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心境
容若在高台另一面，她懷抱著古琴淡然站著，白紗隨風清揚，除了一雙眼睛外，其他都看不清，風捲起的落葉撞了撞她粉色長裙，在腰間的蝴蝶結上親密接觸，然後慢慢落地。
看著腳底一地落葉，容若莞爾，剛才開玩笑自己演奏的時候讓半夏灑落葉，這丫頭還真的相信了，去收集了好一兒。
等半夏喜滋滋的捧著一羅裙的落葉過來，容若良善一笑：「半夏，你覺得本小姐是這麼蠢的人嗎？」
「啊？」
「飄落葉，我不怕戳瞎自己？」
銀杏的葉子掉落時，枝幹很長且尖銳，葉片也比較厚實，一籮筐砸下來，可沒有美感，只有沉重感。
「嗚嗚，小姐你耍我！」
容若毫無愧疚，誰讓你傻呢。
半夏放開手，讓裙子上的落葉都散在地上，對著手指道：「那小姐想到怎麼辦了嗎？」
容若挑眉，笑的自信：「比琴音，本姑娘就和她們比比。」
於是，這就有了半夏上台一幕。
……
方趁疏首先伸手，從半夏手中抽了一根，笑著道：「靜王，聽聞 這位容姑娘是你未婚妻。」
慕北辰微頷首：「方院長只管秉公辦事。」言下之意，不用給他面子。
半夏撅噘嘴，王爺真是一點也不給情面呢。
半夏再往前拖了拖手，心裡吶喊，王爺來看看我這裡，嗨，我手拖了好半天，很酸的好不好。
「不用，本王不想看的，自然看不見。」
半夏眨眨眼，正想問什麼意思，慕北辰閉上雙眼，一副是閉目眼神的樣子。
有慕北辰和方趁疏在先，高台上其他官員都領了緞帶給自己綁上，興趣比不耐煩更多些，都想看看那位容若想幹什麼。
上面的人都沒說什麼，下面的自然也就很好配合了，半夏走了一圈，基本上人手一條，也都覆上。
還差一點的，或者有潔癖的那些小姐夫人自己拿絲絹蓋住眼睛。
就是被緞帶覆眼，還是有朦朧的白光在眼前，人就好似隨著視線一起進入了那個混沌迷茫的空間，一下子有些不適應。
在他們還在調整期間，一個輕音挑起，悠揚清澈，如青巒間的山泉，清逸無拘，如楊柳梢頭飄然而過的微風，輕柔綺麗，又如百花叢中翩然的彩蝶，嬌柔輕盈……
琴音先是低沉如呢喃細語，後轉風中柳絮般縹緲，接著變沉穩如勁松颯崖。
突的，琴音一變，忽然慷慨激揚起來，等到高處，又落一個琴音空濛。
幾個急音之後又轉低緩，如此幾回，好像始終吊著人的心，放不下來。這琴律很傷手指，可是容若仿佛與之相融，意外的契合，契合的她自己都有些懷疑，倒好像這是專門為她寫的琴譜。
容若也閉上雙眼，憑著雙手在琴弦上撥動，跳躍，每一個音符都貼合的完美，不輕不重，該急該緩，抑揚頓挫。
這曲子跟有魔咒一般，讓所有人的心靈放空，只沉浸在此曲裡面，人們的眼前開始出現各種場合，那是夢一樣的場景，有鮮花盛放，藍天澄澈，迷幻五彩的光柔和的灑下來，猶如聖潔的仙子，溫柔的拂過你的臉龐，心，居然如此平和，從未有過的安寧。
劉斯緲本就是通音律的人，甚至和琴棋書畫相伴了十幾年，這一曲給她的不是震撼，而是洗滌心靈的通透，舒爽又洶湧，砸的她節節敗退，最後緩緩闔目，只用心感受著樂曲的洗禮。
就連棋眉，都從原先的不忿漸漸沉下心，她的眼前展開一副美好畫卷。
高牆之內，除了風動葉落，天地之間，唯有琴音環繞。
然而，唯獨半夏一人睜著眼睛，專注的看著容若彈奏，眼神似有流光溢彩在旋轉，嘴角微微上翹，笑容迷濛清甜。
在眾人如痴如醉中時，慕北辰驟然睜開雙眼，他黑亮的眸光清透中帶著凌厲，直掃向容若，就如初冬的風，寒冷但還不到刺骨。
慕北辰不喜歡這種被控制的感覺，所以在眼前突然出現如畫如夢的場景時，瞬間清醒，這曲子有些邪門，倒不似簡單的樂曲。
不過不可否認的是，這曲子極好，不管是情感還是彈奏技巧，不可挑剔。
慕北辰甚少在一個人身上停留過長的視線，可這會兒，他望著前方台中央的女子，粉衣飄揚，墨發亂舞，如墜入凡塵的仙子，清靈脫俗。
她的面上覆著白紗，連雙眼都合起，只看見垂蓋在眼瞼的長睫如羽扇，零碎的發輕輕掃過光潔白皙的額頭，白紗下，弧線優美的玉頸似高貴的天鵝，十指纖纖，撥動的仿佛不止是琴弦， 還有一顆叫人悸動的心。
