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沈家之月
京城
一入暖春，溫度驟升，一線陽光破開浮雲，灑在大街小巷上，鍍上一層金光。
隆冬時節的雪早就化開，連帶著除夕夜的血腥，除卻失去摯愛和親人的家屬們，也仿佛漸漸叫人遺忘，京城，繼續著它的繁華錦繡。
過幾日便是立夏，早有立夏吃蛋的習俗，街面上好些個婦人挎著籃子，裝滿鹹鴨蛋，在旁兜售。
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有人走著走著停了，便不小心阻了後面人的路，撞在一起。
「抱歉。」前面的人往旁邊閃開，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秀美臉龐，眉間帶有幾分英氣，幹練爽利，眼睛黑而帶光，噙著幾分笑意，算是頗為討喜。
不過後面的人沒有什麼反應，狐小七便有幾分疑惑，打眼一看，眸中帶出幾分驚訝與可惜——
這位姑娘雙眼無神呆滯，居然是看不見的。
狐小七倒有些疑惑，看她著裝簡單但是面料考究，肯定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況且行動不便，怎麼身邊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家裡就敢放出來了。
特別連著兩日陰雨天氣，今日才放晴，街上的人就多了，一個瞎子就到處亂逛，真的沒問題？
只是幾息之間，狐小七腦子裡竄過不少念頭，就是有些嘆息，猶豫著是否要和這位姑娘交流一下，看不見，總歸能說的吧。
也許是感應到了對面人的氣息，女子抿著唇衝著狐小七的方向微微頷首，伸手打了幾個手勢。
狐小七瞳仁微微放大，眼底流出幾分驚詫，居然還是個啞巴，到底是什麼命運，瞎了就算了，還啞，這麼慘的。
說起來狐小七身為大夫，還是有些同情心的，就挎著籃子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些道：「姑娘一個人，是否迷路了，需要幫忙嗎？」說是迷路都客氣了，她心裡想的是，一個瞎子知道什麼路啊，估計是和家人走散了，亂跑一通。
女子沒有反應，側了側頭，仰起臉來，兩邊的頭髮往旁邊散去，一張臉清晰的出現在狐小七面前——
素麵柔光，溫雅婉約，眉目秀妍，氣若幽蘭。
只是目中沒有神韻，少了一些靈氣，可惜。
在狐小七發愣的時候，一位小丫頭匆匆跑過來，一把拉住了眼前的女子，喘的上氣不接下氣，面色微微蒼白，隱藏著一抹驚慌倉促，「嚇死人了……」口裡叨叨個不停，拉起女子的手在她手心比劃什麼東西，女子點了點頭，卻是露出安撫的一笑，笑容內斂，柔婉雅約。
狐小七眼眸微顫，恍然這個女子怕是眼瞎耳聾口不能言，實在是……
慘的不能再慘！
試問攤上其中一樣都能使人崩潰，更何況兼具三種，也不知是什麼樣的命運，但是女子身上帶著一種沉靜的氣質，不知是從小養成的，還是天性如此。
換了個人，必然消沉至極，活著都沒有什麼意義，而女子能保持著淡然沉穩的性子，已然不易。
「你是……？」丫鬟狐疑的瞄向狐小七，眼神明晃晃寫著懷疑狐小七是壞人。
狐小七不想誤會，忙解釋道：「我剛才不小心碰撞了一下你們家小姐。」
丫鬟上下打量半晌，正要說話，女子在丫鬟的手裡不知寫了什麼，丫鬟抿了抿唇，眉色發冷道：「既如此，就算了，你趕緊走吧。」
狐小七挑了挑眉頭，這個丫鬟倒是比她的小姐厲害些，頷首示意轉頭離開時，心中想到，也是該如此，否則攤上這種小姐，想來大家族裡都沒什麼地位，瞧她穿的衣服，面料是極好，但沒什麼裝飾，還是過季的款式，估計也過不了什麼好日子。若是身邊的人再軟一些，可不得叫人欺負。
如是搖頭在心裡嘆了兩口氣，就離開了這頭，在經過一個酒樓時，卻叫人攔住了步伐。
……
這邊沈月主僕兩人邊走，丫鬟在她手心裡寫個不停：
「外面壞人太多，外面還是早點回去。」
「小姐， 您怎麼能一人亂走，奴婢才轉身就不見您，嚇壞奴婢了。」
「唉，夫人和侯爺若是知道您出來，定是要生氣的，再不回去叫發現了，奴婢還要被責罰……」
「剛才那位姑娘看著倒是也正氣，奴婢就怕遇到個壞人……」
……
這麼叨叨比劃了半天，也不見她家小姐有反應，抬頭看人神色鬱郁，眉間露出一抹淡淡的憂傷，丫鬟咬了咬唇，剛才還神色犀利，現在眼眶一酸，居然紅了。
