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歸舟客夢長(2)

  第59章 歸舟客夢長(2)

  

  暗神那張刀疤臉明顯地一滯。

  我惡意地刺激著他,「你什麼時候改行當媒婆了,老是管我的感情去向做什麼?還有我妹子又關你何事?你莫非從第一次見到了我,便喜歡上我了?」

  「你當真是不怕死了,還是被那兄弟倆給慣得真不知道自己長什麼德性了,除了上面那些個腦子不正常的原家男人,你以為誰還會看上你?」暗神哼了一聲,雙手扒上了我的脖子。

  我也冷冷一笑,「那你是喜歡上我妹子了吧,可惜我妹子就是不喜歡你,所以你昨天故意對我和白三爺見死不救,後來白三爺用計殺了原青舞,你又過來抓住我好挾持白三爺吧!」

  暗神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那張臉真像地獄使者一般,眼中那駭人的殺機湧現,我的心中大驚,難道我剛才激他的話真是說中了,他果然是愛上了錦繡?我不由轉個話題問道:「白三爺在哪裡?」

  長久的沉默,在以為我就要死在這個池子裡,死在這個奇怪的宮主的懷裡時,他終於開了口,「花氏姐妹果然仗寵恃嬌!你不要以為有原家老三護著你,就狂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他冷冷地放開了我。

  我立刻蹲了下來,抓了那撕破的衣衫,擋住重要部位。

  暗神重又戴上面具,打了個響指,立時進來兩個戴面具的人,一個匆匆地抱起地上的小琴,另一個忙著收拾地上的血跡,兩個人都連大氣也不敢出。我看見那個抱小琴的人在小琴身上疾點了很多下,小琴的手微微動了一下,那小琴應該還有救吧,我的心下微微鬆了一下,「我要見白三爺。」

  暗神看著我,「你如果再跳出這個藥池溫泉,別說是你家三爺,我保准你這輩子再也不要想見任何人。」他頓了頓,「這個藥池溫泉,非當家人不能用,放眼整個原氏,只有你家主子獲准待過,你家主子為了讓你能進這個池子,他……」

  「他怎麼了?」我急聲問著,可是他卻冷冷一笑,沒有回答我,出去了。

  我喊破了嗓子,沒有人再來伺候我,也沒有人進來過,只有池邊妖異的西番蓮靜默地看著我。

  暗宮又換了另外一個戴面具的女孩來對我的物理治療進行監護。三天裡,這個女孩除了幫助我用飯、方便,就只是逼著我進那個池子,那個暗神也沒有出現過。我試著同那個女孩說話,可能是有了前面那個女孩的教訓,她沒有同我說過一句話。

  這三天的溫泉生活,使得我在今後的人生里,只要一看溫泉就想吐,一見面具,頭皮就發麻。

  三天後,我終於解了禁,換上了一件粗麻的普通衣物,拄著拐棍走出了石室。一出石門卻見我在一個滿是熱氣的石洞之中,一眼活泉淙淙冒著熱氣,想那藥池溫泉就是從這眼裡引進去的。我走出洞外,卻見身在一個小庭院中,抬頭望向那許久不見的明媚陽光,不覺有種想哭的衝動。


  但凡是世間的正常人,誰不願意堂堂正正地生活在這美麗溫暖的陽光之下呢,想起那些在暗宮生活的人們,不禁疑惑重重。從伺候我的女孩到那個暗宮宮主都是武功修為極高的人,原家為何要蓄養這些武功高強的人在暗宮呢?他們又是如何將這些人永遠留在了暗宮呢?

