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明月幾時有(4)
第35章 明月幾時有(4)
而他的右邊坐著一個滿臉酒暈的青年。青年披著天藍金壽紗外套,大紅金蟒結羅長袍,錦帽微斜,雙眼色迷迷地盯著場中旋舞的四個波斯舞娘,一邊打著酒嗝,一邊口中叫著好,手中玉爵杯微傾,瓊漿玉液溢了出來。酒香混合著那些半裸舞女身上的香粉味,衝擊著我敏感的鼻子,伴著女子的咯咯嬌笑,空氣中流動著一種曖昧的旖旎,那令人熱血沸騰的靡麗散布在玉北齋的每個角落。
我心中一凜,原非珏這傢伙竟敢背著我找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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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心情正一點一點地墜向馬里亞納海溝,我繼續咬牙切齒地看下去。那醉了七八分的青年,抱著身前的鑲琉璃銅壺,咯咯笑道:「非珏,你真是好福氣,身邊美女如雲,尤其是你旁邊這個丫頭,簡直是羞花閉月。」
他借醉抓住了正給他斟酒的碧瑩,碧瑩嚇得驚叫一聲,怎麼也掙脫不了。
「非珏,把這個丫頭送給我吧,我用我王府里十個美女跟你交換如何?」
一直微笑的非珏,笑容不變,但眼中閃過一絲惱恨,哈哈一笑,「本緒小王爺,我這玉北齋里統共就這麼一個粗使丫頭,如何與你王府里的眾多艷姝相比,還是將這幾個舞姬送予你吧。」
不等軒轅本緒回應,非珏已向那四個舞姬使了個眼色,四人立刻綻放出最妖艷攝魂的笑容,團團圍住了軒轅本緒,雪白迷人的身體蹭著他,拖著他到場中跳起舞來。碧瑩這才得以脫身。
一曲舞罷,樂呵呵的軒轅本緒跌跌撞撞地回來了,待喝了一口波斯美人手中的酒,轉頭看了一陣,又問非珏:「喂,那美女呢?我記得她叫碧瑩吧,真是碧玉瑩潤,人如其名啊。你如何讓此等美人做粗使丫頭了呢?當真是糟蹋了,還是送予我吧。這麼著吧,我再給你五個精於廚藝、妙解宮商的宮人換了她便是……啊……」
「王兄,你喝醉啦……不怕王嫂啦?還有你忘了父王怎麼囑咐你來著,你倒好,正事未辦成,倒先看上人家原四公子的丫鬟了。」軒轅淑儀嬌聲捏著軒轅本緒的耳朵。
軒轅本緒痛叫出聲,酒醒了不少,面上呆愣了一陣,不悅地瞥了一眼軒轅淑儀,卻絕口不再提要碧瑩。非珏朗笑出聲。我這才想起原非白對我說過,靖夏王爺的小兒子軒轅本緒是出了名的好色,又是出了名的懼內,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
我心中暗想,這位靖夏小王爺素來與非白交好,今日為何到非珏的府上來?原非白還說是去應酬靖夏王爺和小王爺,卻不告訴我這京城名媛軒轅淑儀也來了。看原非珏和軒轅淑儀聊天那親熱勁,絕對是舊識啊,可是連原非珏也從不告訴我他與軒轅兄妹相熟。
果然,是男人就都有撒謊的本性。我這才想起,既然宴會結束,非白定已回到西楓苑了,他也許已經發現我失蹤了,說不定這會兒正到處找人呢。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只聽小王爺清了清喉嚨,「非珏啊,我父王馬上就要正式跟原侯爺提親了。放心吧,我家淑環可比淑儀要溫柔漂亮多了,你莫要看著淑儀,心裡擔心未來的突厥皇后像她似的是個刁蠻丫頭。」
聞言,仿佛有人突然從頭頂上給我澆了一大桶冷水,凍得我直發抖。
非珏輕輕一笑,「淑環妹妹可是皇族第一美女,非珏如何配得上她?」
軒轅淑儀抿嘴一笑,「非珏哥哥,你有六年沒見著淑環姐姐了吧。你小時候老把我們搞錯,還記得嗎?」
非珏喝了一口酒,平靜無波道:「不是我老搞錯,是你們倆老愛戲弄我。我可記得你們倆沒事就愛往三瘸……三哥那裡跑。」
軒轅淑儀臉色一僵,尷尬地笑了幾聲,「非珏哥真愛記仇,我們只是心憐非白哥哥腿腳不便,怕沒人找他玩罷了。」
軒轅本緒笑著給非珏親自斟了一杯酒,「非珏,小女孩懂什麼,你莫要和她們一般計較,莫非你嫌淑環品貌不夠當突厥皇后?」
非珏輕輕一笑,「非珏自小愚鈍,哪裡敢嫌棄皇族公主,更何況是淑環那樣天香國色的品貌?只是三哥早就到了適婚年齡,兄長尚未成親,非珏如何敢僭越?他的腿腳不便,更需要人照顧,淑環從小也喜歡他,不如讓淑環嫁給他吧。至於我嘛,等再過幾年讓母后做主便是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嘻嘻笑著猛給軒轅兄妹斟酒。
軒轅淑儀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同她的哥哥面面相覷,有點不知所措。
非珏四兩撥千金地將淑環郡主推給原非白,我不由得在樹上捂住了嘴,以阻止快樂的笑聲泄漏。他現在怎麼這麼能說會道啊!
