩他攝人的光彩,更何況是現在,醉人的月光下,他如此溫情脈脈地看著我。
他的臉離我越來越近,紫瞳在我的臉上逡巡著,他那纖長的手指在我的臉上輕輕撫摸著,替我悄然拂去一綹青絲,然後慢慢地沿著我的臉部輪廓,滑過我的肌膚,停留在我的唇上,他的手指輕輕描摹著我的唇形,然後他的紅唇慢慢地貼向我的唇上。
事實再一次驗證了,老天爺是很不喜歡段月容的。
就在他的唇貼上我的唇那一剎那,我們坐著的那根樹枝猛然斷裂。
猛一驚醒間,我們倆人已跌坐在樹下,大樹間有一群小鳥被我們驚飛了起來,我的頭上滿是樹枝,段月容的腦門上還誇張地頂著一個破鳥窩。
我清醒了過來,暗罵一聲:花木槿,你昏頭了,竟然為段月容的美色所迷。我急急地站起來,「快回去吧,牛哥二嫂都睡了,老是麻煩人家做免費保姆不好的!」
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沒敢偷看段月容的面色,只知道他沒有立刻爬起來跟上我,好像只是傻坐在那裡,頭上的破鳥窩也沒有摘,默默地看著我離去。
我先趕到牛哥二嫂家接回了夕顏,等回到家裡,段月容已經上床睡下了。我鬆了一口氣,就抱著夕顏在桌上混了一夜。
然而那一夜我分明聽到段月容在大床上翻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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