連陽光都穿透濃厚的銀杏樹，肆無忌憚照在女子的身上，將她全身罩上一層淡淡的光澤，美的不可方物。
琴音回復三月春風般的細緩，舒適而柔暢，容若感受到一股不可忽視的灼熱光芒，長睫微顫，抬起頭。
視線交接，一人冷沉內斂，一人清淡悠遠。
慕北辰的眸光深邃，帶著審視般的探究，容若的目光清澈，裝滿了陽光的明媚。
但是，不管是誰，仿佛都有些賭氣般不肯先避開，恍惚用視線在刺探對方的隱秘，可最終，深幽的太過深幽，清透的又過於清透，什麼都不可見。
……
一曲結束，眾人遲遲不能回神，等徹底從琴音譜寫的幻境中出來時，都有些意猶未盡。
於是，幾乎有志一同的，他們摘下緞帶馬上看向高台，台中空空，只有一方桌椅。
奇妙的安靜，只能聽見風吹動樹葉的颯颯聲，直到不知道誰一個手抖，碰翻了桌案的茶杯……
「老夫此生，第一次聽聞此等妙曲。」
「妙妙妙，此曲只應天上有。」
……
燕夫人肖紅梅側了側身：「剛才彈奏的，便是靜王未婚妻嗎？」
「是，她叫容若。」燕回聽著周圍人的評說，嘴角浮起淺笑，容若總是給人驚喜。
「此女子不簡單。」肖紅梅淡淡一笑。
方馨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讓容若出風頭了，現在她有些怨恨劉斯緲她們太不爭氣，更多的是嫉妒。
楚夫人林原秀踢了踢楚望知的腳後跟：「都怪你兒子！」
楚望知滿臉無辜，攤手笑道：「夫人，這跟楚風有什麼關係啊？」
「我可聽說了，這姑娘能成為靜王妃還是你這好兒子的功勞，你說他腦子這麼傻像誰，遇到這樣的就該先下手為強，生米煮成熟飯，怎麼偏是給別人做嫁衣裳。」
楚望知剛想說和他無關，林原秀一瞪：「都怪你。」
「這……」跟他就更沒關係了， 好冤枉，咳了一聲，正了正臉色：「夫人，貌似你更應該擔心你兒子米飯煮的太多。」說不定哪天一大群毛頭小子跑上門認親。
林原秀擺擺手：「不可能。」
「為何？」
「小瘋子有分寸。」
楚望知嘴角抽了抽，覺得自家夫人有些盲目自信了。
容若一曲，一鳴驚人，所有人回味在剛才的樂曲中，久久沒有動作。
現場眾人，真材實料有之，附庸風雅亦有之，若是湊在一起，總是有不同見解，各執一詞，可這一次，他們就是想吹毛求疵都挑不出一絲瑕疵。
高台之上，官員們似還沉醉在剛才的音律中，他們今番坐在這裡，每一個對樂理都有相當高的天賦，所謂惺惺相惜，更較他人感慨——
「此曲調音音細韻，琴聲高逸，最難得是心中如清水，才能彈出這樣的曲子。」
「是啊，琴聲取技巧者算小成，取意境算大成，像剛才那一曲……」說到這裡，這位官員頓了頓，仿佛在尋找合適的詞。
旁邊有人合著拍子的手掌往扶手上拍了一下：「人境合一。」
世上琴彈的好的人有很多，難度技巧高的琴譜也有很多，這就像絕世好劍，誰也說不清哪一把就是當世第一，端看用的人是否合適。
找到心靈契合的那一把，才能揮舞出最精妙倫絕的功夫。
方趁疏異常沉默，渾濁的眸光聚焦在遠處，慢慢匯攏，陽光穿透銀杏樹的一絲光落進一個點，這個點逐漸擴大，老頭兒瞳眸猛然緊縮，五指抓成一個拳敲在扶手上，聲音有些奇怪的低啞：「這是《岳梵西麓》。」
其他沒聽說過的官員驚呼一聲——
「什麼，這便是《岳梵西麓》？」
「不是失傳了嗎？」
「難怪此曲高遠，捉摸不透。」
……
依照老頭的學識知道《岳梵西麓》這本琴譜的存在是正常的，但畢竟這琴譜失傳百年，他聽容若彈奏一曲就聽出來就有些奇怪，況且，慕北辰注意到方趁疏表情有些古怪。
老頭紅光滿面的臉龐些微出神，像是陷在什麼回憶當中，渾濁的眼珠子從呆滯到放光，慕北辰眯起眸，老頭這是驚喜還是激動？
「靜王，老頭子可否見一下容姑娘？」方趁疏極力按捺著躍動的心臟，語調因為可以壓抑而略顯得詭異。
「方院長，若你想問關於《岳梵西麓》，找容若沒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