軒轅本緒嘿嘿笑了幾聲,「莫非你是為了那個叫碧瑩的美人?」
非珏眼中忽地閃出一絲詭異,非常令人疑惑地嘆了一口氣,正要開口,軒轅本緒卻瀟灑地一甩沾滿美酒瓊漿的袍袖,「非珏,如此美人,要寵要疼,為兄甚是理解。美人楚腰纖細,不盈一握,擁在懷中定是讓人銷魂不已……」軒轅本緒一臉神往的色相,待軒轅淑儀咳了幾下後,方回過神來,正色道:「只是,江山美人,孰輕孰重,非珏你心中應是有數啊!東突厥摩尼亞赫可汗當年謀逆篡位,殺父弒君,竟然把你舅舅和外公的人頭掛在城頭上,還逼迫你母皇充當宮廷舞女,賣到波斯,幸得果爾仁和原侯爺拼死相護,才從波斯逃回西突厥稱帝。」
我聽得心驚肉跳。
非珏也是咬牙切齒,恨聲喝道:「摩尼亞赫,我必生食你的血肉,一雪我家族和母皇的恥辱。」
軒轅本緒沉痛地嘆了口氣,卻不時揣摩著非珏的臉色,接著道:「現如今,東突厥殘忍好戰,時時欺辱你母后的西突厥,又屢次擾我東庭的邊界。皇上和太后素來疼愛淑環,你也知道東庭向來不會有真正的公主和親,如今卻為了你破例,只要你點個頭,他便封淑環為榮國公主。到時你帶著淑環回西突厥榮登大寶,你我兩家便是親上加親,能和我東庭聯手,一舉殲滅摩尼亞赫,為你母皇雪恥,豈不兩全其美?」
非珏沉思不語,我的心意沉沉。這時果爾仁來到近前,他一向倨傲,這次卻親自為軒轅本緒恭敬地斟了一杯酒,「小王爺的美意,老臣代少主謝過。請小王爺放心,待老臣回過女皇,一月之內必有佳音。」
非珏猛地抬起頭來,厲聲喝道:「果爾仁,你胡說什麼?母皇還未知曉此事,你怎可妄下斷言?」
他的這一聲大喝,所有人都被驚了一跳。四周突然詭異地靜了下來,舞女們停止了旋轉,呆在中場,害怕地看向非珏。連樂匠也忘了演奏。然後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三呼少主息怒。
果爾仁單膝跪地,卻毫無懼色,目光如炬地看著非珏,「少主,老奴真的是胡說嗎?素有雅名的小王爺和淑儀郡主尚且知道哈爾和林之恥,難道身為西突厥的繼承人,少主您反而忘了您母皇所受的屈辱了嗎?」他漸漸加重了語氣,說到後來幾乎是從牙齒縫中迸出來的。
非珏額頭青筋暴起,卻不再說話,只是在一邊猛灌酒。
軒轅本緒有點嚇著了,而軒轅淑儀看著非珏,唇邊露出一絲輕笑。
阿米爾站起來大喊:「你們愣著做什麼,快奏樂啊,快跳舞啊!」
歡快的音樂又起,舞娘們的笑聲傳來,腰肢扭得更是勾魂攝魄。那清脆急促的腰鈴隨著狂放的節奏,穿破這夜空,驚破了我的美夢。
我已記不清是怎麼下的那棵大樹,又走了多少路,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已在莫愁湖邊。明月高懸,湖面上月影微漾,我形單影隻,旁邊的大槐樹靜默無聲。
我輕撫粗糙的樹幹,唇邊溢出一絲輕笑,原來我竟鬼使神差地來到了第一次認識非珏的地方。
有人說過,所謂愛情只是荷爾蒙作用下的化學反應,不過是促進人類繁衍後代的一種催化劑。歲月綿延到現代,古今中外的人們依然在熱血沸騰地歌頌著愛情,然而愛情在很多人的心中已悄悄地蛻變成了一種激情。
在前世,很多人告訴我愛情的保鮮度最多不過三五年時間,然後就會蕩然無存。
我前世的女性獨立剛強,自問瀟灑,然而面對著不斷的背叛、變故,尚且混亂不堪,狼狽收場,一如我的歸宿。對這個時代天生敏感、柔弱無助的女子而言,渴望愛情的忠貞,是否更是一種奢望?
冰涼的秋夜,月兒在黑絲絨般的夜幕中靜靜地看著我。我回頭,玉北齋早已不見蹤影。然而那歡快的音樂,卻在這深寂的中秋之夜依稀可辨。
我的面前是波光粼粼的莫愁湖,再越過這湖面便是原非白囚禁我的金絲牢籠,裡面有著原非白最華麗的鳥食,那便是一直誘惑著我的長相守。然而他看著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錦繡,那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我一直發誓保護卻又傷痕累累的妹妹啊……
進退兩難間,我苦苦地問著自己,究竟要何去何從。我渾身的力氣仿佛一下子被抽乾了,一股腥甜在喉間湧起。我不由得捂住口,跌跌撞撞地走到湖岸,雙腿跪地,滿口的血腥隨著淚水湧出我的指間,滴滴落在莫愁湖中。
我忍著胸肋的劇痛,急喘著氣,看著湖中波影破碎的我,一臉悽愴,蒼白如鬼,而月影在湖中悠悠蕩蕩,一如我飄蕩憂鬱的靈魂。
就在這一刻,我忽然有種奇特的感覺,我之所以迷迷糊糊地穿越兩世,無論是穿著吊帶超短裙在淮海路上閒逛,還是現在病弱不堪地倒在莫愁湖邊,血濺石榴裙,仿佛都只是為了尋覓一個人,一個能與我長相守的人。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