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梅園風波（三）
容若現在回想起那個高傲不可一世的年輕女子，人之已死，那些厭惡反感都隨著消散，倒是產生些憐憫來，到底是太年輕了些，還不到二十呢。
容若晃神的時候，有紛雜的腳步聲在梅園裡響起，容若轉過腦袋，就看到身材高大，挺直了腰杆，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的燕回。
久經沙場，該是充滿血腥殺戮之氣的，可容若在燕回身上分明感受到的是陽剛魁梧，被戰場洗禮過的堅韌不屈，他眼神堅定，步伐穩健，似乎帶著一往無前的毅力，周身散發出雄渾的力量，可使得他無堅不摧。
容若想著，這世上男子眾多，最叫人欽佩的依然是駐守邊疆的軍人，要忍受多深的孤獨，接受多少次身邊兄弟的死亡，才能培養出一顆堅硬如鐵的心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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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大人，他醒了！」看守黑衣人的侍衛緊張中聲音不免大了點，猛的驚醒了容若。
正好燕回一個箭步走到皇帝面前，單膝跪下：「臣，燕回，參見皇上。」
皇帝帶著深意的目光放在燕回身上許久，才沉肅著聲音道：「你去看看，那個人是誰？」
燕回不解其意，還是跟著站起來，走到那黑衣人的面前，這一看，燕回在瞬間怔住了，「陳護衛，你怎麼……」他再看看那人的打扮，以及出現的地點，就是不知發生了什麼，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晁震已經從那邊盤問的宮人前走過來，對著燕回抱了抱拳：「燕少將軍，你可認識那位？」
「是，他是父親曾經下屬陳統領的兒子，名叫陳晨，陳統領不幸在與北狄的戰爭中犧牲，父親就將陳統領的兒子放在家中撫養，如今陳晨正是在燕家當護衛。」燕回並未有所隱瞞，反正這些事情遲早也是要被查出來的。
晁震眉頭皺攏起來，他看著剛正不阿的燕回，口中的話有些不好問出來，但基於大理寺卿公平斷案的身份，還是不得不問道：「既然是府中護衛，他為何會以黑衣人的打扮出現在宮中，是否受你指派，在宮中欲行些不軌之事。」
這個不軌之事說起來廣義的很，比如刺殺皇帝娘娘們啦，或者做些構陷人的勾當啦，再或者利用下屬暗中聯絡王爺未婚妻幽會……
晁震無言的用手指揉了揉額際，想像有多大，天空就有多廣闊，他本身來說真的不想無端做出這些揣測，可止不住晁大人想像來豐富啊。
燕回目光銳利如箭，剛毅的下巴刻畫出稜角分明的線條，聞言並不憤怒，而是搖了搖頭，「並未。」
「哦？那為何燕府的護衛會出現在這裡，還身著夜行衣，頭罩蒙面巾，行事鬼祟，更甚者，他被抓時，身邊發現了鄭家小姐的屍體！」並非晁震咄咄逼人，實在是有很多疑問說不過去。
燕回遲疑了一下，再次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陳晨平日裡負責母親的安危，今日應該是隨著母親一起過來的。」家中的護衛隊是進不了宮的，所以主子們入宮門時，他們就把馬車趕到旁邊，在宮門外候著。
晁震單手負在身後，一手往旁邊一指：「有宮女看到你口中的陳護衛與容若幽會，舉止曖昧，態度親昵，這個……你可是要說，你也不知？」
這一句反問有些逼迫的意思，也是大理寺問案常用的手法，以句壓句，在套路中讓你不知不覺的說漏嘴，晁震不等燕回說話，又再接再厲道：「更有甚，陳護衛手中除了你們燕家的印信外，還有一樣東西可證明他有叵測心思，你又是否知道？」
燕回濃黑的眉頭緊緊蹙攏，容若和陳護衛扯在一起……他第一個想法就是這裡面有問題，一時有想不透問題出在哪裡，最重要的是，陳護衛為何出現在此。
燕回絲毫沒有懷疑過陳晨的忠心，陳晨的父親自參軍就跟著燕珣，一步步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才升到統領的位置，那年與北狄對戰，也是因為拉了另一位參將一把，才不幸被後面的鋼刀刺中心臟而死。
