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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二萬裏海底的冷暖(6)

  第84章 二萬裏海底的冷暖(6)

  「遠到你這輩子都看不到他了。小狐狸精,我哥哥他沒了。他太偏心,沒給我們留下隻言片語,卻給你留了這麼多。」商明星嚎啕大哭。

  「商明星,」白雁騰地站起身,小臉一板,「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和你哥要好,我們現在已經分開了,我也嫁給了別人,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你要咒就咒我,不准咒你哥。明天他好好的,好好的,好好的……」

  冷鋒握住她的手,「白雁,你冷靜一點。」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冷鋒,目光寒冷,「你也和她是一夥的。告訴你們,我不相信你們的話,不相信,我要去給明天打電話。」

  她身子一搖晃,筆直地走向門口,拉開門,咚咚地下了樓。

  她疾步如飛,當冷鋒和商明星回過神來,追過去時,她已經走了很遠。

  

  白雁目不斜視地走著,路上遇到同事。同事和她打招呼,她狀似未聞。

  拐彎,上樓,直奔手術室。

  「白雁,你不是在冷醫生那兒嗎?」護士長訝異地問她。

  她一言不發,走到更衣櫃前,從裡面拿出包,手抖得拉鏈都拉不開,她著急地回身拿了把剪刀,把包袋一下剪開。

  她顫微微地從裡面拿出保鮮紙包著的紙玫瑰,一點點地展開。

  紙玫瑰已經不存在了,只有一片片的紅紙屑,她定定地看著。

  「白雁——」冷鋒向驚訝的護士長擺擺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她沒有動。

  冷鋒愕然地瞪大眼,他看到一滴血滴在了紙屑上,他扳起白雁的臉。她牙齒緊咬,把嘴唇在瞬間咬出了兩行血印,血從嘴角滴落了下來。

  「白雁,快鬆開。」他慌亂地捏她的臉腮。

  她看著他,眼神恍惚、呆滯,牙齒慢慢鬆開了。

  「白雁——」冷鋒心疼地拿起一塊紗布幫她拭著嘴唇。

  「不要再努力了,不要再撐著了,不要再做小強了……」她喃喃地對著冷鋒說,感到心在一寸寸地斷裂,她的身子變得很輕、很輕……

  不要了。

  不要學好,不要乖巧,不要自重,不要努力地給自己找一個家,不要去尋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不要去貪求一份溫暖,不要讓自己過得快快樂樂的。

  一切都不要了。

  沒有明天在遠遠地看著,什麼都沒有意義。

  以前,一個人撐得辛苦,很想自拋自棄,她對明天說,她是散落在大海里的一片浮萍,好與壞都沒有區別。明天笑著搖頭,說,我們是一個人,只不過分成了兩半。你如果不好,我也肯定不會好。


  現在,明天把眼睛閉上了,不要她了。

  她好不好,和誰有關係呢?

  小強之所以打不死,是因為它不能死,它有喜歡的人,它要讓喜歡的人放心,所有再大的委屈、再深的苦痛,總能忍著、受著,哪怕腰被壓得直不起來,只要抬起頭,它都要笑。

  明天與她,是戀人,是哥哥,是爸爸,是朋友,是家,是溫暖,是希望,是明天。

  明天不再來臨,她不恐懼,不疼,她只是碎了,像紙玫瑰一樣,散了一地,再也拼不起來。

  「白雁?白雁?白雁?」冷鋒搖著白雁,驚愕地發現她的瞳孔里沒有焦距,氣息越來越弱。

  「明天,怎麼出的意外?」她無意識地問。

  「墜機。」他晃著手指,想引起她的注意。

  「那一定很疼。」她輕輕地嘆了一聲,目光幽幽地落在他的臉上,呼吸屏住。

  「白雁,你呼吸,你呼吸……」他再次輕拍著她的臉腮。

  白雁直直地看著他,突然嘴巴一鼓,嘩地噴出一口鮮血,一滴不拉地噴在冷鋒的胸襟。

  冷鋒托著她,不顧胸前的腥紅,抬起手臂,用袖子抹著她的嘴角。

  「白雁……」

  她乖巧地伏在他的肩頭,很安靜。

  「白雁……」他小心地托著她,想讓她坐下來。

  她慢慢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突然咯咯地笑了,緊緊地拉住他的手,歡喜得像個孩子,「我就知道明星騙我的,她不喜歡我,不願我們在一起,故意說你不理我了。明天才不會不理我的,對不對?」

