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孔雀東南飛(6)
第57章 孔雀東南飛(6)
她的眼中黑色的淚不停,她努力坐起來,用剩下的一隻手拔光了所有的箭羽,一路流著血地爬過去,終於夠著了那被她踢散了的明風揚的頭骨,還有那枚瑪瑙蓮花扳指。她抱著那頭骨,痴痴道:「不過不要緊了,明郎,青舞終於找到你了,我們一家三口終於可以團聚了。從此以後,你無須再怕,我再也不會打你,也不會離你而去了,再不讓那個賤人或二哥來傷害你了,我們倆再也不會分開了……」
原青舞的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眼中忽然煥發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喜悅的神采,使得她那張本來看似很恐怖的臉,竟然顯得平和而安詳,她對著空中甜甜地喚道:「明郎,你來接我啦。」
然後她快樂地、緩慢地閉上了眼,吐出了最後一口呼吸。
我在心中輕輕地一嘆,也許,原青舞在死亡的那一剎那,終於明白了生命中她最愛的人是誰。
原青舞選擇了熱愛明郎的那一半,選擇成就賢妻良母的人格,而不是痴戀原青江,那畸戀的一半,這才得到了心靈的平靜。她笑得那樣愉快,一定是見到了她的明郎,而她的明郎也原諒了她。
但願她的來世莫要再陷入與兄長的畸戀之中,莫要再夾在夫家和娘家的仇恨之中,莫要再經受失夫喪子之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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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頭來,非白怔怔地看著地上的原青舞和明風揚的骨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鳳目中淚光隱現。
過了一會兒,他平復了情緒,收回了目光,轉向我,凝視了一會兒,柔聲問道:「你、你……可好?」
我看著他,想起原青舞剛剛說的話,想起錦繡和他對我的傷害,轉而又如利箭穿心,我冷冷地看向非白,「你是故意讓她挾持我,她以為控制了你的心上人,自然就放了下戒心,以為你真心帶她去謝夫人的墓室吧。」
他在那裡有些張口結舌,滿眼都是氣惱,鳳目中閃著兩簇火苗,看得我不由後悔剛才說的這樣直白。即使這裡不算是他娘親的墓穴,然而也能勉強算個衣冠冢。
雖說他做得是有些過分,可畢竟剛剛報了大仇,現在他的心情肯定是喜怒摻半的,喜的是大仇得報,怒的是衣冠冢被毀,還有觸動那些悲鬱可怕的噩夢。若是激怒了他,他一掌將我打死了,還來個毀屍滅跡,那我還真的會像那原青舞說的那樣,十年二十年沒人發現哪。
我極度恐懼地看著他,汗水沒用地流滿全身,而他也是怒火滔天地看著我。
情冢里靜得可怕,過了一會兒,他恢復了平靜,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將我放了下來,沉默地拿出一顆紅色的丹藥,遞到眼前。
我大汗淋漓,難道是我知道得太多,他、他想殺人滅口?我恐懼地說道:「你、你想毒死我。」
原非白的手有些抖,俊臉冰冷得好像千年寒冰,他似乎在努力隱忍著怒氣,最終他深吸一口氣,也不說話,板著臉硬是把這顆紅色的藥丸摁進我的嘴,還捂著我的嘴,不讓我吐出來。我嗆了半天,那顆藥丸終於下了肚,他才面無表情地放了手,也不管我在那裡拼命呼吸,只是替我拔去了我另一條腿上的小箭。
他的手腳毫不憐香惜玉,我自然是疼得齜牙咧嘴。我恨恨地想這小屁孩一定是在公報私仇,這是他常做的戲碼。
最後疼得實在忍不住,我拼命捶打著他,一邊又淚流滿面,心酸地大哭起來:「原非白,你不是人,我哪裡對不起你了?你和錦繡兩個人要這樣騙我,都是因為你,我才變成半死不活的,你現在還要這樣折磨我,你太過分了,你不是人,不是人。」
原非白的表情忍無可忍,猛地抓著我打鬧的雙手,冷冷道:「現在是你分明都快將我打成內傷了,哪裡是半死不活的?」
我一愣,好像是啊,兩條腿好像沒那麼疼了,血也止了,人也比原來有精神了,那他剛剛餵我的果然是靈藥了?
