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世上哪見樹纏藤(5)
第56章 世上哪見樹纏藤(5)
以前在雲縣,窮,買不起什麼。但商明天媽媽是個廚房高手,她坐在院中,看著商媽把一般簡單的炒蔬菜都能做得色香味俱全,她看得眼饞、口饞。工作後,她也學著做菜,慢慢地練出了不錯的身手。
白雁耳朵里塞著MP3,哼著歌,歡快地廚房裡又是洗又是切的。天快黑時,客廳里的小餐桌上就擺滿了盤盤碟碟,有紅有綠,特別是中間那盤螃蟹,殼通紅透徹,蟹油外露,看得人就直流口水。白雁想著自己最多只能吃一隻,其他幾隻明天包了帶去醫院給柳晶她們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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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之前,白雁特地去洗了下臉,拿下圍裙,剛走出來,有人敲門。
她從貓眼裡悄悄往外一瞧,康領導腰杆挺得筆直,一臉嚴肅。
她「啪」地一下熄滅了燈,把門打開。
「燈壞了?」康劍納悶地問,他上樓前,還特地看了看,家裡燈火通明。
白雁擋在門口,「嗯,你今天要穿哪件衣服?」這個康領導越來越不像話了,現在來也不打個電話。
康劍在黑暗裡警覺地打量著屋內的一切,敏感的鼻子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家裡還有誰?」他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
「就我一個。」
康劍不信,把她推開,熟稔地找到開關,「啪」地一下,滿室光明。
他先是不能置信地瞪了瞪桌上的飯菜,喉結動了動,然後快速地衝進室內,臥室,陽台,廚房,甚至連洗手間都看了一遍,臉上緊繃的肌肉迅即一松。
白雁跟在他後面偷偷揮了揮拳頭,疑心鬼!他一回身,她沒來及收回,乾乾地笑著,假裝摸了摸頭,「你快去換衣服吧!」快走,快走,她還要吃飯呢!
康劍點點頭,進房間,把外衣脫了,只穿一件羊毛衫出來,接著進了洗手間洗了洗手,順便從廚房裡拿了碗筷出來。
「你……幹什麼?」白雁瞪大眼。
「吃晚飯呀!」康劍理所當然地說道。
「這……是我的晚飯。」
「你一個人吃得下這麼多。」康劍鬆開領帶,自己盛粥。
「我帶明天、後天的。」白雁急了。
「飯菜還是吃現做的好,剩飯剩菜無味。快坐下,吃吧!家裡有酒嗎?」康劍看著盤中的螃蟹、久違的「白雁式獨門絕藝」,漆黑的眼眸晶亮晶亮。
白雁噘著嘴,站在桌邊,「我們已經離婚了,這些是花我的錢買的,沒你的份。」
「我以後向你交伙食費好了。深秋天,東西要趁熱吃。」康劍把她按坐下,給她遞筷子,端粥碗,自已先伸手去拿螃蟹。
白雁翻了個白眼,筷子打了下他的手,「螃蟹最鮮了,要最後吃,不然其他東西吃著都沒味。」這個康領導是屬狗的,鼻子這麼尖。她搬出來第一次這麼鄭重地做飯,就給他碰上了。
「嗯嗯!」康劍微微一笑,喝了一大口粥,夾了一大筷餅,連菜都不要,吃得有滋有味。邊說邊夸,「白雁,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真好吃。」
白雁悶悶地嚼黃瓜、吃豆苗,不理他。
康劍的心情一點都不受影響,連喝兩碗粥,掃光一大盤子餅,最後,還吃了兩隻大螃蟹。
「這幾隻,我明天過來吃。」康劍留戀地看了看盤中餘下的三隻大螃蟹。
「這是別人的份。」白雁哼了一聲。
「柳晶?」康劍挑眉。
白雁沒吱聲。
康劍主動地幫著收拾碗筷,表現良好地搶著洗碗。廚房不大,兩個人在裡面,不時要碰到肩、撞到腿的,怎麼看都像是一對相處和諧的恩愛夫妻。
白雁斜睨著康劍,把抹布一扔,他愛表現就讓他表現個夠,白食沒那麼好吃的。
她把電視開了,正在播《新聞聯播》,她不愛看新聞,拿起遙控器就調台,「別,別,剛剛在說哪個省的開發區?」康劍摔著手上的水珠,跑了進來。
「反正不是咱們省。」
「不是咱們省,也要關心。」康劍搶過搖控器,挨著她坐下,專注地看著屏幕。
白雁歪著頭,手托著下巴,像第一次認識康領導似的,左看看,右瞧瞧,這真的是那個和她離婚了快三個月的前夫?