  冷鋒嘴角痛苦地抽搐著。

  「明天,你幹嗎不說話?」

  「白雁,你不認識我了嗎?」冷鋒顫聲問。

  白雁突地驚懼地抽回手,「你是誰?」她著急地四處張望,「明天呢?」

  「白雁,明天他……已經不在了。」

  白雁的身子晃了兩晃,眼前一黑,咕咚一下栽倒在地。

  *******

  新官上任三把火。

  康領導就任雲縣縣長,沒放火,也沒通電,甚至連會都沒開。他讓縣委辦公室找了輛車,帶著簡單和幾個副縣長,用了一周的時間,把雲縣的寸寸土土都轉了一遍。

  就在雲縣的上上下下都在對新縣長拭目以待時,康劍召開全縣局級領導以上的會議。

  會議一開始,康領導沒有先來一段白開水似的開場白,而是直奔主題。他提出了幾個大的規劃。


  首先,他要在雲縣建一個最先進的劇場。雲縣是越劇之鄉,這是優勢。現在傳統藝術開始被人們青睞,全國各地的越劇迷們常不遠萬里來雲縣觀看。他要把這個優勢發揚廣大。建劇場,建越劇培訓班,排演經典曲目,加大宣傳力度。借著這個優勢,要帶動雲縣的服務業、旅遊業。

  看一場戲,不過一晚,怎樣能讓來的人多留幾日呢?康劍說道,雲縣山青水秀,湖泊眾多,果樹茂盛。如果在雲縣效區開闢一個農業觀光帶,那麼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現在城裡人興農家游,春天時來看油菜花、看桃紅李白,夏天來看麥浪滾滾、秋天到果園裡採擷果實,冬天踏雪尋梅。再圍幾百畝魚塘,讓城裡人來個自駕游,學古人垂釣修身。這些都是很快見效益的,投資不會太大。等全縣的經濟上了個台階,那麼就要增大招商引資的力量,把工業也提升上去。

  最後,康劍說,要在三年之內,雲縣的經濟也在濱江市名列前矛。

  在場的局級領導們,個個被康劍描繪的藍圖,激動得熱血沸騰。這些並不好高騖遠,確實是能望得見的效益。但以前,怎麼就沒人想到呢?

  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年輕領導,目光遠大的呀!

  現場,旅遊局、文化局、規建局的幾個局長就向康劍立下軍令狀,拍著胸膛說散了會,就開始把這個計劃列在今年的首要日程上。

  「資金的事,我會向上爭取,大家放手去干。」康劍喝口茶,潤潤嗓子,心情也很澎湃。

  康縣長第一次粉墨登場,算是贏了個滿堂彩。

  晚上回到政府招待所,和白雁通電話時,康領導情緒非常美好。

  要說,來雲縣工作,雖然是個小縣,但能當家作主,不比以前顧忌這顧忌那,康劍是熱情高漲,唯一不足的就是到了晚上,看不到老婆,抱不到老婆,有點冷清。

  他和白雁還在新婚中,黏都黏不過來,生生拉開了幾百公里,怎麼能不想呢?

  晚上,蜷在被中,和老婆甜甜蜜蜜煲個電話粥,勉強彌補點相思吧!

