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和親公主的命運
此前容若發現瑾貴妃身上有隱香之毒，很難有孕，便是有了也絕難生產存活，因隱香少用補氣養血，唯有日日服用不間斷，才會造得如今瑾貴妃子嗣艱難的身子，所以容若懷疑下毒之人在瑾貴妃宮中，並貼身服侍者。
後來為了不打草驚蛇，容若假裝看好了瑾貴妃的病，並且故意在所有人面前做了一出瑾貴妃停經許久後重新復潮的戲，為的就是那個暗中窺視的人看到後以為藥效失常，再次下手。
這個法子並不一定奏效，如果那人認為瑾貴妃年老色黃皇帝本就沒什麼興趣來明玥宮已經不值得下手，又或者當初下手的人早已離開明玥宮……
不管過程如何，這人終究還是下手了，並且讓早就提防的瑾貴妃抓了個現行。
「本宮是沒想到……」瑾貴妃抓著矮几的手蜷縮起來，手背用力而使青筋暴起，胭脂塗抹過的紅唇裂開一絲鮮紅的冷笑，鳳眸閉了閉，恨聲道：「居然是你！」話音落地，瑾貴妃猛的揮起袖子一掃，桌上的湯碗果盆一股腦的被掃向地上，將跪在前面的陸嬤嬤和舒晴砸了個沒頭沒腦。
舒晴剛抽抽噎噎的哭了半晌，好不容易哭停了給這麼一砸，人都被砸暈了，軟軟撲在地上。
容若看了眼，不禁為她鞠一把同情淚，本來沒她的事，被無端懷疑牽扯進來便罷，現在還沒來由的給砸的腦袋開花，有點可憐啊，但是誰叫瑾貴妃在氣頭上呢。
一塊碎片划過陸嬤嬤額頭正中，登時鮮血淋漓，順著眉毛鼻子流下來，好似一把血紅色的刀將臉龐分開兩半，鮮血融進刻板腐朽的皺紋里，她頭衝著下對著地面磕了個頭，渾濁的目光執拗：「奴婢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五公主和西涼，奴婢問心無愧，五公主若是要治奴婢有罪，奴婢也不敢說什麼，只是奴婢必須規勸五公主一句，五公主的根是在西涼，不能忘本。」
看著情同母女的陸嬤嬤，瑾貴妃的心情是複雜的，她從西涼和親而來，身邊只帶了舒晴和桑雪兩個大丫頭以及陸嬤嬤這個奶娘，就算說舒晴和桑雪其中之一做的這事瑾貴妃都能接受，唯有陸嬤嬤——
從小奶到大的情分啊！
結果害的自己痛失兩子，又終身不能再孕的人，居然就是陸嬤嬤，這叫瑾貴妃情何以堪。
容若心中長長嘆息，她尚未成親生子不懂子女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但是宮裡頭一個孩子的分量有多大容若早已見識過，不管瑾貴妃最終的目的是爭寵或者以子傍身，要不要做一個母親都該她自己主動選擇。
可是，在這個宮裡頭，居然連自己選擇的權利都沒有，豈不是可悲可嘆。
「為什麼？」瑾貴妃鳳眸一厲，眼底的神色逐漸冷凝，拍著桌子喝問道：「本宮視你如親，難道都比不得遙在天邊的西涼和皇兄一句話，陸嬤嬤，你說你問心無愧，那你是如何回報本宮待你之恩。」
陸嬤嬤端肅嚴厲的肥碩臉龐有一瞬的動搖很快又歸於平靜，鮮血一滴滴落進毯子裡無聲無息，卻好像一把刀一次次捅進瑾貴妃的身體裡，曾經的主僕兩兩對望，一個是固執中帶著點瘋狂的，一個滿目悲愴神形潰敗，在這座如天神變莊重的宮殿裡，劃出涇渭鮮明的瓊山玉樓。
舒晴已經悠悠轉醒，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陸嬤嬤，平常綿軟的嗓音因顫抖而顯得微微尖銳：「陸嬤嬤，你為什麼要這樣作，貴妃娘娘那麼信任您，您不該讓她失望啊！」
陸嬤嬤蒼老的眼皮子耷拉下來，眼觀鼻道：「奴婢對不住的是大昭的貴妃娘娘，五公主不該忘了齊娘娘的囑託。」
瑾貴妃放在桌上的手指頭因用力而發麻，金絲青花雕圖的護甲輕微震顫，她心懷失望的怨懟著眼前這個蒼老的婦人，腦海中划過另一個精緻雍容但是雙眼空乏仿佛沒有靈魂的美麗婦人。
齊娘娘是瑾貴妃的母妃，也是西涼老皇帝眾多嬪妃中並不出彩的一位，但是為了維護與齊娘娘背後部族的關係，在有了身孕後便被晉升為妃位。
瑾貴妃有限的記憶里，從未見過她那位生母笑過，總是用一副欲說還休的悲憫目光看著她，她每天打扮的像籠中金絲雀般華麗，可瑾貴妃知道，並非為了迎合皇帝。
因為齊娘娘在她幼年時就常常耳提面命，不要為任何人失去自己的人生，尤其是男人，這個人間有很多活法，女人不該為男人而活。
