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綠水殤流月

  第62章 綠水殤流月

  出了錦官城,行到百里之後,來到一山花浪漫處,段月容信手摘下兩朵帶露的野芙蓉,極其自戀地在自己的鬢上插了一朵。我正暗自狂嘔,他卻已將另一朵芙蓉插在我的發間,一手勾起我的下頜,揚揚得意地問旁邊那個竇家士官長:「我這新妃子,比之芙蓉花何如?」

  那士官長眼中明顯閃過極大的不贊同,然而口中卻舌燦蓮花地嗟嘆:「夫人之姿,天人難及,況區區一枝花。」

  他哈哈大笑著,硬逼著我不准摘下。過了一會兒,他遞給我一卷長軸,我打開一看,正是他沒收的那幅非白送我的《盛蓮鴨戲圖》。然而他飛快地收了回去,放回捲軸,叫來一個侍從,「將此物帶回與之竇相,就說是我送他的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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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衛接過,立刻馳馬回去。

  我冷冷道:「須知不問自取是為賊也,如今你又將我的畫送人,小段王爺可知這世上有恬不知恥四個字。」

  他在那裡哈哈一笑,頗有些王者的豪氣,陽光下那紫瞳波光流轉,滿是愉悅的笑意。我這才發現,他的紫瞳比之錦繡的更深些,也更加晶瑩剔透,令我微一失神。他卻在那裡慢慢說道:「愛妃,你說說,那竇英華看到那幅真跡,知道被你騙了,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一怔,「你為何要那樣做?」

  他笑道:「世人皆雲我乃妖孽轉世,那自然是要做些讓人不快樂之事。」

  「你不怕你的綠水被竇英華欺侮嗎?」我板著臉道。

  不料他卻大喜過望,「這麼快就擔心你的姐姐了,」然後一臉陶醉地隔著駿馬圈住我,「這下我就放心了,你們姐妹倆定能和平共處,好好伺候我。」

  我在心裡嘔個十七八遍,推開他駕馬向前走去。

  轉眼行至山腰,有一家破廟,段月容嚷嚷著要停下歇息。

  我下馬走到近前,斷瓦殘垣中發現一個破敗的匾額:苦海寺。

  竇家士兵在外面生火做飯,竊竊私語:「怪不得這個破廟要敗了,誰叫他叫啥子苦海寺嘛。」

  我走入苦海寺,供台上的菩薩自然是蛛網纏身,斑駁破舊,唯有一雙眼睛,仍然萬分慈和地俯視著我,無聲無息地洞察世事。

  我不由自主地跪下來,深深祝禱,求菩薩保佑,能出現奇蹟,能讓宋二哥平安無事,我早日逃離段月容,見到小五義眾人。

  「你求這個自身難保的破泥菩薩,不如求求我吧,定然實現得快些。」

  段月容倚在身邊,在我耳邊吹著氣。

  我不理他,一歪肩膀,他便笑著順勢滑下身子,大剌剌地坐在我身邊的一個破蒲團上,瑩白纖長的手指把玩著我的頭髮,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我耳邊不停地說著些大逆不道的話,囂張地彰顯著他妖孽的本色。


  外面的士官長忽然大叫「乾糧有毒」,我走到外面,大部分竇兵在滾來滾去,不久七竅流血而亡,一回頭,卻見段月容靠在廟旁的牆邊,嘴邊噙著一絲冷冷的笑意。

  「這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回事,自然是苦海寺的菩薩聽到了你的祝禱,實現了你的願望。」

  我睨著他,「那你怎麼還沒有倒下?」

  他嘻嘻一笑,張大雙臂向我撲來,「因為還沒有同你洞房花燭夜,如何能倒下?」

  我一貓腰,閃到一邊。

  這時兩個竇家兵過來,一下撕了身上的軍服,露出了同段月容和我身上一模一樣的衣服。那個穿著湖色裙的人長得極其瘦小,與我身形極是相似,兩人跪在那裡,「綠姬夫人在前面野渡等您,請小王爺保重。」

  段月容微微一笑,「做得好,去吧。」兩人已坐上馬,向左邊的密林折去。

  段月容微轉頭,那士官長驚怒交加,「我家大人好意助你復國,送你回播州老家,你為何要殘害我們?」

  他笑道:「你家大人是出了名的反覆無常,說好我攻西安,他助我返朝,結果他卻自不量力地反被原家牽制在洛陽了。」他冷哼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同光義王那邊也簽了一模一樣的盟約,偷偷借了一萬人馬給光義王嗎?我不殺你,難道還等你們家大人改變主意,在路上將我誅殺了,把人頭送給光義王嗎?」

