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該來的都已上路(1)
第18章 該來的都已上路(1)
後來,康劍細細地回想著這一天,這眼皮跳真不是唯心的。
這天,就是一個多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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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濱江四周的幾個地區都在下雨,天上的陽光很明艷,卻不熾熱,照在康劍沒睡好的俊容上,那張臉顯得略微蒼白。
市區一片沉寂,像一座瘟疫過後的死城。往往這個時候,以低保收入家庭為主居住的舊城已喧譁不堪了。此刻,人都集中了市人民廣場,黑壓壓的充滿了那個本來就不算很大的場子。場子中間,幾棵屹立了數百年的老樹橫臥在地上,一個上了年歲的老人抱著樹,額角有幾縷血漬凝固著,身子已經僵硬。
這是凌晨發生的事,為了加快舊城改造的拆遷速度,早點讓中標單位進場,拆遷辦趁別人還在熟睡當中,悄悄地推倒了幾棵百年大樹。這幾棵樹的主人,曾經給市領導寫過一封長信,懇請能留下這幾棵對,他甚至還到市政府前長跪不起。信轉到康劍手上,康劍在省里處理過舊城牆的事,沒太往心裡去。樹推倒時發出巨響,老人從床上猛然坐起,衝出門,抱住樹,一下栽倒,大面積腦溢血,沒等醫生趕到,就死了。
市裡面在家的領導全來了,武警防止民眾鬧事,把領導們團團護住。
電視台的採訪車停在一邊,幾架攝像機刷刷地對準這邊。
叢仲山發表講話,安撫民眾,說改造舊城的意義深大,結果,話沒講完,下面就開始起鬨,直嚷著要他下去。
康劍被推到了最前列。
「康市助,你對這件事怎麼看?」市電視台的一個記者問道。
康劍沒有看她,目光定定地看著前面黑壓壓的人群。「我心裏面很亂,這是我來濱江工程後經歷的最慘痛的一天。我只想說,我會承擔起全部責任。」
「為什麼是你承擔,而且是全部?」
「我是具體負責城建的,關於改造規劃,我只考慮到會讓市容帶來巨變,給濱江經濟帶來效益,忽略了舊城市民們對舊城一草一木的感情。他們在這裡長大、上學、結婚、生子、老去,每一天都是溫暖的回憶,人都是有感情的,是我太疏忽了。」
黑壓壓的人群里,幾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老頭在人群里被康劍的話說得哭出聲來。
康劍走到老樹邊,蹲下身子,撫摸著老人枯瘦的手,「請各位濱江的父老鄉親,相信我對大家會有一個負責任的交代。現在,就讓老人家和這棵樹一起,入土為安吧!」聲音並不洪亮,卻傳得很遠。
場面開始鬆動。如果你搬出一大通道理,也許民眾不會信服你。但康劍這樣子以情動人,他們就忍住了沖天的怨氣,放棄了對抗。一件差不多掀翻天的巨潮無聲無息地化成了溪流。
人之初,性本善。看著人群慢慢散開,康劍腦子裡突然跳出來這樣一句話。
「康助,真男人!」叢仲山走過來,沒有像往常一樣拍拍康劍的肩,而是和他握了握手。握的力氣很大,握的時間也很久。
回到市政府,叢仲山立刻就召開會議,商量處理的辦法。
最後定下來,拆遷繼續,加大拆遷賠款的盡度。對特殊事情、特殊人物,特殊對待,擴大拆遷戶的關係網,做不了拆遷戶的工作,就從他們在機關工作的親戚方面攻入,層層迭迭,抽絲剝繭。大樹事情,拆遷辦主任給了個警告處分,其他人員扣兩個月工資。
這個會一直開到下午三點,康劍回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手機,伊桐桐發來條簡訊,「我已經到了,你在哪?」
康劍點了根煙,「簡單,把你的車鑰匙給我。」
「康助,你午飯沒什麼吃,今天事情又多,我開車送你吧!」
「不要。」康劍狠吸了幾口煙。他是個定好計劃就要執行的人。
車出了市政府大院,市區已經恢復了往昔的熱鬧。街上有點堵,康劍抄了條近路,然後又繞過一大片建築工地。車子蹦迪似的一路亂跳,出了一條小巷,便是華興大飯店座落的那條有點歐式閒雅風情的街道。
華興大飯店的大堂里,人來人往。一些參加環保會議的人員提前來報到,想到周邊城市玩玩,總台前登記的人要比平時多了些。
康劍面無表情地上了電梯,直奔頂樓。
華興大飯店的奢華之一:從十六樓向上,每一個樓層都有一個裝飾典雅的咖啡廳。
最頂層的一間,只給華興欽定的幾個人開放,而且每一次只限一個人,那個人要帶誰,華興就不管了。
怎麼說呢,有時候,談事情需要一個獨立的空間;有時候,和異性朋友相處,需要一個有情調的地方。如果就那麼去開個房間,兩個人對著一張大床,未免太赤裸裸。