陸嬤嬤曾是齊娘娘的貼身婢女，齊娘娘進宮前體恤她年紀不小就發放出府成親生子去了，後來陸嬤嬤經歷喪夫喪子的痛楚時，又恰好齊娘娘有孕，娘家裡的人認為陸嬤嬤這人妥帖，便安排給了齊娘娘當孩子的奶娘。
「孩子只會成為您在宮裡的軟肋，大昭的皇帝永遠不可能擁有一半西涼血統，您若是生子，又怎麼平步青雲，成為後宮之主。」陸嬤嬤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她打定主意是替瑾貴妃著想，「五公主可知您之前，還有一個兄長。」
瑾貴妃沉痛的眼眸一轉，幽深的眸底帶著微涼的光影，「你是想說大昭容不下異族皇子，便是本宮生了女兒，也遲早是和親的命運，是不是？」
瑾貴妃沒有忘記，她的母親同樣是一位公主，不同的是她母親的部族被西涼打敗而後歸順了西涼，她母親作為部族裡最美麗的公主而進獻給了西涼皇帝。
一個屬於森林的精靈從此被關進金碧輝煌的牢籠，齊娘娘再也沒有真心笑過，皇帝來了她服侍，皇帝不來她也不期待，她成了一具活生生的行屍走肉，活的沒有靈魂。
陸嬤嬤雙手交迭舉到額前，俯身往地上拜了一下，抬起雙目看向瑾貴妃，眼底有著不可掩飾的一抹慈愛，但更多的仍舊是固執，「五公主，奴婢服侍您一場，奴婢無憾了，也對得起齊娘娘的託付，奴婢只希望您日後能在深宮裡步步小心，不要輕信他人，沒有嬤嬤在，五公主您……噗——」
陸嬤嬤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一撲，鮮血從嘴裡一口噴出，灑在白底的毯子上，看著觸目驚心。
瑾貴妃猛的站起來，目色先是驚措，而後慌亂：「陸嬤嬤！」
容若已經快步過去，蹲下給陸嬤嬤檢查了一番，對著後一步靠近的瑾貴妃搖搖頭：「她事先就服好了毒藥。」
容若看著急促喘氣，嘴角鮮血不停，肥碩的身體痙攣抽搐的陸嬤嬤，不知該同情她的盡忠職守，還是因為她的迂腐而唾棄。
她深深的體察到，這裡的人不能用她之前那個世界的法則，他們有著根深蒂固的奴性，心裡的忠誠比生命還要重要，上峰用類似於洗腦般的方式一早就規劃好了他們的人生，而他們這些人也按部就班的活著，卻從未為自己活過一天。
容若看著陸嬤嬤微微顫顫伸出的手掌，往後退開時嘴角溢出一絲嘆息，為陸嬤嬤還是為這個時代的其他人。
「五……五公主，奴婢，奴婢對不起……好好活……著，奴……不，不，不是……皇……不……」陸嬤嬤氣息微弱，雙眼開始翻白，她用最後的力氣抓住瑾貴妃的手，粗壯的手指頭掐著瑾貴妃的手腕，努力的說話，卻因為斷斷續續而不能把一句話說清楚。
舒晴在最初的驚詫後，連忙跪在地上爬過來，哭的滿臉淚痕，「陸嬤嬤，為何會這樣啊，你快醒醒啊陸嬤嬤……」
陸嬤嬤身體一挺，仰起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能發出聲音，頭一歪，全身的力氣散盡，就此閉氣過去。
緊緊抓著瑾貴妃的手失去力道往下墜，瑾貴妃反手一個用力握住，鳳眸慢慢合上，眼角兩行清淚瞬間流下。
紫色的衣擺被陸嬤嬤噴灑在毯子上的鮮血沾染，成了一小團紫黑色，那顏色壓抑如風雪前夕的層層烏雲，也沉重似泰山壓頂。
容若在場從頭到尾目睹了明玥宮的這場驚變，那三個宮女賣主求榮具體做了什麼容若不清楚，但多數是瑾貴妃藉此來剷除其他人安排在她身邊的細作，真正叫瑾貴妃黯然神傷的還是陸嬤嬤。
與其說陸嬤嬤是瑾貴妃的人，不如說她一直遵從著齊娘娘的話，用自以為好的方法來做著傷害瑾貴妃的事，從而來印證自己的忠誠。
恰好西涼皇帝更需要一個無牽無掛的和親公主，再讓陸嬤嬤從中做點手腳，叫大昭皇帝和瑾貴妃中間出現嫌隙，試問一個不受待見的沒有任何子嗣傍身的異族妃嬪在後宮如何生存，最後還不是要靠著母族庇佑，那個時候，西涼皇帝叫瑾貴妃做點什麼都是順理成章的。
容若想起那晚在涼亭外偷聽到的東西，她後來也曾轉告慕北辰，但那人仿佛消失不見，到底也沒找到他。
西涼皇的野心是什麼，不惜冒著被宮中侍衛發現的風險也要闖入後宮與瑾貴妃密見提及的，要瑾貴妃做的那件事，又是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