  士官長眼中明顯一虛,人卻慢慢往後退。

  段月容笑著向他走去,「再說了,」他輕輕將刀送進士官長的胸口,看著他垂死的目光笑道:「誰說我復國定要竇家相助?」

  他將酬情在那人的屍首上蹭乾淨,換了身尋常百姓的衣衫,回頭看我,淫笑道:「你可是在等我替你換?」

  我一呆,趕緊換上一件灰色的男式衣衫,心想這段月容,陰險狡詐,連竇英華亦不能掌控他,現在我可如何是好,分明離西安越來越遠了。

  兩人又驅馬前行數里,下得一坡,綠意盎然中,遠山如黛,綠水長流。

  卻見湖面開闊處,一隻烏篷小船,由遠而近地渡來。

  船頭一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風韻迷人的俏臉,滿目含情,嬌聲道:「容兒。」

  我的雞皮疙瘩掉滿地,正是楊綠水。

  段月容神采飛揚,眉目含笑,攜著我使輕功躍上輕舟,然後立刻將我銬在船頭,拉著綠水到艙里溫存一番去了。

  我坐在舟頭,撐著下巴,木然地看著湖光山色,卻心急如焚。這楊綠水能逃出錦官城,分明更不好相與,她又善妒成性,我可能還沒有被段月容給糟蹋,就被她給整死了,這該如何是好。


  下午,我們棄船登岸,滿山滿野的綠意密織,翠屏碧巒,深淺交錯,清香撲鼻,我漸漸氣喘起來,落在兩人身後。眼冒金星間,有人往我嘴裡塞了一粒黃藥丸,立時腦中清醒了些,眼前是滿臉笑意的段月容和陰沉的楊綠水。

  「我剛剛給你吃的是清心丸,你可好些了?」段月容想撫上我的臉。

  楊綠水卻趕緊過來,抱住了我,讓段月容的手撲個空,「妹妹還好吧!」

  我在心裡又嘔了個十七八遍,誰是你妹妹?

  「我的體力不支,不如就放我在此處自生自滅,你二人也好前往播州助你父王。」我虛弱地說道,半為脫身,半是實情。

  楊綠水搶先道:「容兒,妹妹說得亦有道理,妾有一個可靠農戶,不如先將妹妹放在其家,待大事成了,再來接妹妹亦不遲啊。」

  段月容皺了皺眉,「此計不妥。此女狡詐,放了她,她定能逃得回西安,若是被竇家捉住,亦會泄漏我們的行蹤。」

  「那就一不做,二不休,讓妾做了她。天下美女,比比皆是,王爺當以大局為重。」

  「綠水!」段月容不悅道,「你明知我留她要對付踏雪,你現在怎麼也開始不分輕重了?」

  「妾不明白,王爺狠心將我留在竇家,險受竇賊凌辱,如今逃難之際,王爺卻捨不得她。」楊綠水激動起來,走上前去大聲說道,「在王爺的心中,是真為了要對付踏雪公子,還是被這花木槿迷了心志,究竟是誰不分輕重了。」

  段月容的臉陰得可怕,忽然一伸手就打了楊綠水一巴掌。我在那裡一驚,楊綠水也呆住了,梨花帶雨的俏臉上滿是不信,她捂著臉,「妾跟隨王爺兩年來,濃情似火,箇中恩愛,妙不可言,曾記妾偶爾也冒犯過小王爺,可是小王爺從來沒有打過妾。現在的小王爺果然已不再愛妾了。」楊綠水悲戚地捂著嘴向前掠去。

  段月容並沒有去追她,只是沉著臉坐在一棵巨大的野桃樹下,閉目養神,偶有花瓣落在他的臉上,他也不拂去,只是緊抿著唇,年輕的眉宇微皺著。

  我心意一動,越過段月容的肩頭,只見他的身後有一條波光粼粼的山中澗水,看似水流湍急,便悄悄地挪了一點地方,他沒有反應,我繼續向後挪去,眼看可以跳下去,偷偷遊走,後背已被人抓了回來。

  「上哪裡去?」他的紫瞳森冷地看著我。

  我強自冷靜著,「方便一下。」

  他冷哼一聲,又將千重相思鎖鎖在我的手上,「去吧。」

  我們沒有前行,段月容說是讓我恢復了體力再走,我想他是找個藉口等楊綠水,兩個時辰後楊綠水沒有回來,段月容也開始伸長了脖子。

  天將黑了,如果再不走,就要在密林中過夜了,段月容這才慢吞吞地拉起了我,每走一步,卻扭頭向楊綠水氣跑的方向看半天。

  入夜我們來到一處坡頂,密林深處,鳥獸與人煙並絕,唯有一處天然瀑布,飛流直下,在夕陽最後一縷餘暉下如銀龍飛翔。只見一個女子正在飛瀑垂落的淺溝處沐浴,雪膚凝脂,光滑動人,她雙目含媚,投向段月容,滿懷委屈地叫著:「容兒。」

  這一聲嬌喚連我這個女子的骨頭也要酥幾塊,那雪白的身子連我這個女子都要多看幾眼,不是段月容想著的楊綠水又是何人?

