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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他是上官明耀

  如果容若在這裡,一定會萬分詫異震驚,只因為京城人人都知道的沈家嫡女不止眼瞎耳聾,還啞。

  可是,現在沈月出聲了,她依然面對著無窮盡的黑暗,但是已然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字。

  只不過十年未曾發出過任何聲音,連嘴巴和舌頭都不能自由控制了一般,嗓子眼像是咕咕冒泡的泉水,又好像鐵片摩擦過磨刀石的聲音。

  「你、是、誰?」猶如稚兒蹣跚學步,沈月咬著舌頭艱難的一字一頓的像是剛學會說話一般吐出三個字。

  安靜等待的流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並不意外沈月的選擇,他微微揚起嘴唇,眉眼間的寒霜退去,又是公子般的溫雅如玉:「送你東西的人。」

  沈月睜大著無神的眼睛側過來,面對流水的方向,她還不能看見東西,可是五感已經恢復,反而覺得感知比以前靈敏了許多,甚至能察覺到流水對她不會懷有惡意的直覺。

  沈月無法解釋這樣的變化,因為之前的那些時日她都有些渾渾噩噩,好像睡了一覺,做了很長的夢,夢裡全都是血,還有猛獸咆哮,各種人間地獄般的場面。

  流水傾身,稍稍靠過去,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壓低聲音道:「你的外祖是上官明耀,你是他唯一的傳人,你不會讓他失望的,對嗎?」

  沈月眉頭蹙了一下,她的腦海還有些混亂,可是從中馬上拎出了關鍵。

  

  小時候,在她還是天之嬌女時,寒冬臘月最無聊的日子裡,母親常常摟抱著她邊烤著火爐,聊著聊著,也會提起外祖的事。

  印象里,她的外祖總是笑呵呵的一把將她舉起來,然後高興的說自己有傳人了,她定然是這世上最優秀的木匠。

  母親總是一臉無奈,說哪裡有姑娘家當木匠的道理呢。

  往往這個時候,外祖都要臉色一冷,說一句:「你不出息就不指望你了,幸得有我家小月兒,難道還不能叫我高興高興。」

  母親並不在意外祖的話,在她看來,侯門家的女兒當琴棋書畫,美名滿京華,長大後再結一門貴重的親事,便是最圓滿的了。

  後來母親不知道,外祖其實私下裡經常叫她製作各種木製的小玩意兒,從最開始最簡單的目輪馬車,到精細一些拿核桃來雕刻房屋家具,等到她十歲生日,外祖送了她一件禮物。

  小小孩童手中握著一把傘,腳踩獨輪車,輕輕的叩響孩童頭部,獨輪動起來,帶起一片水幕,孩童手中的傘也隨之撐開。

  年幼的沈月為此嘆為觀止,愛不釋手,從此那東西跟著她沒有離開過。

  想起過去的事,沈月臉上露出一片遺憾難過的神情。


  外祖在那之後就離開了,離開前問她想不想學習這樣的機關製作。

  那是沈月第一次聽說,這並非普通小玩意,而是外祖做的機關,小小的東西,凝聚了外祖的心血和一片愛戴之心。

  聽到沈月肯定的答覆,外祖眼底有些潮濕,他紅著眼眶拍著沈月的頭,對著尚且稚嫩的女童說:「好,好,你比你兩個哥哥有出息。」

  沈月知道,出身侯門公子的哥哥們是看不上木匠這種傳承的。

  可是沈月喜歡,打心眼裡喜歡,比起筆墨書畫,她更愛和外祖在房間裡搗鼓這些,只是母親不許。

  但是外祖沒有再回來,沈月也在十歲生日後,她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十年時間,沈月有時候會在心中祈禱外祖什麼時候能回來,把她帶離沈家,她不想成為叫沈家驕傲的沈家女,她只想跟著外祖,做一個讓外祖驕傲的小木匠。

  思緒中走出來,沈月眼角的淚水已經沾濕了枕巾。

  流水倒是沒有不耐煩的樣子,他動了動一邊眉頭:「陣法機關,本就是你們上官家所需要守護的東西。」

  陣法機關?

  沈月手指頭一動,再次用有些生硬的語調說道:「我外、祖,不是、上官、明耀。」

  腦海中卻想起外祖常對著天空長吁短嘆,好像鬱郁不得志,又滿懷著無限的憂愁。

  在外祖陪伴的時候,他偶爾也會嘆氣:「月兒丫頭,外祖也不知這樣對你是否公平,你母親已經是不濟事了,可是你……」

  沈家侯爵世代相傳,到了沈月父親這一代,誰也沒想到他會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木匠女兒。

  雖然沈夫人現在看著一派名婦典範,體態合宜,出入宮廷晚宴都進退有度,可是始終改變不了她木匠女兒這個卑賤的出身。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沈夫人卯著一口氣把心思都花在了兩個兒子和女兒之上。