「康領導,你過了年三十一,是吧?」
康劍目不轉睛,「嗯。」
「你老大不小,是不是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不著急。」
「是不是沒碰到合適的,我們護士長認識的人多,要不要請她幫你介紹下?」
這句話,終於成功地把康領導的注意力給轉移了,他側過身,眉頭皺著,「白雁,你今天怎麼像我媽似的?」
白雁俏皮地彎起嘴角,「對呀,這事應該是你媽媽過問的事。我想說的是,這麼晚,你這樣呆在前妻的屋子裡,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我們又沒做兒童不宜的事。」
話音一落,兩個人對視的眼神都情不自禁閃躲開了,康劍一對耳朵通紅通紅,放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曲了起來。
「可是,我不想被鄰居們說長道短。康領導,你拿著你的衣服……早點走吧!」
白雁臉一冷,下了逐客令。
那夜,康劍失眠了。
睡在政府招待所雪白的床單上,被子是蓬鬆輕軟的進口蠶絲被,中央空調讓室內溫度維持在舒適的十八度,他看文件直到午夜十二點,可是怎麼都睡不著。
康劍從省委宣傳部到濱江任市長助理,總結出當官最主要的兩項工作就是喝酒和開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不知要喝多少次酒、開多少場會。可是,這每一席酒、每一場會,又都是不能推辭的。以前,他還動動筆,自已寫個什麼,現在這些簡單和小吳全包了。出門有車代步,吃飯是公款消費,講話有人寫稿,心情煩悶以開會為由出去旅旅遊。這一切,做到他現在的位置,就接受得心安理得。
康劍有時質疑自已這是提高了精神層面,還是退化成了一個擁有年輕的皮囊的腐朽靈魂?
如果有什麼值得慶幸的,那就是他還沒有真正成為一個官場混子,他還實心實意地為濱江做點實事。同樣是坐在台上唱高調、頌凱歌,但他的稿子多少有點真實的內容。這次的舊城改造,是他跑北京、跑省城,爭取到了資金和項目,就此一項,可以讓濱江舊貌換新顏,還會給濱江帶來巨大的潛在利益。
市政府的四套班子領導,對一月份的城建市長選舉,一致看好他,而對陸滌飛剛頗有微詞,談到就嘖嘖嘴。
不出意外,那應該是一個沒有懸念的選舉。
康劍現在的仕途發展,撥開康雲林的遮蔭,可以用「順風順水」四個字來形容。
換作以前,康劍臉上依然是一派平靜,但心裏面還是很得意,很有成就感。但此刻,他是真的沒有一絲的快意。康劍分析原因是原來他心裏面裝的全是工作,現在,他心裏面騰出一大半的地方讓一個人住著。
這個人就是他的前妻——白雁。
說起來真好笑,人呀,就是賤,就在白雁向他提出離婚時,他才發覺深愛上了自己的老婆。他曾經對自己說,厚顏也好,丟臉也好,裝聾作啞也行,一定不要去把白雁的話當真,他要抓住每一個機會,把白雁留在自己身邊。
康劍不唯心,可他就有種預感,他這一輩子,極有可能的讓他唯一一次動心、唯一一次對婚姻產生渴望的人,是白雁。
但他最後還是同意離婚了。
有時候,離婚不是不愛,而是把一切回歸於原點。離婚是枚鏡子,讓他清晰地發現他與白雁之間的問題,去看清白雁真正的心,也讓白雁看見他的心。
商明天對白雁那份強烈到可以用生命去呵護的情意,震得他整個人都散了。後來,他才知道他們之間的愛只是精神上的相依相偎,並非涉及到男女間的情慾。他不感到歡喜,反而更慚愧。
怪不得商明天痛心地說他有多羨慕能娶到白雁,問怎麼捨得不去珍惜的?