  段月容如釋重負,滿面含笑,將我鎖在一旁,一邊脫光衣服,一邊沖向楊綠水。

  同志們,什麼叫猴急啊!這就是啊,我坐在那裡木然地挑眉,那邊已經開始上演了一出熱烈的鴛鴦戲水。

  過了一會兒,池子那邊傳來一陣奇怪的香味,我忍不住生生打了兩個噴嚏。過了一會兒那兩人歡愛的聲音漸漸有些變了,只聽段月容冷冷道:「你在做什麼?」

  我轉過臉來,卻見楊綠水趴在他的身上,正將雙手放在他的丹田上,段月容的臉上有些痛苦的扭曲,他猛然將楊綠水推開來,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

  楊綠水慢慢地站了起來,銀蟾新鉤,月光下,她無瑕的臉上掛著一抹妖媚的笑容,猶如黑夜裡性感的精靈,她的聲音嗲媚不變,卻有了一絲殘忍的笑意,「容兒,今夜你為何如此不濟呢?」

  「你在吸我的功力!」段月容一雙紫瞳滿是不信,「你竟然偷偷瞞著我練了《無笑經》,你瘋了嗎?」

  「容兒,莫要怕,也莫要反抗,你中了我的媚藥,一定要及時交合,不然陽爆而死。莫怕,綠水會讓你在最快樂中去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段月容的紫瞳變冷了,他一手擦著嘴角的血跡,一手撐著站起來,臉色蒼白得嚇人。

  楊綠水凝睇著他,漸漸收了笑容,「容兒,」她輕柔地喚道,「因為綠水已經厭倦了追隨著你的身影同別人繾綣……綠水也不能再忍受你的目光去追逐別的女人了。」楊綠水的一滴傷心淚慢慢地滑落瑩白的肌膚,她哀傷道:「你可知那是何等的傷痛啊。」

  「只是為了這個嗎?綠水,」段月容看著她,眼中亦有著一絲傷痛,「真的只是為了這個,而不是因為你的主上,幽冥教的命令嗎?」

  楊綠水渾身一震,「你、你、你是何時知道的?」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簡單了,」段月容靜靜地看著她。

  楊綠水臉色變了,「你、你為何沒有中我的媚藥?」

  段月容的臉竟然帶著一絲傷感,「綠水,你忘了嗎,你我第一次燕好,你就是用的這種媚藥,那時我就記住了這種香味,找人尋到了解藥。我之所以故意讓父王看到我同你在一起,就是怕父王會中了你的媚惑,於是想出這個法子,讓父王不再寵幸你。」段月容慢慢走向綠水,撫向她姣好的面容,「我沒想到父王會將你賜給我,我想慢慢地疏遠你,卻不知不覺,一連過了三年,依然放你在身邊。終於今日被你暗算了。其實你根本無須用這媚藥的,綠水,」他輕喚她的名字,摩挲著她豐盈紅潤的唇,「想來是我早已中了你的媚惑,無法自拔。」


  楊綠水淚盈滿眶,嬌軀抖了起來,「容兒,你、你當真心裡有我?」

  段月容摟住了她的嬌軀,慢慢吻上她的唇。

  段月容和楊綠水四目交纏,楊綠水流著淚開口道:「容兒……」

  「綠水,你可還記得我第一次抱你的夜晚,月亮也是這樣美,」他的一隻手撫上了她的後背。從我這個角度,我看到了段月容戴著護錦的手腕微微地彎了一下。

  電光石火之間,她羊脂玉般的後背已然血花四濺,段月容的臉冷如冰霜,依然緊擁著楊綠水,紫瞳只是緊緊絞著楊綠水的容顏,似是要深深映在自己的腦海中。

  楊綠水嘴角血絲滑落,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然後她輕輕笑了,笑得那樣快樂美麗,仿佛一生的痛苦終於得到了解脫。她勉力抬起一隻玉手,撫上段月容的臉,輕聲吟道:「春來綠水殤流月,朝珠花落殘玉姿。魂歸滄山淚飛雪,君王情長能幾時。」

  楊綠水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的臉上分明帶著最美的笑容,眼中滑下一行清淚。

  段月容沒有放開她,只是緊緊抱著她,慢慢滑坐在碧波之中。

  玉兔清凝,一對赤裸的男女在泉水中緊緊相擁而坐,溪水中,那雙璧影隨清風落花不斷流離破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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