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未公開的史料
四人在展櫃前駐足細觀,嘖嘖稱嘆。
打心底里,四人都認為這兩幅字是真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偽作也有高下之分,比如王羲之的書法作品,目前存世的都是唐代以後的摹本、拓本,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在徐川看來,老蘇這幅字即便不真,也該是後人的臨摹之作,十分接近原貌,吳家顯然也將之當作真跡對待,特意配備了高規格的展櫃。
這樣看來,這兩幅書作的真偽暫且不論,這對父子或許真的和千年前的吳記川飯有些淵源,所謂「重現祖上榮光」也並非一句口號,的確誠意十足。
「諸位,可以點菜了。」
這時,服務員捧著菜單走進包間。
四人相繼入座,興致高漲。
接過菜單翻看,正如吳老闆所說,新店的菜品仍以現代川菜為主,復原的宋菜只有七道:肉鮮、禁中佳味、酒炊白魚、蓮房魚包、骨酥魚、大鵬蛋和兩熟魚。
「咦?」王純堯十分意外,「竟然沒有蟹釀橙、宋嫂魚羹和西湖醋魚?」
提起宋菜,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三道。
服務員解釋:「眼下並非橙黃蟹肥的時節,入秋後,小店自會推出蟹釀橙等應時菜餚。」
至於宋嫂魚羹和西湖醋魚,這兩道菜要等宋室南遷後才逐漸廣為人知,她一個北宋人自然前所未聞。吳銘不把它們加入菜單也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只會復原自己親口嘗過的宋菜。
徐川和何景榮一臉專注地看著菜品的介紹,間或對視一眼,均看見彼此眼底的驚訝。
怪哉!
兩人都對宋代的飲食文化做過深入的研究,各種史料文獻都曾一一翻遍。
有關菜品的介紹大致正確,可見吳家父子在這方面做了不少功課。奇怪的是,其中的許多細節,連他二人都是頭一回聽說。
比如蓮房魚包,介紹里聲稱這是狀元樓的名菜,又說大鵬蛋是白礬樓的招牌……兩人稍一討論,確認現存的史料里應該沒有相關記載,那吳老闆又是從何得知?
是憑空編造,還是說,吳家掌握著祖傳的未曾公開的史料?
一想到有這個可能性,何景榮就一陣心跳加快。
今時不同以往,徐老從事學術研究那會兒,大學老師是有編制的,屬於鐵飯碗。
現在嘛,好一點的高校基本都實行非升即走。人文學科不比理工科,沒法通過造假上頂刊、出成果,再新穎的觀點,也必須得到史料的支持和同行的認可。
可現存的史料就那些,近十年來,宋代的遺址也沒能考出什麼新發現,各種觀點前人已從無數個角度辨析過,想另闢蹊徑談何容易?
如果吳老闆手裡真有未曾公開的史料……
何景榮仿佛已經看到長聘的合同和等身的榮譽在向自己招手,一時想入非非,心不在焉。
人與人的悲喜並不相通。
已經榮退的徐川無法感同身受,他只一味地點菜。
四個人吃不了多少,要點就點最具特色、在普通餐廳里吃不到的,於是點了禁中佳味、蓮房魚包、大鵬蛋和兩熟魚。
又翻到菜單的下一頁,不禁輕「咦」出聲:「你們還做面點呢?」
甚至特意標明了「手工製作」。
從經營的角度看,這顯然不太明智。這家新店只是中等規模,走的也不是高端商務路線,其受眾有幾個會點面點?與其設一個面點房,倒不如多擺兩張餐桌,還能省下請麵點師的成本。
不過話又說回來,吳老闆連展櫃都裝上了,或許並不在乎這點成本?