  我放眼望去,整個院子滿眼都是大朵大朵盛放的西番蓮,一片紫色的海洋。想起那暗神宮主手臂上的西番蓮文身,心想其實就算不做謝夫人那個夢,我現在都對這西番蓮也沒好感了。這時那個不說話的女孩給了我一碗黑乎乎的東西,我木然地看著她,她悄悄在我的手心裡畫了一個三,我一喜,低聲道:「你認識白三爺?」

  她微點頭,然後指指那碗黑乎乎的藥,我二話沒說,一飲而盡。天,這是什麼呀,怎麼比我以前吃過的任何一種藥都要苦啊。

  我苦著臉還給她空碗,正要開口,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是那個暗神,我緊緊捏著拐棍,心中著實害怕。

  他手中拿著一包東西,看了我半晌,扔下一句:「跟我來。」便轉身走了。

  我跟著他後面慢慢走了許久,久到我的小腿開始感到疼痛,他忽地停了下來。

  我們來到了突圍前的暗莊,過往的一幕幕在我眼前浮現,我拄著拐棍的手有些抖。

  「你自由了,」暗神遞來張紙,「這是你家……白三爺叫我給你的,從此以後你脫了奴籍,同你的哥哥妹妹一樣,不再是原家的奴僕之身了。」

  我接過那張紙,打開一看,竟然是我的賣身契,我呆在那裡。

  只聽暗神說道:「你家白三爺私調燕子軍入西安城,雖然解了西安之圍,但致使侯爺被困洛陽。三天前,白三爺留了韓修竹鎮守西安城,自己同你大哥前往攻打洛陽,他讓我給你這張賣身契,還托我帶話給你,既然你的心中只有原非珏,你同他終是緣淺情薄,這個就算是主僕一場,做個念信吧。」他遞給我一卷畫軸。

  我打開一看,正是那幅他答應要送我的《盛蓮鴨戲圖》。

  「至於生生不離的毒……他說他現在著實手頭沒有解藥,等他有一天拿到了,無論何時,無論姑娘在何處,天涯海角他一定雙手親自給姑娘奉上。」暗神說到這句話時,口氣中竟有一絲嘆息。

  這不是我夢寐以求的自由嗎?為什麼我拿著我的賣身契,手卻抖得如此厲害,心中也如此難受,一點不感到高興呢?是因為這七年做慣了別人的奴僕,身上竟有了奴性嗎?還是這自由來得太過突然了?

  暗神又給了我一個包袱,「他本想親自護送你前往於將軍處,只是如今家國遭難,烽火連年,洛陽亦非安全之處,故而請姑娘前往河南府宛城的威武鏢局躲……」

  我冷冷打斷了他,「他既然給了我自由,為何還要管我的死活呢?」


  話一出口,我呆住了。我在說些什麼,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呢?我到底是怎麼了?

  暗神並沒有回答,只是對我微欠身,「姑娘,前途漫漫,請多多保重了。」

  等那暗神走遠了,我坐了下來,靜下心想了想,打開那重重的包袱,只是些尋常的衣物,卻是以男式居多,心中不由一動,原非白是要我打扮成男子前往宛城嗎?

  他在包袱里裝了很多金銀,又讓我感到這個白三爺不怎麼擅長幫人跑路,難道不知道帶些銀票會比金子銀子什麼的更安全輕便嗎?

  轉念又一想,看來是事出突然,他臨時才為我做準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呢?

  再往裡翻,有兩個小包,一個打開來竟然是些桂花糕。我掰了些往嘴裡送,那香甜之味直衝我的腦門,讓我想起來那日他與錦繡月桂林私會,他、錦繡和我三人是如何驚險地度過。

  就是在那一天我吃到了世上最好吃的桂花糕以及最可怕的毒藥。

  我的鼻子莫名其妙地發著酸,又打開另一個小帕子,那帕子正是情冢和夢中所見的西番蓮花樣帕子,只不過同夢中不同,那西番蓮只繡到一半,帕子一角沒有像夢中所見地勾著玉環,那帕里包著兩樣東西,一支完好的東陵白玉簪,還有我送給非白的護腕珠弩長相守。

  我呆呆地拿了那白玉簪看了一陣,握在手中,只覺那玉簪子的冰涼直沁我心。

  我默然將自己的頭髮梳了個書生髻,用白玉簪子簪了,然後束了胸,換上了男子的長衫,最後戴上那長相守。我走向下山的路,忽然想起那暗神說過的,如果非白拿到生生不離,那無論我身在何處,他必雙手奉上。這是什麼意思,如果他真是要放棄一個女人,如何還會管她死活,還說什麼天涯海角,意思是說他還會來找我,那又何來自由之說?