咖啡廳多好呀,音樂輕柔,光線溫和,咖啡芬香,兩人對面而坐,可相視而笑,可低語細談。
「下午好!」服務應禮貌地向康劍微笑,拉開咖啡廳的門,然後又關上了。
這裡面的服務生都是華興千挑萬選出來的,除了做職責範圍內的事,來的客人是誰,他們從不會去關注的。
伊桐桐坐在桌邊,兩手托著咖啡杯,直直地看著大門。
室內飄蕩著一個女孩的吉他彈唱,嗓音輕雅、憂鬱,吐詞卻不太清晰。
「康劍。」伊桐桐笑得很嬌柔。康劍看著她,不知為什麼想起了白雁臉上的兩個小酒窩。
「我有點事耽擱了。」康劍在她對面坐下,接過她遞來的咖啡。
是她愛喝的卡布基諾,有點甜膩,其實,他愛喝很有個性的藍山。
「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劍,你真的很有領導的天賦,幾句話就勝過了千軍萬馬。」伊桐桐愛慕地握住他的手。
他不著痕跡地抽回。
笑容立刻從伊桐桐臉上褪去。
兩個人默默地喝了會咖啡,音樂又換了一位男性歌手沙啞的吟唱,聽著很傷感。
「桐桐,我有件事……」
「如果是我不愛聽的,就不要說了。」伊桐桐搶白道,明艷的神色黯淡了下來。
康劍挑了挑眉梢,嚴肅地從帶來的包里拿出兩串鑰匙,「桐桐,這串是上次你去看的那套公寓,我已經找人裝璜好了,你只要帶點衣服進去就可以居住。這串是把車鑰匙,你喜歡的紅色跑車,現在公寓樓下的停車場內。公寓離學校遠,有了車,你上下班就方便了。」
「這是送我的禮物?」伊桐桐並沒有興奮地跳起來,臉色蒼白如雪,問話時,音量控制不住的尖稅。
「桐桐,我能為你做的很有限,把自已照顧好。」康劍緩慢地說著,唯恐她聽不清楚。
「康劍,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伊桐桐的聲音和身子同時顫抖著,「我沒有要求你什麼,我知道你是濱江的名人,馬上還要競選城建市長,現在是關鍵期,我不會給你找麻煩。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見見面都不行嗎?」
「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不僅僅我要競選城建市長,我現在是個已婚男人,和以前是不同的。」
伊桐桐瞪大眼,輕抽一口冷氣,「你……愛上她了?」
「不是。」康劍斷然否定。
「你說過她是你父親故人的女兒,你父親很喜歡她,你不想讓父親失望,你才娶了他。這是份沒有感情的婚姻,因為你不相信婚姻,所以你才妥協的。她和一件家具、一盆花沒什麼區別……」伊桐桐淚如雨下。
所以這樣,她才說服自已放手,看著他娶別的女人,只要他的心在她身上。
於是,她才肆無忌憚地給他打電話,讓他一次次扔下那個女人,跑過來陪著她。
所以她才能在那個女人面前嘲笑、譏諷。
婚姻只是一紙文書、一場走秀,她不稀罕。
她幾乎可以肯定,康劍不可能忍受那個女人多久的,遲早康夫人的位置還會落到她的身上。
為什麼?為什麼康劍現在要說這樣的話?
康劍震懾地抬起頭,「這是我的家事,與你沒有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我一直在等你……」伊桐桐再也不想隱瞞了,捂著臉,放聲痛哭。
「那我們就更不能見面了。你我都清楚,男女之間,是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友誼。我實在太忙,沒辦法分身像以前那樣陪你。以後,自己多保重。濱江太小,以你的才能,應該去更大的城市發展。」
「你想趕我走?」伊桐桐不知哪來的力氣,突地站直了身,寒風凜冽,「你想在濱江紮根,好,我陪你。我會找到一個比你強百倍的男人,給他生孩子,我們恩恩愛愛地生活。然後,看著你飛黃騰達,看著你和那個女人如膠似漆。」
她聽出來了,康劍這次比上一次還要絕情,還要頂真,她怕是在他面前從頂樓跳下,他也不會眼睛眨一下。
她了解這個男人,即使在最初,兩個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時,他看著她的眸光,都是淺淺的。
她以為他內斂,他含蓄,其實不是,而是他冷情、意薄。
眼淚和溫柔不再是武器,她還能用什麼去留住他的心?
他的心在哪?
那個一臉純蠢的女人對他的影響力有那麼大?是嗎?
伊桐桐抬手擦淚,麗容上浮出一絲不相稱的憎惡。
「沒必要和我耗力氣。」
「這是我的事,和你沒有關係。」伊桐桐嘴角綻開一絲冰冷的笑,她拿起桌上的鑰匙,在掌中掂了又掂,「謝了!」
為什麼不收呢?