「再來份羊脂韭餅……」
徐川當然想不到,面點其實主要面向宋代的客人,吳銘本來就沒指望能在現代餐廳里賣出去多少。至於成本,更不是問題,店裡的員工都來自宋代,人工成本由宋錢覆蓋,而對吳銘來說,宋錢來得可太容易了。六點過後,預約試菜的客人陸續到店,店裡頓時忙活開來。
吳建軍要照看老店,新店的服務工作由李二郎這個新晉領班組織協調,他在老店的工作時間最長,今天來試菜的客人基本都認識他。
吳銘則負責統籌後廚。早在培訓期間,他就做好了分工,但培訓得再充分,在面對突然大量湧入的客人和激增的訂單時也難免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
發現問題並解決問題,正是試營業的主要目的。
因為是免費的晚餐,客人都非常包容,即便出餐慢、上錯菜,也沒有任何抱怨。
為了方便搜集意見,試營業的規模不大,基本屬於「一波流」。
當菜上得七七八八,客人快要吃完時,吳銘便親自到前廳詢問食後感,聽取客人的反饋。
而在所有客人里,他最看重的當然是徐爺那桌,不僅因為那桌客人都是宋史學者,更因為徐川本身就是老饕,他的意見更具參考性。
包間裡,四人正一邊喝著自帶的酒水,一邊吃著熱騰騰的菜餚,嘖嘖稱嘆。
徐川點的這四道菜,即便是他,之前也只嘗過禁中佳味和蓮房魚包,而對何景榮等人來說,這四道菜都是初見。
單論味道,千年之前的菜餚不至於讓人感到驚艷,但絕對令人唇齒一新。尤其是大鵬蛋和兩熟魚,前者光是巨蛋的造型便足夠吸睛,後者則以山藥、乳團、蘑菇等食材製成以素仿葷的假魚,哪怕放在今天也稱得上別具一格。
現在各行各業都很卷,餐飲業的競爭尤為激烈,把味道做好固然是在這一行立足的基礎,但想做強做大,則必須講好自己的故事。
吳老闆顯然找到了一個絕佳的突破口。
傳承千年這事暫且不論真假,光是品嘗著千年前的美食,看著展櫃裡三蘇的題字,遙想東坡當年,也吃著同樣的菜餚,興酣時提筆揮墨,恣意揮灑……四人就覺得興奮難抑,平添幾分難以言喻的滿足。所謂用餐體驗,菜品的味道只是其中一部分,用餐環境、服務態度、整體氛圍等等,都很重要。對研究了一輩子宋史的徐川來說,吳老闆營造出來的這種底蘊和厚重感是無與倫比的,這遠比裝模作樣地點點茶、插插花強烈得多。
他原本認為,展櫃裡那兩幅字是真跡的機率微乎其微,但酒酣菜飽之後,他突然能夠理解、能夠共情,或許當年的三蘇便是在這種狀態下為吳老闆的先祖題字相贈,留下這段千古佳話。
這時再看那兩幅字,儘管年輕時的蘇軾、蘇轍,筆力稍顯稚嫩,但兩人勃勃的興致和風發的意氣,似已透紙而出。
待四人吃得差不多,吳銘照例推門而入,先就出菜慢、服務不周等一系列問題致歉,隨後詢問食後感。一番誇讚之後,徐川語重心長道:
「現代菜式的豐富程度遠遠超過宋代,再加上千年來的口味變化,宋時的菜餚,哪怕是御膳,放到現在可能也很難讓人產生驚艷的感覺。我相信願意嘗試宋菜的客人都是對傳統飲食文化感興趣的人,所以誠意是最重要的,只要能讓客人相信這就是蘇東坡當年吃的同款,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就這一點而言,你做到了,而且是全國獨一份。」
說到這,徐川的目光轉向展櫃,話題也隨之切換。
「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三位都是我以前的學生。楊升一」他挨個介紹,小楊自然是重點,「祖上也是大收藏家,現在在國家博物館從事文物保護、修復和鑑定等工作。術業有專攻,這方面,我們三個都是理論派,他的實踐經驗最豐富。」
吳銘聽老爸說過,徐爺今天會帶專業人士來試菜,心裡有底。
寒暄兩句,楊升迫不及待地問:「這兩幅字,不知道你以前有沒有請專家鑑定過?」
「沒有。」吳銘搖頭,「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我們也會一直傳下去,不打算拍賣,沒有鑑定的必要。如果不是想重現先祖經營的飯店,我們根本不會把它們拿出來展覽。」
這不全是實話。
不做鑑定最主要的原因是這事有弊無利。
如果鑑定結果為假,就是搬石頭砸腳;如果為真,那就是石破天驚的大新聞!