可以說，陳晨有他父親一樣的赤膽忠心，在燕府當著護衛的名號，其實燕家上下對他還是不錯的，與燕回更有些一起長大的情分。
燕回大跨步走回皇帝面前，以武將之禮跪拜在地：「此種必有緣由，還望皇上徹查清楚，陳統領對大昭一片赤誠忠心，更是為了驅除北蠻血灑戰場，若他孤子遭人栽贓從而被陷害，九泉之下，必定也不安，皇上聖明，請不要寒了臣子一片虔誠之心。」
「呵~」皇帝從鼻腔裡帶出一聲冷笑，面色黑沉的可怕，雙眸中的怒火沒有掩飾的對視燕回，「燕回！你們的家的護衛如今公然闖進了朕的後宮，難道還是朕誤會了他不成？」
燕回低頭，聲音鏗鏘有力：「臣不敢，臣只是有不明的地方。」
「不用再狡辯了！」皇帝一擺手，怒氣沖沖道：「朕對你們燕家不薄，卻養成了虎狼之心，果真是朕待你們太好，讓你們忘了這大昭是誰的天下，連起碼的尊卑規矩都忘了個徹底！」
容若手指頭一動，想要說話，被慕北辰往後拖拽了一下，她不滿的抬頭看過去，擠了擠眼睛——你沒看見啊，皇帝就是拿準了是燕家圖謀不軌，這都沒問明白的，眼看著就要問罪了。
慕北辰玄色走金線的衣領襯著他如玉的臉龐，一雙眼睛更顯得幽深靜遠，對著容若緩緩搖了搖頭，意思是稍安勿躁。
容若眉梢微揚，到口的話給咽了下去。
「你們都來瞧瞧，啊！朕的後宮讓北蠻韃子來去自如，現在就連朕的愛卿都敢公然放家臣入宮到處流竄，你們到底還有沒有把朕這個皇帝放在眼裡，是不是再過幾天，朕的位置也可以讓你們換著坐了！」皇帝氣怒難消，一掌拍在扶手上，整個人都站了起來。
匹夫一怒，血濺三尺。
天之一怒，伏屍百萬。
瑾貴妃在內，所有人都緊跟著站起來，然後跪拜在下：「皇上息怒。」
皇帝沉鬱的臉色難消，雙手背負在後，人憑狂風將龍袍吹卷的澎湃起伏，那金龍好似活了般在雲中飛騰湧動，「燕正道呢？燕珣在哪裡？」
別人不敢回答，唯有劉恁不得不賠著小心道：「回皇上，燕老將軍今日未來赴宴，去宮外傳喚還需費些時辰，倒是燕將軍想來剛到宮門口，應該快到了。」
皇帝冷冷道：「也不用傳喚了，就傳朕的口諭，禁衛軍封了東雀和南鳶的路口，燕家上下全都待在府里，等朕把事情查明了再另行問罪。」
容若隨著人群跪在中間，聽到這話，不禁替燕家的人感到心涼。什麼都還沒查明，就憑著一個陳護衛，皇帝就下了封鎖燕府的決定，而且言語中早已認定了燕家的罪，謀逆罪同叛國。
容若垂下眸子，看著腳跟前的一株梅花樹，眾人只看得見梅花開時的燦爛高潔，誰又在乎梅花樹根深扎暗無天日的地底，努力吸取地之精華，才有的梅開時節，冷香滿園。
「父皇，事情尚不明了，此舉怕是不妥，燕家滿門數代戰場殺敵，維護西北安寧，功在社稷，其忠心天地可鑑，若沒有證據便貿貿然大動干戈，易使得群臣心寒。」容若發呆時，就聽見身邊那個清冷的，說話不帶音調起伏，仍舊用他的死性子不咸不淡的說道。
旁邊沉默了一路的端王輕笑一聲道：「三皇弟，父皇也沒說問罪，現如今燕家的護衛公然闖入後宮，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吧，怎麼成了父皇扭曲黑白呢。」
慕北辰豁然抬頭直視，一張慣常無多少表情的臉龐在冷闊闊的梅園裡，更顯出幾分凜冽的寒氣來，「恰好臣弟也想問問，鄭佳人好端端的，怎麼死在梅園裡。」
端王的眼睛拉扯成狹長的一道縫，嘴角向上揚起冷笑：「這還用問，明顯是有人見色起意，本王那表妹就是平日驕縱了些，也是個性子烈的，哪裡容得這般輕薄，賊子看不能使得她屈服就下了黑手，本王還要問燕家討要，表妹的一條命！」
慕北辰一襲玄色孤影在天地間猶顯得長身玉立，眼睫微微下壓，薄唇淡淡吐出道：「晁大人，本王沒記錯的話，剛才陳晨一直處在昏迷當中，才醒過來。」
晁震正聽兩個皇子交鋒，沒想到突然被點名，渾身一個激靈，忙回道：「是，臣過來時，他正陷入昏迷，臣用了許多方法也不見醒轉。」心中叫苦不迭，為什麼要為難他，他不怕權貴沒錯，但是誰受得住皇帝的龍威啊，還要被夾雜在整個大昭最權貴的一群人中間左右為難，他真的就是個只會查案的大理寺卿，不是想做什麼曠古名臣……
晁震用袖子擦額頭時，看見跪在最前面的挺直了腰杆像一根竹竿般的燕回，聲帶喟嘆的緩緩吐出一口氣，功高蓋主啊，更何況手握重權——
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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