  他不讓我去找大哥,因為他們要去攻洛陽,為什麼不帶著我一起去,他以前不是明明很喜歡讓我幫他打天下的嗎?我煩躁地想著,不知不覺走在往回的路上。

  轉念又想起非珏,心想這是多好的機會去找非珏啊,管他什麼負心的原非白!

  我又走下山,沒走幾步,又停下來反思,我怎麼可以認為原非白是負心的,人家不是原來就喜歡你妹妹嗎?接近你不過是移禍江東罷了。

  不行,我又往回走,好歹勞工合同解除也得有人事部長親自找你談,來告訴你為什麼解聘,給你出一封解聘信,如果你需要還可以要一封不錯的推薦信。他原非白是什麼人,以為踏雪公子了不起了嗎?就可以這樣派個邪乎的暗神人事代表來將我給辭了?若是其中有隱情,我更要找他談談,他到底想對錦繡怎樣。還有這次洛陽之行,會不會有兇險,所以連大哥那裡都不讓我去投靠。

  我來來回回幾次,最後打定主意,於是向暗宮方向走去,還沒走到同暗神分手的近前,一個白影已躥出來,把我嚇了個半死,「你跑來跑去的,到底想幹嗎?」


  咦?怎麼是這個暗神,可見他根本沒有走,更覺得其中另有文章,我定了定神,清了清喉嚨,「請暗神大人引見,我要見白三爺。」

  「你這女人怎麼比你妹子還喜歡對男人糾纏不清呢?明明人家三爺都不要你了,卻還在此處死纏爛打。」他的口氣里明顯有著不耐煩。

  我忍住怒氣,誠懇道:「我不是想纏著三爺,洛陽此行十分危險,木槿感念同三爺主僕一場,想助三爺一臂之力,也是為了同家兄實現結拜時的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木槿已經失去了一位兄長,不想再失去第二個,請宮主成全。」說到後來,想起宋明磊,我早已是淚盈滿眶,咽氣吞聲。

  暗神久久地在那裡沉默著,就在我以為他要同意了,忽然他的腰間銀鈴響起,他的語氣森冷,「快十五年了,竟然有人入侵暗宮,」他轉身就往回走,發現我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便一揮手用內力將我撂倒道:「花木槿,你若是真心想為你家三爺好,還是去宛城的威武鏢局,那裡他為你打點好了一切。你萬萬不可擅入西安城,若是有人以原家人的名義找你,除非拿著玉瓏環信物,否則莫要相信任何人。」

  我高聲叫著「暗神大人」,又叫了半天的「宮主」,可是他已施展輕功,轉眼不知所蹤,只剩我呆立在半山腰,聽著山風呼嘯。

  神啊,啥叫玉瓏環,那玩意兒長什麼樣啊?

  莫非是夢中所見謝夫人給我的勾在帕子上的那枚玉環?想起那個夢,我又是一哆嗦。

  我又往暗宮的方向走去,結果發現來時的路根本找不見了。我在華山中轉悠了半天,也沒有找到暗宮的入口,於是我決定先入紫棲山莊,再想辦法入暗宮。走了半日,我也餓得不行了,原非白給的那塊桂花糕早就吃完了,幸好已是早春,我想辦法摘了些椿芽,摸了些鳥蛋什麼的,射了只野兔,生了些火,放在火上烤。

  多年以後,每當我想起那天,我就有多麼後悔那天沒有忍飢挨餓地繼續偷偷進入紫棲山莊,摸進暗莊,我想,也許一切都是天意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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