沈家人口倒也簡單，沈仲文娶妻多年後，後來才抬了原配何氏身邊的一個侍女為妾，只生了一個庶女沈星，他的兩個兒子皆是出自原配何氏所出，與沈月同母同胞。
沈月出生時，因為已有兩個兄長，所以沈家人對於這個女孩很是歡喜，取一個月字，顧名思義，眾星捧月。
後來妾室生了沈星時，為表示伏低做小，或者討好主母，請求沈老爺給女兒取單字為星，也有不欲爭強的意思在裡頭。
只是，世事難料，沈月在七歲那年突發怪病，從此命運的輪盤扭轉過來，姐妹兩的人生徹底轉換。
十年的時間，沈月從一個小小才女，名滿京城到漸漸隱沒，似乎京城的人都忘了，曾經有這樣一個小姑娘，叫眾人稱道過，還說不肖幾年，又一個才女出世。
丫鬟霈箐很小被指給沈月身邊伺候，可以說這十年就是主僕兩攜手過來，被關在小小的院落後面，遠離主宅，沈家的一切繁榮富貴，也漸漸的離她們遠去……
特別是年前那一次……
霈箐抹了一把眼睛，還沒有落出的眼淚給擠掉，看著身邊安靜沉斂的小姐，總覺得命運不公。
走到一個地方，沈月停下腳步，腳踩著地上的方磚慢慢踱步，微微側著腦袋，好像在尋找什麼。
霈箐扶著沈月的手，在上面寫著：「奴婢找了好幾遍，真的沒有。」
沈月垂頭，一抹失望在臉上閃過，愣愣的『看著』地面，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霈箐知道那樣物件是小姐的外祖父所贈，她一向視若珍寶，可丟了那麼多天，哪裡能找到，經不住沈月的懇求，她才冒著被沈侯發現的危險，偷偷帶著沈月出來尋找。
需知曉，沈家是不讓沈月隨便出門的。
「小姐，回去吧。」霈箐心裡頗為難受，只是看著天色不早，不得不打斷沈月的沉思。
沈月神色恍惚了一下，好似不甘，遲疑半晌，終究點了一下頭。
回去的路上，霈箐想到那件事，又覺得不痛快——
去年原本沈家給世子也就是沈月的大哥沈清說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劉御史的嫡女，說著本該是劉御史攀高了，但是沈夫人何氏見過劉家的女兒，很是得體大方，而且他們家掛著侯爵的稱號，實際上也大不如前，加上劉御史在朝中頗有威望，倒葉門戶相當。
所以那次以茶會的名義請了幾家夫人小姐來沈府做客，說是相熟的聚聚，看看花喝喝茶，實際上也是叫沈清和那位劉小姐會會面，看看是否中意，但凡京中兩家說親，都是走的這樣一種套路，一來見過面也好知道是否稱心，二來人多也不顯得刻意，叫人尷尬。
不過，那天午後沈月喝了一碗藥忽然腹痛難忍，霈箐著急去了前院，還沒來得及找到夫人說話，沒想到沈月跑了過來，橫衝直撞，直接驚嚇了各位夫人小姐，鬧的茶會進行不下去，還因為看不到撲倒了劉家小姐……
第二日劉家就派中間說親的夫人過來，謙虛兩句說什麼劉家小姐當不起沈家厚愛，怕是親事不妥。
說的客氣，實際上大家都知道，劉家看到沈月那樣，想著是否有家族遺傳病，不敢叫自家姑娘嫁過去。
雖然這件事只有當場在的兩三家夫人小姐的知曉，可是總有些風聲傳出去，而且謠言一變再變，就是沈月發狂，衝撞了這樁親事。
霈箐想不通，為什麼平日好好的，就偏偏那天吃了藥就出問題，事後也有大夫檢查藥渣，卻沒發現任何問題，只說可能沈月得病多年，想來情緒方面不穩當，叫沈夫人再多注意些。
簡單的說，就是壓抑多年，精神出了問題。
從此，沈家看的就更緊了，再不願沈月接觸任何人，今日出來，還是霈箐看著沈月難過的樣子不忍心，用自己私下攢著的月銀賄賂了守門的沈家小廝，不過說好一兩個時辰就回去，晚了到吃藥時間，容易叫人發現。
……
回到沈府，霈箐一顆心才落地，好歹沒人發現，否則她也少不得一頓責罰。
這一方院落偏僻清淨，雖然不大，可是到底沈府也是開國功臣，當年受過先皇的嘉獎，還封了爵位，世代可襲。所以這處宅子在京城裡也算得上豪華壯觀，每一處院子都頗為講究。
只是沈月住的這裡離主宅最遠，隔了一個人工湖，初夏里，院中百花戲蝶，香味濃郁，但是再好看的風景，她卻是看不到的。
若是單單這麼看，也不錯，只是相比起沈月以前的宅子，只能算簡陋。
推開房門，裡面正正坐著一人，青衣儒雅，斯文優雅，正看著主僕二人，避著光，看不大清面貌形容。
霈箐咯噔一下，心口狂跳起來，面色刷的一下變白，惶恐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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