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真跡

  人文學科的博士和理工科的不同,後者因共享實驗室、設備、項目經費等,常參與同一子課題協作攻關,而前者的選題差異大,基本都是各自為戰。

  以他們仨為例,何景榮讀博期間的研究方向是宋代的飲食文化,王純堯主攻宋詞與宋代文人的生活習尚,楊升則專注於宋代的書畫鑑藏風尚。遇到問題要麼查閱資料,要麼向徐老請教,彼此之間鮮少探討學術問題。

  三人之所以能結下深厚的友誼,以至於畢業多年仍時常聯繫,主要歸功於川大的博士生宿舍。當其他學校都致力於為博士生提供更好的住宿條件時,川大仍死守著那破破爛爛的四人間,至少他們在校期間是這樣。

  當然,徐老也在他們仨的友誼中也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徐川一向非常推崇宋代師生之間那種亦師亦友的關係,他自己也身體力行,這一點不僅體現在學術上,更體現在日常的相處上,比如每逢節假或生日,他都會把學生都叫來家裡,一起吃頓飯。

  

  那時是師母掌勺,師母的廚藝絕不比外面的廚師差,何景榮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口齒生津。師母離世後,徐老只能親自上陣,他老人家倒是樂在其中,趁機搗鼓起宋菜來。只不過,三人回來探望時嘗過一次,之後再來探望,便咬死了要在外面下館子。

  以往都是何景榮選地方,三人中只有他留校任教了,對本地的飯店更熟,而王純堯和楊升則去了外地工作。

  這次是時隔三年的重聚,何景榮本來已經訂好了飯店,他年前去過一次,各方面都不錯,徐老也同意了,沒想到突然又變卦。

  吳記川飯……

  這一看就是噱頭。

  他知道徐老對這方面情有獨鍾,他也去過幾家宋宴餐廳,說實話,很一般,都是噱頭大過食物本身。因此,當徐川提出更換飯店時,他心裡是拒絕的,哪怕都快駛達目的地了,也還是將信將疑。扭頭朝窗外看去,嘟囔道:「這家店看著好像沒什麼人氣啊……」

  「都說了人家還沒開業,今天是試營業,只開放一個包間,多少人想訂都訂不到,也就是我……」徐川言之鑿鑿,「我保證,你們吃完這次,絕對會想著下一次!」

  三人對徐川還是不夠了解,不知道他是好吃嘴論壇的元老級人物,巔峰期大圓滿老饕,市內但凡有點知名度的飯店,他哪家沒吃過?

  換作陳桂彥或劉盈希,就知道徐老爺子的推薦是有分量的。

  停了車,四人走向那看起來平平無奇唯獨店名標新立異的餐館。

  原定六點試營業,四人早到了半個小時。

  徐川實在迫不及待,那可是三蘇的真跡啊!父子三人存世的真跡加起來都不足一百件,絕大多數都被國內外的博物館或相關機構收藏,被私人珍藏的屈指可數,公開展出更是破天荒頭一回!


  話又說回來,正因如此稀少,他認為吳家所藏大概率不是真跡,當然,以吳老闆的言談舉止,應該也不是「國寶幫」……多思無益,是真是假看過才見分曉。

  何景榮三人不明就裡,見徐老一直催促,心裡便也生出幾分好奇。

  「歡迎光臨!四位裡面請!」

  吳銘對此有所預判,提前做好了安排。

  見著服務員的剎那,三人都被她的穿著所吸引。

  和普通餐館的制服截然不同,也不是宋宴餐廳里那種艷麗但廉價的古裝,觀其用料、形制,樸實而自然,倒像是宋代的夥計真正會穿的行頭。

  「我們訂了包間。」

  「可是徐老爺子?這廂請。小店原定於六點開張,此刻仍在備料,須稍待片刻方能點菜,還望見諒。」「不著急,我們可以先欣賞吳老闆的藏品。展出來了嗎?」

  「已然展出。」

  「好,好!」

  徐川興奮地搓了搓手,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

  藏品?

  三人同時捕捉到關鍵詞,這老闆還是個搞收藏的?

  何景榮和王純堯不約而同地看向楊升。

  楊升的曾祖父也是一位收藏家,說「也是」不太準確,收藏作為一種愛好的確沒什麼門檻,但要擔得起一個「家」字,起碼得有明朝以前的珍品。民國以後,這種珍品流落民間的件數極少,這家店的老闆顯然到不了這種程度。

  比起這個,更令三人驚訝的是服務員的言談舉止。

  如果說其他同類餐廳的服務員是現代人批了層古裝的皮,那麼這家店的服務員便是從內到外都散發著古人的氣質,競無一絲違和感。

  真不知道這位吳老闆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在培訓上!!