我有些心虛地想收回我的手,可他卻不放,冰冷的語氣中已有著明顯的氣憤,說道:「我千辛萬苦地同你大哥潛入西安城來救你,連韓先生也沒知會一聲,你的心中卻只想著我要毒你、害你、利用你……」他抿著唇,如萬年寒冰地看了我幾眼,冷笑道:「你也別拿錦繡那檔子事來噎我,說來說去還不是我不及你心上的那個會裝傻嗎?」
我一怔,只聽他生氣地說道:「若是他在這裡,真要是毒你害你,你也會找上成千上萬個理由來幫他開脫,然後甘之如飴吧。」
一時間,我忽然發現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來想過問題,我明知道非珏在軒轅淑環的事上也對我隱瞞了,可是我的確從來沒有怪過他。
為什麼?我無法回答我自己。我的心裡開始有了一絲慌亂,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好像一個人猛然間發現他一直在追求的只是一種虛無時,那種慌亂和無力感。
再一想,花木槿啊花木槿,你認識傻非珏已有七年之久,難道忘了在破敗的德馨居,他給你帶來多少歡樂?
當我早年飢餓地躲在河邊哭泣時,他也曾偷偷塞給我瞞著果爾仁拿出來的饢餅。
當他一次又一次迷路在西楓苑,拉著我嘰嘰呱呱地扯東拉西時,我不也是毫不介意地告訴他我心裡如何思念我的胞妹,告訴他心心念念要撮合碧瑩和宋明磊,而他一般都是沒弄清楚誰是誰,愣愣地張口欲言,幾欲插話,最後都是跟不上我的節奏,直至我還在那裡慷慨激昂地賭咒發誓,一回頭才發現他早已沉沉睡去。
櫻花林中的紅髮少年,在妍紅花雨中痴痴讀著我送給他的《青玉案》,他的音容笑貌猶在腦海浮現,明明是我這幾日地獄噩夢般生活的支柱。
原非白,你怎可如此詆毀我和原非珏的愛情,你我不過相識一年!
於是我決定更討厭非白,我睨著他,一徑沉默。
他氣結地甩開我的雙手,自己跑到一邊,沉著臉也服了顆剛才的紅藥丸,坐在一邊盤膝調息去了。我和他中間隔著一隻眼的原青舞的屍體和明風揚的頭骨,我看著他,又抽泣了幾下,而原非白只是調息打坐,再不理我。
哼,不睬就不睬,你這滿心滿肺滿肝滿肚腸都是小九九的壞小孩!
再看看我和你這相識的一年間,我發生了什麼?
你害得我成了全天下少女和龍陽採花賊的頭號公敵。
你還打了我兩耳光。
你還沒向我道歉關於你瞞著我和錦繡的事。
你還害得我可能要少活七十年了。
你還讓我不能和非珏相好!
你不要以為我現在雙腿不便,又坐在屍骨當中,心裡有些怕,肝膽有點虛,雙腿有點疼,身體有點弱,肚子有點餓,我就要來爬過來求你……
反正沒有你,我這幾天還不是打打殺殺,吉星高照地活過來了嗎我!
你最好永遠不要睬我,等我腿好了,我這就跳槽去非珏那裡,就算沒有古愛滋的解藥,我就和非珏搞柏拉圖式的戀愛好了,就是永遠永遠不要再見你這個花心花肺花肝花肚腸的壞小孩!
哼!
我心一橫,也閉上眼睛靠在牆上,不再說話。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那紅色的藥物起了作用,沒有多久我進入了夢鄉。我身在西林之中,周圍全是濃霧,我向前走著,愈來愈看不清前方,忽然前方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卻是滿身是血的宋明磊,他長髮披肩,面色有如厲鬼,身後是一雙紫瞳陰鷙地看著我,他嘲諷地大笑著,惡狠狠地將偃月刀插入宋明磊的胸膛,我嘶聲大叫起來。
「木槿,木槿。」
一陣焦急的呼喚傳來,我睜開了眼睛,眼前是滿面焦急的非白。啊,我什麼時候枕到他的腿上了?