  電話一通,白雁先是嗲嗲地撒個嬌,然後把一天發生的事,一一向他匯報,接著,他也會把自己的事稍微提一些。白雁太小,他的工作繁重、枯燥、壓力又大,他不想破壞她的心情。

  說完工作,兩個人音量默契地一低。這時候說的話,外人聽著,都會覺得肉麻又無聊。

  「康劍,你想我嗎?」

  「想呀!」

  「哪裡想?」

  「哪裡都想。」

  「你想到不行怎麼辦?」

  康領導血奔流如潮,「我就看你的照片,吻你。」


  「照片是冰涼的,有什麼好吻的。」

  「那我把精力積蓄下來,回濱江時一齊吻回來。」

  「那個還能積蓄呀?」白雁好奇地問。

  康領導大口喘氣,無語以對。

  掛上電話後,康領導要在床上像烙餅似的迭好一會,才能平息身上的燥熱。數著日子,他來雲縣快十天了,這個周末,一定要回濱江,不然真要瘋了。

  第二天,康劍處理好公事,簡單告訴他晚上沒安排,他點點頭,給白慕梅打了個電話。

  也該去拜訪下她了,為公事,也為私事。

  接到康劍的電話,白慕梅也沒吃驚,兩個人就約在文化大院旁邊的一家餐館吃晚飯。

  天氣剛開春,白慕梅就脫去了厚重的棉衣,換了一件夾腰的大衣,脖子裡圍了條披肩,流蘇長長的,很有風情。

  「怎麼想到雲縣工作了?」白慕梅氣色不算好,人也倦倦的,沒像平時發嬌弄嗲,面無表情地問。

  「正常的工作調動。」康劍沒有多提別的,問她要喝紅酒還是白酒。

  「來點果汁吧!」白慕梅把老闆喊來,告訴他要一杯鮮榨的木瓜汁。

  木瓜養顏、美白,康劍看著白慕梅保養適宜的面容,心想她真是善待自己。

  「雲縣要成立一個越劇培訓中心,你是越劇界的名角,很有號召力,能過來擔任中心主任嗎?」康劍問。

  「我?」白慕梅細長的鳳目一挑,「我像個當官的料嗎?你找別人吧,我要演出,還有自己的禮儀公司打理,不想操這個心。」

  「可你不是在省城越劇團擔任顧問麼,你的禮儀公司在雲縣,何必要兩處奔波,培訓中心的報酬不會比你擔顧問的少。」

  「做事圖個心情,我並不在意多幾個錢少幾個錢。」白慕梅優雅地接過老闆送來的木瓜汁,淺抿了一口,「再說你已和白雁離婚了,我沒必要賣你人情。」

  康劍真是有點吃驚了,她這話的口氣,好像氣憤他和白雁離婚,可能嗎?

  「我約你見面,其實還有一件事想和你說一下,我準備和白雁復婚。」

  白慕梅抬起眼,看了他好一會,慢條斯理地哦了聲,問道:「你爸媽同意了?」

  康劍點頭,「當然,你呢?」

  白慕梅似笑非笑,酸溜溜地撇嘴:「我的意見不重要。她過年就給我發了條簡訊,還是轉發的別人的,下面人家的名字都沒刪掉。我老了,她翅膀硬了,不求著我,嫌我丟人,當然不需要把我放在眼裡。」

  這弦外之音真濃了,康劍訝異地直眨眼,「不是,白雁考慮到你春節時活動多,不想打擾你!」


  白慕梅擺了下手,「別說了,她是我養的,腸子彎彎扭扭,我都看得到底。她是恨我來著,我也不辯白。」

  「白雁說剪得斷的是臍帶,剪不斷的是血源,對於她來講,你永遠是她媽媽。」

  「如果可以選擇,她寧肯做孤兒,也不會要我這個媽的。」

  康劍怔住,今晚上的白慕梅讓他感到匪夷所思,像是另外一個人。

  兩個人默默地吃完飯,白慕梅就起身離開,臨走前,她把單買好了。

  康劍並不知道,白慕梅今天收到了醫院裡的化驗報告,確診了她的一側乳房裡長了惡性腫瘤。

  白慕梅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生活中曾經與她密切相關的一切都變得陌生而又淡漠起來。樓下盛開的一片黃燦燦的迎春花,胡同口焦香酥翠的小點心,櫥窗里精美的時裝、飾品、香水以及手袋,還有小販們那悠揚婉轉如同山曲兒一樣的叫賣聲,街上走過的對她行注目禮的英俊男子,仿佛在剎那間,它們都華麗轉身,沒有任何商量餘地背她而去,把她扔在路邊,孤寂、絕望,卻又無可奈何。