  幸好,兒子優秀,女兒乖巧,加上她身份低微可是滿腹才華,當年還拜了書院泰斗為師,成為了京城傳誦的才女。

  尤其在沈月名聲鵲起,有望成為第二個沈夫人以才華名滿京城時,沈夫人一度覺得自己終於擺脫了過去的陰影,再也不會有人拿她的身份說是。

  結果沈月到底沒能成為第二個沈夫人,才華橫溢的天之嬌女,悄然隕落,成為後院一個被禁閉的瘋子。

  因此沈夫人之後無法面對沈月,其實更大的原因是不想面對自己的失敗。

  雖然外祖離開後沈月才十歲,之後又陷入長達十年的封閉時光,可是她早慧,知曉外祖父心中定然藏著什麼秘密,故而時時鬱結難以紓解。


  還有母親,外祖曾經說過,她從小就厭惡木匠,特別噁心聞到木屑的味道。後來因緣巧合下救了落水的當時還是世子的沈侯,兩人一見鍾情。

  外祖到底沒有勉強母親繼承他為之付出心血的木匠生涯,成全了母親想要攀龍附鳳之心,還好沈侯是有良心的人,除了一個小妾外,沒有給母親受過什麼罪。

  很長一段時間,外祖都感嘆沈月的母親是個有福之人,到底把責任都推給了下一代,可憐月兒小小年紀……

  每次說到這裡,外祖都會停下來,用慈愛而充滿希翼的目光看著她。

  但是,沈月記得的很清楚,外祖不姓上官,也不叫什麼上官明耀,他姓翟,他叫翟復。

  忽然間,沈月頭一動,手指倏然抓緊床鋪上的綢布,耀拆一半就是翟。

  難怪外祖經常鬱郁不得志,難怪他總是說些奇怪的話語……

  他一定有什麼難以告知別人的話,或者背負著什麼厚重的包袱,而那個復字,他又想要光復什麼,上官家的榮耀嗎?

  等等!

  剛才他說什麼——

  「陣法機關,本就是你們上官家所需要守護的東西。」

  那麼……

  作為隱姓埋名的外祖來說,這便是他隱藏在心中不能說的秘密嗎?

  「為、為什麼?」沈月還是不懂,更不明白這代表了什麼,怎麼值得外祖那般小心翼翼,堅守到底。

  流水從懷中摸出來一本陳舊的書冊,書頁都已經泛黃,若是叫死去的上官醇看到,一定能夠驚為天人。

  因為到死,上官醇都沒能見到這傳說中的陣法機關圖。

  「你外祖上官明耀是玄武門上官一葉的後人,當年上官一葉死去後,獨女流落江湖,生下上官明耀沒多久就死了,這東西就傳到了上官明耀的手裡……」流水潤潤細語中,簡單的述說了那樣驚心動魄的往事。

  在流水離開後,沈月都沒能回過神來。

  百年多前,異族入侵,戰火荼毒,還有無數江湖人士揭竿而起。

  那是怎樣驚動天地的一番盛況。

  只是英雄落幕,唯一的女兒也沒能保住,可是那代表著上官家傳承的陣法機關圖其實一直沒有流失。

  沈月五指緩緩收攏,握住了那一本不太厚的書冊,心裡卻感覺重若千金。

  那不是一本書冊,而是世代壓在上官家肩膀上的重擔,讓人無法呼吸。

  也許……

  沈月想著,外祖有想過結束這樣的重任,所以給了母親自由,不再勉強她必須繼承自己的志向。


  那麼她呢?

  外祖從她身上,又看到了希望?

  沈月眼前瀰漫的黑暗中,浮現出外祖總是高大的身影,還有那複雜的眼神,他說:「月兒丫頭,你以後不會怪外祖吧?」

  當時的沈月聽不出這裡面的沉重,可是現在想來,外祖何嘗不是矛盾中掙扎。

  只是……

  沈月不禁遷出一抹苦笑。

  到底命運是一個圈,兜兜轉轉她還是逃不出這個牢籠。

  這麼巧,她被流放撿回玄武門,還成為了上官醇,也就是她外祖一家仇人的試藥人。

  也許這就是孽緣。

  到底上官醇沒有成功,玄武門也就此消失。

  外祖呢?

  如果他活著,是不是願意看到這樣的結局。

  ……

  外面,容若好整以暇的看著流水:「真沒想到,京城中的侯門與清水崖玄武門還有這樣一層淵源。」

  流水輕笑道:「夫人還有蹲牆角繡花的習慣?」

  「流水分舵主都沒有阻攔,想來是可以聽的吧。」容若聳聳肩,並不為自己的偷聽而感覺到慚愧。

  兩人往下走,流水搖頭嘆道:「說道理,我總歸說不過夫人,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要與女子辯論,那等同於和閻王談判生死。」

  「那你不如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沈家那些事的?」

  想必京城中的人都只知道沈夫人的娘家是木匠出身,而沒人會與這遠在西北方向的清水崖一個小地方聯繫起來。

  更何況若是這麼容易發現,上官醇也不會找了好幾年都沒知道,因此以為上官一葉一脈都死絕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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