這未必是好事。
2016年,曾鞏的《局事帖》在首都拍賣,短短124個字,拍出2.07億的天價。三蘇題寫的這兩幅字,真要拿出去公開拍賣,其價值只高不低。一旦鑑定為真,想也知道會引來多少別有用心的人。
吳銘歡迎對美食對傳統文化感興趣的客人,但不想沾惹這些不必要的麻煩,客觀上可能難以做到,至少主觀上要儘量避免。
楊升立刻捕捉到話里的矛盾之處:「你要重現千年前的吳記川飯,是不是得先鑑定這兩幅書作為真,才能證明你的確是傳人?」
這話倒是說到吳銘的心坎里了。
坐實傳承為真是非做不可的,而且需要在座的幾位專家出面。
他笑道:「這件事不必通過這兩幅書作的真偽來證明,祖上還傳下來一些別的東西。正式開業後,我會在店裡輪流展出,相信客人在看完所有藏品後,自有判斷。」
故意拋個鉤子,鉤直餌咸,願者上鉤。
四人明顯的一怔,神色都為之一變!
何景榮率先開口,急切追問:「那些藏品里有未公開的史料嗎?」
吳銘想了想說:「不算是史料,但的確有記載了先祖事跡的話本和一些私人文稿。」
現存的宋代話本屈指可數,他之前特意查過,《無名氏傳奇》倒是流傳下來了,內容卻殘缺不全,僅剩下趙禎冬至駕臨吳記川飯那一回。
這可能只是暫時的。
他以前看過一部電影《黑洞頻率》,他現在所處的情況和那部電影裡的父子有些相似,兩邊的時間線同時進行,在宋代還沒有發生的事,不會在後世留下記錄。
無名氏的傳奇尚未落幕,張鐵嘴的話本也還沒寫完,最後是爛尾被人遺忘,還是成為經典詠流傳,仍是未知數。也許隨著時間的推進,《無名氏傳奇》傳下來的內容也會逐漸增多。
但吳銘不必等那麼久,因為張鐵嘴每寫完一回,便會將原稿第一時間拿給他過目。
而隨著《無名氏傳奇》的大火,無數書商競相找到張鐵嘴,意欲將之雕刻出版。這事半年前就已啟動,前幾天得到消息,說是前五回的雕版已經完成,四月就能印刷出版,到時候會把第一本書送給他。等他將全套的話本慢遞至現代,和現存的殘缺版一比對,就是無可置疑的鐵證。
除此之外,吳銘還打算模仿《論語》和《朱子語類》,也讓徒弟們寫一本「吳語」,呃,不一定叫這個名字。總之,此任非謝清歡莫屬,一來,她的腦補能力最強,二來,在所有店員里,數她的文化水平最高。何景榮聞言,本就因酒精上頭而漲紅的臉仿佛隨時會滴下血來,幾欲脫口求取話本一觀。
到底是忍住了。
今天不過初次見面,甚至剛交談第一句,就提出這種請求,實在太過冒昧。
人家的傳家寶,千年來都不曾出示於人,憑什麼借給你一個近乎陌生的外人看?
交淺言深,反而容易給對方留下別有用心的壞印象。
他深深呼吸,稍稍平復內心的激動,先是一番花式讚美,盛讚吳銘的廚藝好,有想法,是真真正在的年少有為……隨後問:「你們有沒有會員卡?我想辦一張,有沒有優惠不重要,只希望下次來可以優先預訂包間。」
「不打算搞這個。」會員卡在吳銘看來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沒必要增加員工的操作難度,「包間不設門檻,來之前打個電話預訂就行,有就有,沒有就只能排隊。」
「那咱加個好友吧,等店裡推出新菜,或者輪換新的展品,麻煩吳老闆通知一聲。」
「呃,我平時很忙,連手機都很少用。這樣吧,你加個群,推出新菜時會在群里通知。但輪換展品時不會通知,畢竟咱是餐廳,還是以食物為主,如果單純為了看展而來,那就本末倒置了,您說對吧?」不對!不對啊!
何景榮在心裡吶喊,面上卻只能略顯尷尬地點點頭:「對,是這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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