他滿臉紅腫,衣襟上沾滿了血,腦子像團漿糊。
他沒珍惜嗎?珍惜的!可是白雁為什麼還是要走?他找不出癥結。
離婚之後,他慢慢地醒悟了。白雁的癥結還是兩人父母間錯綜複雜的牽扯,還有伊桐桐的存在,還有對他的不信任。
離婚之後,他更加感覺到沒有了白雁,他的生命里再沒有什麼快樂而又值得期待的事了。
一個人哪怕事業做得再成功,沒有一個和你分享的人,一切都沒任何意義。
所以,想要讓這一生不留下任何遺憾,窮其一切,他都要追回老婆。
他已有了足夠的自信,能解開白雁的癥結。
今晚,兩個人坐得那麼近,腿貼著腿,他屏住呼吸,能嗅到她頭髮上洗髮液的清香,一側目,能瞟到她毛衣裹著的秀美的胸。屋子裡又那麼暖,又吃了那麼美味的一頓好貨,塵封很久的欲望從腳掌心慢慢往上爬,他故作正經地看著電視,每一根神經卻都在興奮地跳躍,他敏感的男性象徵正把寬鬆的西褲撐起,他絞盡腦汁想著以什麼法子讓自己多留一會,想著怎樣能抱到她,他那笑起來酒窩閃閃的老婆大煞風景地把他趕了出來。
站在清冷的風中,康劍仰望著臥室窗口透出的燈光,那個挫敗呀,欲說無言。
康劍輾轉反側,東方發白,才稍微合了下眼。
說起來,濱江這個城市很小也很大,對於有著幾百萬市區人口的城市,想遇著誰,機率很小,但也有例外。
康劍沒想到,自己很快又會與伊桐桐不期而遇,而且是相遇在一塊芝士蛋糕前。
北方有家有名的建築公司在濱江設立分公司,公司今天開業,邀請到市內幾位領導剪彩。剪彩完另有活動,康劍找了個理由推辭掉了。
來的路上,他發現這條街上有家蛋糕店,這個店是國內很有名氣的西點店的連鎖店。剛結婚時,白雁曾經買過這店的兩塊蛋糕。晚上,用小盤子裝著,倒了兩杯綠茶,端到書房,當兩人的夜宵。
他不愛吃甜東西,皺著眉頭搖手,白雁一瞪眼,「領導,你知道這蛋糕多少錢一塊嗎?這麼一點點,要二十八塊錢。我可是咬著牙、閉著眼,任心疼得滴血,忍著痛,買了二塊,要是換成切片麵包,那得買多少呀!你要是再嫌好嫌丑,怎麼對得起我的心,對得起這二十八塊錢?」
他看著盤中那點心確實很小,是有點貴。「嫌貴,那幹嗎要買?」
白雁長睫撲閃了幾下,「人家貴有貴的道理。別看它小,可是好吃呀,這可是一堆切片麵包無法達到的美妙境界。嘿嘿,人偶爾也要寵寵自已,對吧!快吃,一粒屑子都不准拉下。」
他一板一眼的思維有時真跟不上他老婆,剛剛還義憤填膺地指責人家搶錢,現在又立馬為人家捍衛權益。
在老婆威逼的目光下,他接到盤子,用小勺挑了塊蛋糕放進嘴裡。有多好吃,說不上,他卻無意中記住了這個蛋糕的名字。
又有兩天沒去白雁的租處,這兩天溫度又降了幾度,他想著晚上過去拿衣服,順便給白雁帶幾塊蛋糕。
禮尚往來,免得她下次斤斤計較他蹭白食。
西點店小妹熱情地給他裝盒,還用絲帶扎了個漂亮的蝴蝶結,他掏出錢包,後面有人怯怯地喊了一聲:「康劍?」
他回過頭,與來人四目相對。伊桐桐美眸內波翻浪涌,他卻是波瀾不驚。
伊桐桐今天到是收拾得很優雅,米色的羊絨連衣裙,外面穿紫色的風衣,下面是紫色的高統皮靴,長發如絲,柔順地隨風飄蕩。她的身後,停著那輛紅色的跑車。
「你也喜歡這裡的蛋糕?」伊桐桐很吃驚。印象中,康劍從來不碰甜東西的。
康劍扯了下嘴角,算是回答,繼續轉過身去結帳。