四周的景物已經變了,我們已出了情冢,坐在一處更陰冷昏暗的通道前,抬頭只見一幅巨大的石雕畫,畫上一個豐腴美麗的飛天,神色愉悅地跳著舞,旁邊鐫著一個身材修長,面容俊美的男子正在為她吹笛。兩人所在之處,滿是大朵大朵的西番蓮花盛放的浮雕,栩栩如生,巧奪天工。
我們還是在暗宮之中,原家的祖先,其實是很富有藝術細胞的,是我小腿的傷影響到我大腦的視覺神經系統了嗎,為什麼我覺得這個男子和飛天都長得很眼熟呢?
我坐了起來,想起剛才的夢境,想起宋明磊的慘死,不由悲從中來,「二哥、二哥他為了救我,被段月容殺了。」我悲傷地大哭了起來。
非白沒有我想像中的那般驚訝,應是知道了發生的一切,他滿臉恨意,猛地將我拉入懷抱,再不說一句話,只是牢牢地圈著我。
我伏在他的胸前,把剛才的爭吵暫時放到一邊,聽著他劇烈的心跳,心中只是一團難受,使勁抽泣著。雖然我和原非白之間隔著太多太多的東西,有錦繡,有原家的秘密,有無窮無盡的野心,然而我不得不承認,比起這幾天來戰戰兢兢,血雨腥風,生死離別,此時此刻在他的懷抱里,是我感到最安全和放鬆的時候。我哭得天昏地暗,久久不能自拔。
「喂,哭夠了嗎?」
耳邊傳來一陣嘲笑之聲,我抬起頭,卻見一個白衣人影,面上戴著陶製的面具,正是我的噩夢,那西林的白面具。
可能是這幾天經歷的多了,也可能還有另外一個更可怕的角色,原非白同志坐在我的身邊,再可能,這幾天我經歷了太多活生生的噩夢,本身的膽也給養肥了,感覺不再這般怕他了,於是我害怕地叫了一聲、兩聲,不叫了。
「你還像以前一樣聒噪。」白面具的聲音還是那樣冷,明明他的面具上沒有眼珠,我卻覺得他的眼睛跟著我。
「你很厲害。」
嗯?他在誇我,過了一會兒,我明白他是在對著我旁邊的原非白說話,而原非白只是緊緊拉著我的手,冷冷地看著他。
「恭喜你實現了你的誓言,」他的聲音冰冰冷冷,「真想不到,僅憑你一人之力就將她殺了,為娘親報了大仇,幹得的確漂亮。」
「我不殺她,難道還等著你來幫我殺她不成?」原非白輕嗤一聲。
我心中一驚,原來他倆認識。
原非白淡淡道:「不知暗神大人,有何指教?」
什麼?這個白面具殺手就是替原家掌管暗宮的暗神,聽聲音是如此年輕,看他的態度又對非白如此不敬,這個暗神究竟是誰?
「你可知你私自調來的燕子軍此刻正在攻城。」
「哦!」非白面無表情,「於飛燕還沒拿下西安城?」
「快了,不過你還是擔心一下你自己吧!」白面具的聲音有些幸災樂禍,然後提出了一項重點,「你私放了外人進來?」
非白看了一眼我,「她是我的人,又豈是外人?」
「她何時成了你的人,」白面具嗤笑,在「你的人」上分明加重了嘲笑的語氣,「我看她心裡翻來覆去念叨的是你們家那四傻子吧!」
我大驚,這人到底是什麼人,為何我與非白、非珏的糾葛他一清二楚?
非白的臉明顯地一沉,冷冷道:「原家的家務事也是你管得了的?剛才不見你現身,現在你又來做什麼?」
白面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過來對我一揚手,我感到一陣眩暈,耳邊只聽到非白大吼著我的名字,然後軟綿綿地倒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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