  醫生要她立即住院進行手術,不然癌細胞擴散,將會變得非常可怕。在此期間,不可避免地接受沒完沒了的放療和化療,像吃飯一樣大包小包地吃藥。

  一個女人,頭髮脫落成一個醜陋而又可愛的光頭禿子,胸口橫著可憎的疤痕,還有什麼美麗,還有什麼自信?

  還怎麼能在男人面前嫵媚地脫衣解帶?

  她拒絕了治療。

  女人如花,那就在花開勝時一次性地謝落,不要一片一片地凋零,那樣太殘酷了。

  多麼可笑,從醫院出來後,她沒有想到曾豐富了她人生的一個個男人,她一再想到的就是那個已經和她斷絕母女關係,怎麼也捂不暖的女兒。

  也許,她是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才是最真切的。

  康劍在飯館裡抽了根煙,想起白雁提到過小時居住的文化大院,他信步往那裡跑去。

  鏽漆班駁的大門虛掩著,裡面幾間平房裡透著昏黃的光束,二月的天,溫度還很低,大門外並沒有人。

  他跨進大門,剛繞到一個破舊的籃球場邊,眼睛瞟到有家小院中站滿了人,中間還有幾個穿著天空藍制服的軍人。

  康劍擰了下眉,這顏色看著眼熟。

  「真是老天不長眼呀,那麼好的個孩子,怎麼說沒就沒了。」一個頭髮灰白的婦女邊抹淚邊往這邊走來。

  「大嬸,那家出什麼事了?」康劍迎上去問。

  年老的婦人抬起頭看看康劍,搖了下頭,嘆道:「商家那個當飛行員的兒子什麼演習時死了,屍體燒成了個焦碳,認都認不出來。他們剛從部隊奔喪回來。唉,可憐呀!」


  康劍突地打了個冷戰,「他……他是不是叫商明天?」

  「是,龍鳳胎,一個叫明天,一個叫明星。我瞧著你面生,你是?」

  康劍揮了揮手,轉身就往外跑。出了文化大院,他就給簡單打電話,「快,給我準備車,我要回濱江。」

  還是來晚了。

  夜色如墨,春寒料峭。

  康劍站在病床前,只見白雁面無血色地躺著,雙眼合攏,頭歪向一側,不知是熟睡還是昏迷著。他的心口被一把不太鋒利的刀,一點點地切割著。他倦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腳下有點兒飄浮。他欠下身,給她掖好被角,發覺她一隻手掌攥得緊緊的。他抬起一看,依稀看得出是幾塊紅色的紙屑。

  「別碰。」冷鋒在一邊憂心忡忡地說道,「誰拿,她就像歇斯底里一樣的和人拼命。剛給她打了針鎮靜劑,好不容易安靜下來。」

  那是碎裂的紙玫瑰,康劍看出來了。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淚痕,只是蒼白得可怕,嘴角耷拉著,像個在賭氣的孩子。

  康劍摸了摸她的臉,「冷醫生,我們談談吧!」

  冷鋒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病房,康劍細心地把燈關了。柳晶和簡單站在走廊上,商明星驚恐地倚在一個角落中。

  柳晶是在白雁暈倒時趕到手術室的。不一會,白雁就清醒了,然後就痴痴傻傻地對著手裡面的紅紙發呆,有人走近,她就渾身緊繃地,像頭小獸似衝過來。小臉上猙獰的神情令人心疼又痛楚。

  「康領導。」柳晶看著康劍,不知該怎麼安慰他。白雁為了別的男人失控成這樣,康領導心裏面一定很難受。

  康劍輕輕點了下頭,目光掃到了商明星。

  商明星也在從眼帘底下怯怯地打量著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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