「我也喜歡這裡的芝士蛋糕,每周總要來買一次,不然就感到生活像無味似的。」伊桐桐臉一紅,忙不迭地找話說,生怕康劍像上次一樣掉頭就走。
「你待自己真不錯。」康劍小心翼翼地掉著紙盒,對著伊桐桐點了下頭。他沒讓簡單跟著,今天自己開車。
「康劍,」伊桐桐追上他,「你……過得好嗎?」問了句再俗不過的沒營養的蠢話。
「還行。」康劍擰擰眉,禮貌地反問,「你怎樣?」
伊桐桐低下頭,哀怨地嘆了口氣。
那天看房到現在,她和李澤昊一直處於僵持之中。剛好也開學了,李澤昊這學期接的是高三強化班。強化班的孩子個個都是人精,得神通廣大的老師才鎮得住。李澤昊非常的忙,他另外又私下接了幾個家教,更難得有機會陪伊桐桐了。但兩人還是天天一起吃飯,李澤昊周末晚上也不再去她的公寓過夜。伊桐桐很清醒怎樣去打破堅冰,只要她撒個嬌、表表白,一定就能鬨笑李澤昊,可她不願意。
她現在好像越來越不能忍受李澤昊的一些習慣,比如他帶著鄉音的普通話;夏天喜歡赤膊、只著一條三腳褲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比如他吃飯嚼菜、喝湯的聲音很響;比如他早晨醒來沒刷牙就愛抱著她親吻……
這僵持的結局,讓她反到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知道她在李澤昊心目中就是一神聖的公主,只要她不拋棄他,他絕對不可能棄她而去的。她和他一起,就是對他莫大的恩賜。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想怎樣,李澤昊對她猶如一塊雞脅,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伊桐桐在再見到康劍這一瞬間,明白自己到底想怎麼樣了。
康劍見伊桐桐久不講話,不耐煩地越過她,打開車門,把紙盒放進車中。
「康劍,你有急事嗎?」伊桐桐問道。
康劍詢問地扭頭看她。
「如果……你不太忙,我們進去喝杯咖啡,這裡的冰淇淋也很不錯,我們……很久沒說說話了。」伊桐桐伸手抓住了康劍的衣角,一臉期待。
康劍欲抽回外衣,她抓得太緊,一時沒有成功。
伊桐桐這點伎倆,康劍豈會不知。
分手時,他對她是有一點愧疚之意,也有憐憫之心,他還鄭重地請華興儘量照顧她。但事後想想,不太值得。不是心疼花的錢,錢花了,反到安心,至少這個事是有價的。他是在知道伊桐桐對白雁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再加上後來伊桐桐搶了柳晶的男友,他對她徹底改變了看法。
「我們還有什麼話要說嗎?」他冷漠地看著伊桐桐。
伊桐桐聽得出康劍口中的疏離,但她不願去多想,「我……聽說你離婚了……你很難受吧?」
康劍扭頭看了看車水馬龍的喧鬧街頭,有點想笑,「桐桐,你知道人怎麼樣才會讓自己快樂?」
伊桐桐茫然地搖搖頭。
「知足者常樂!」康劍一字一句地說。
伊桐桐抿緊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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