  連員工培訓都這麼一絲不苟,看來店裡的菜品也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不過是從店門走向包間的這一段路,三人已對這家餐館大為改觀。

  步入包間的剎那,徐川老眼一亮,何、王、楊三人更是瞠目愕然。

  本以為頂多展出點銅錢、筆筒、鼻煙壺之類,這老闆竟然在包間裡裝了個博物館級的展櫃!徐川立刻朝展櫃走去,三人也從驚愕中回過神來,緊隨其後。

  展櫃裡陳列著兩幅書法作品,一曰「庖丁鼓刀,易牙烹熬」,語出蘇軾的《老饕賦》;一曰「食無定味,適口者珍」,語出北宋宰相蘇易簡,宋太宗問哪種食物最珍貴,蘇便以此作答。

  字寫得真是不錯,尤其是「食無定味,適口者珍」八個字……


  何景榮正欣賞書寫者爐火純青的筆法,忽聽楊升驚呼道:「你們看見印章和款識了嗎?」

  他這才看向末尾的落款和印章,頓時瞪大了眼。

  」ⅠⅠ」

  只見款識分別為「眉陽蘇洵」、「眉陽蘇軾」和「眉陽蘇轍」,印章亦然!

  三蘇!

  「假的吧?」

  何景榮幾乎是脫口而出。三蘇的墨寶,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怎麼可能就這樣隨隨便便地在餐館裡展出?

  王純堯也說:「我看過蘇軾的《寒食帖》和《赤壁賦》,感覺和這幅字的字跡不太一樣,不過這做舊的功夫真厲害。楊升,你覺得呢?」

  收藏作為愛好沒什麼門檻,但要把收藏當作職業,門檻就很高了。

  文物領域的專家也有自己的鄙視鏈,這條鄙視鏈從高到低依次為:碑帖、書畫、青銅器、瓷器、玉器、雜件。

  研究書畫涉及的要素極多,硬體方面有紙張、裝裱、顏料、印泥,軟體方面有筆法、用墨、印章、款識、題跋、作者生平……不僅本身要具備足夠高的欣賞水平,還要對歷史有深入的了解。

  許多書畫鑑定者要麼是畫家,要麼是收藏家,原因正在於此。

  楊升出自收藏世家,雖然家中最珍貴的藏品已經捐了,但家學淵源仍在,從小耳濡目染,底子很厚。當然,他入行時間不長,尚未練就火眼金睛,只不過,蘇東坡的作品他看得最多,研究也最深,在這方面的發言權甚至高過徐川川。

  「店……」

  目光在兩幅墨寶上來來回回,楊升最終搖了搖頭,吐出三個字:「不好說。」

  這下連徐川都大感意外:「怎麼?你覺得有可能是真跡?」

  「不,我是說,隔著展櫃,我又沒帶工具,做不了鑑定。但蘇軾和蘇轍早期的確合寫過這麼一幅字,這是有史料記載的,那時的二蘇年僅二十歲左右,筆法和中老年時不同很正常。在現存的真跡里,蘇東坡一共留有兩枚印鑑和四個款識,其中之一就是眉陽蘇軾。當然,這些都是旁證,不足以對作品本身的真偽起決定性作用。」

  楊升略一停頓,接著解釋:「還是要回到作品本身,從它的筆墨、個性和流派來認識它的體貌和風格。二蘇這幅字屬於孤例,可能不太好判斷,但老蘇這幅字……」

  說到這,他的目光落到另一幅書法上,三人也隨之看向老蘇的墨寶。

  「蘇洵現存的書法作品僅有兩件,都是中老年時期所作,我感覺和這一幅非常接近。」

  楊升摸出手機,翻出《道中帖》和《陳元實夜來帖》的影印照片,遞給三人。


  徐川練習書法也有十幾二十年了,欣賞水平自不必說。

  兩相對比之下,格外明了,這運筆、這神韻,簡直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好怪啊……」楊升忽然皺眉,「吳老闆有說過他這三幅字是從哪兒得來的嗎?」

  「說是祖上傳下來的……」

  徐川將吳建軍的說辭簡短轉述。

  傳承有序是書畫鑑定里很重要的判斷標準之一,尤其是這種數百上千年前的珍品,基本都是幾經易手,而歷代藏家往往在上面加蓋印章、撰寫題跋。

  比如《寒食帖》,其上不僅有蘇軾和黃庭堅的真跡,另有題跋十餘則,印章百餘個,其中納蘭性德和乾隆兩人就蓋了五十多個印,自兩宋以來的歷代藏家都有跡可循。

  而這三件作品,上面僅有作者的印鑑和款識,而且保存狀況極好。

  假使為真,說明吳家在收到這份贈禮後,便將之束之高閣,千年以來,無論遭逢怎樣的變故,都不曾出示於人。

  有這種可能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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