清高,不是裝給康劍這樣的男人看的。得不到愛情,那就在物質上尋求慰藉。聰明的女人,很懂得善待自己。
「把咖啡喝完,我們散了。」伊桐桐端起杯子,與他的碰杯,環顧著四周,心裏面一陣心酸,「做不了康助的朋友,也就沒機會再喝到這麼芬芳的咖啡了。這兒都好呀,站在窗邊,能遠眺長江,把全市俯瞰在腳下。華老闆是個朋友人,也許他會為我開放這個咖啡廳,可是陪我喝咖啡的人在哪呢?」
康劍沉默,不然又能說什麼。
咖啡喝完,和以前一樣,伊桐桐先下去,過一刻鐘,康劍再走。飯店裡的客人那麼多,沒人會把他和她聯想在一塊的。
康劍怔怔地坐在椅中,又掏出一根煙。心裏面又亂又慌,抽幾口煙,才能讓心情平靜一點。
差不多一刻鐘,外面等著的服務生把廳門打開。
康劍深呼吸一下,看看手機,沒有來電,估計辦公室里沒有什麼事。差不多晚飯時刻,他不禁想給白雁打個電話,告訴她,他回去吃晚飯。
電梯裡手機信號不太好,撥了幾次都沒撥通。
他擰著眉,出了電梯,拿起手機,剛要按重撥鍵,頭隨意一抬,渾身的血液突然降到了冰點。
就在離他不到十米的大廳里,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白雁笑吟吟地看著伊桐桐。她身邊的華老闆又是擠眉,又是剁腳。他站在這兒,都可以看到華老闆腦門上一層油光。
那不是油,而是汗!
康劍兩條腿當時就軟了。
這十米,康劍不知是怎麼拖動沒有知覺的雙腿走過去的。臉上一派平靜,背後的汗已經濕透了襯衫。
華興大飯店裡的溫度一年四季都保持著十八度,舒適得象初春一般。
「康助!」登記參會的人中,有人認出了康劍,跑過來握手。
「你好!」康檢機械地擠出一絲笑,實在沒辦法分心應付,「我先有點事,一會再聊。」
那人嘴張了張,乾巴巴地笑著點頭,「回見!」
「領導!」白雁看向了這邊,沒有對他露出一對可愛的酒窩。
康劍心直墜入谷底,那個谷還是個冰谷,冷得徹心徹骨。她發現了?他要失去她了?
華興急得抓耳撓腮,想對康劍說什麼,又不會腹語。
伊桐桐漠然處之。現在,她已經沒必要在意康劍的處境了,但是她也不會故意挑釁。
把康劍逼得太慘,他們之間真的就不會有奇蹟發生了。多可笑,這個時候,她對他還存在著奢望。
康劍的心裏面直打鼓,他不知道白雁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發現了多少?但現在這些答案都不重要,眾目睽睽之下,要鎮定,鎮定,把最大化小,小事化沒。千千萬萬不能重演省城的一幕。
怪不得先人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幸好這是他和伊桐桐最後一次見面。
腦子飛快地旋轉,他急促地打著腹稿。
「白雁,我一會給你解釋。桐桐,你先走。」到底是領導,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他壓低了音量,手緊緊鉗住白雁的手臂。
伊桐桐看了他一下。
「你們……」白雁眼睛骨碌碌地轉個不停,一會看伊桐桐,一會看康劍。
(這場景怎麼那樣狗血?
康領導:桐桐同志,你先撤,我來掩護你。
伊桐桐:不,康劍同志,我不能扔下你一個人不管。我們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康領導:桐桐同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忍一時,以後海闊任魚躍,天高任鳥飛。聽我的,沒有錯。
伊桐桐眼眶一紅,哽咽地點點頭:康劍同志,你可要為我多多保重。
康領導悲壯地目送著她離開的背影。
康領導呀,康領導,你咋也這麼俗呢?)
六雙眼睛齊齊地看著她,康劍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你們……也認識?」白雁咽了咽口沫,終於把一句話給說完整了。
「呃?」康劍、伊桐桐、華興不約而同把眼瞪得更大。
這是什麼狀況?康劍看伊桐桐,伊桐桐也納悶,這個女人得了健忘症?
「領導,伊老師是柳晶老公的同事,我們一起吃過一次飯。你是怎麼認識伊老師的?」
「我……」康劍腦子罷工,張口結舌,一時編不出答案。
「我先走了。」伊桐桐現在有點知道自己輸在哪兒了。白雁心計太深,她故意不提自己找過她的兩次,這樣給了康劍台階下,康劍怎麼在心底里不竊喜呢?輕輕巧巧,不需要一招一式,就把她踢出了局,人家還是好夫妻。如果她跳出來鬧,康劍臉上無光,對她一定會心生反感,白雁裝個楚楚可憐,就能爭個上風。
這女人是高手。
伊桐桐無心戀戰,也不想看人家夫妻秀恩愛,心碎欲裂,快快找個地方療傷去吧!
「別走啊,既然碰到,一起吃個飯。這是華老闆的地盤,讓華老闆做東,好不好?」白雁笑眯眯地看著華興。
華興在一邊,猶如坐過山車,這心一會兒上一會兒下。「求之不得,請都請不來呢!」他偷偷地看康劍,忙不迭地用肢體語言澄清:領導,這事真不是我乾的,純屬巧合,純屬巧合。
他正在大廳里巡視,突然看到康夫人逛到了這邊,好奇地打量著裡面,正好給他看到,他不敢裝著沒看到,出去打招呼。
她問進去參觀下方不方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