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鯉魚焙面
即便蘇洵不提這事,吳銘也會主動提起,他可是一直惦記著,待科舉塵埃落定,大蘇、小蘇刻好印章後,再來鈐印題名呢。
於是從容應道:「當日不過無心之失,令郎已題字相贈,此事早已揭過。」
「琉璃杯何等珍貴!犬子筆力尚淺,書作稚嫩,豈能抵償萬一?」
近來坊間盛傳,新科進士多攜厚禮登門致謝,吳掌柜一概婉拒,唯求一幅親筆墨寶。蘇洵對此亦有所耳聞。
很顯然,吳掌柜此舉,純粹是寬厚待人,不願令士子破費。
同理,自己這兩個兒子雖自幼習書,書法造詣勝過同年,但其字跡之價,遠不能與琉璃杯相提並論。吳掌柜口中的「題字相抵」,分明是顧全顏面的善意之舉。
若摔碎的是尋常杯盞,便也罷了,可琉璃杯實在太過珍貴。
蘇洵年輕時騎馬仗劍,遊歷江湖山川,骨子裡自有一股豪俠之氣,平生最不願平白受人恩惠、欠下人情。因此再三追問琉璃杯價值幾何,執意要照價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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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吳銘是真沒打算讓三蘇賠錢,而且,他也確實不清楚宋代琉璃杯的市價。
見蘇洵態度堅決,他心念一轉,誠懇道:「蘇翁有所不知,小店的琉璃杯實乃友人所贈,其珍其貴,不在市價,而在情誼。令郎以墨寶相贈,這份情誼足可相抵。」
略一停頓,又道:「久聞蘇翁書法精妙,若能得贈墨寶一幅,其價值亦足可相抵。」
這話不完全是奉承,蘇洵本就是書法名家,傳世的書作不多,目前公認的真跡只有《陳元實夜來帖》和《道中帖》兩幅。單從這兩幅字帖中,也能看出蘇軾、蘇轍的書法風格深受其薰陶和影響。蘇洵聞言,露出幾分古怪神色,心想吳掌柜未免太過痴迷於收集墨寶了。
殊不知,收藏一道,貴精不貴多,在專不在雜。似吳掌柜這般,無論書藝高低,來者不拒,悉數收藏,倒顯得像個門外漢。
不過,他素來尊重他人喜好,自不會對此指手畫腳。再者,以他的書法造詣,自是遠勝新科進士,假使他日懸於店中,也不算辱沒了吳記的門面。
一念及此,遂頷首稱善。
一旁的蘇軾趕緊接話:「前番倉促所題,實難入目。我二人已請匠人鐫刻印章,待印章製成,再為吳掌柜重書一幅。」
之前那幅字,兄弟二人寫得相當隨意,若教爹爹發現,定會挨一通數落。
好事啊!
吳銘雖對書法一竅不通,卻也知道,書法作品的好壞,和作者當下的心境息息相關。二蘇新科及第,正是春風得意之時,重書一幅,落筆定比考前多幾分揮灑自如。
「好!那吳某便為三位預留一雅間,屆時既可品鑑小店新餚,亦可安心揮毫潑墨。」
「善!」
送走三蘇,吳銘立刻回到廚房,目光掃光兩界門,有一條新消息:
【您有新的上門做菜訂單,請確認!】
伸手輕點,界面隨之跳轉。
【訂單詳情:蘇軾邀請您上門操持期集宴會。】
【時間:嘉祐二年(1057)三月三十日。】
【地點:東京通利坊章宅。】
【是否接單?】
【是】【否】
【請於24小時內決定,超時未接視同拒絕。】
看來今天就得去章宅走一趟,把這事定下。
但不是現在。
上午李憲等內侍會來店裡試菜,看看時間,應該快到了,得抓緊備料才是。
賞花釣魚宴和以往接過的所有上門做菜訂單都不同,宴飲的地點在西郊的皇家園林里,帶有野炊的性質,且主要的肉類食材取自金明池,講究一個現捕現釣現殺現做。
換言之,魚是宴席上的主角,做什麼菜,取決於金明池裡有什麼魚。
說起來,中老年人的確適合吃魚。
上世紀九十年代有個流傳很廣的「腿論」:「吃四條腿的(畜類),不如吃兩條腿的(禽類);吃兩條腿的,不如吃一條腿的(菌類);吃一條腿的,不如吃沒有腿的(魚類)。」
這一理論正是針對中老年群體而設計,因為畜類肉中飽和脂肪酸含量較高,有加劇動脈粥樣硬化的風險,而禽類、菌類及魚類的蛋白質更易消化。
此外,這次還要和御廚合作,各自負責一部分菜品。由於用餐人數多,出菜壓力大,趙官家允許他多帶幾個幫廚。
老店員自動入選,剩下的名額則發給培訓時表現突出的人,算是一種獎勵。
眾人大喜過望,入選者自不必說,連落選者也激動萬分。
對尋常庖廚而言,獻餚於御前無異於事業巔峰,足可在履歷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但在吳記川飯,此等殊榮近乎唾手可得!
培訓時尚且如此,入職後又待如何?
一念及此,眾人卯足了勁,越發勤學苦練。
吳銘將入選者召集起來,趁著試菜的機會示範教學。
「接下來做鯉魚焙面。」
鯉魚焙面是一道正統的開封菜。清朝末期,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為避八國聯軍之難,曾在開封停留,當地名廚進獻此餚,令慈禧太后「膳後忘返」,樂不思蜀。
這道菜最初叫糖醋餾魚,單論魚,和魯菜里的糖醋鯉魚相差無幾,蓋在魚身上的龍鬚麵才是精髓所在。吳銘今天教的是開封做法。
將醒好的麵團捕開,蘸取少許鹽水,反覆坤面,正一圈反一圈,有多大勁使多大勁,像甩繩子一樣甩起來。
「甩到面質柔軟,粗細均勻,舉起一端呈向下流動狀,就可以出條了。」
將押好的面放在面噗(製作麵食時撒在案板或麵團上防止粘連的乾麵粉)上,捏著兩頭拉長,交疊,再向左右拉伸,如此反覆,不多時,雪白的麵團便化作千絲萬縷,細如銀絲。
斬去兩端,截成均勻的小段,抖掉多餘的麵粉,放入油鍋中,文火慢炸,頃刻間,色轉金黃,恰似一蓬金線。將散開的面絲歸攏,撈出瀝乾。
待鯉魚出鍋,花刀盡開如鱗甲怒張,淋上橙紅的糖醋汁,將焙得酥透的面絲覆於魚身之上,濃郁的香氣已充盈廚房。
「走菜」
酒足飯飽的李憲一行回到禁中,將最終敲定的食單呈報給張茂則。
張茂則掃了一眼食單,只輕輕「嗯」了一聲。若在平日,深知官家心心念念吳記美味的他,定會即刻入內稟告。今日卻端坐不動。
時機不對。
稍早前,狄青病重的急報傳入宮禁,官家聞訊,立時遣了最精幹的御醫馳往陳州救治,此刻正心憂如焚張茂則侍奉官家數十載,深知官家素來視狄青為「朕之關張」,病重已是晴天霹靂,何況患的還是兇險萬分的疽病。
提及此疾,任誰都會想到楚漢相爭時,為西楚霸業嘔心瀝血被項羽視作「亞父」的范增。范增一片赤誠,卻遭項羽猜忌,鬱郁離營,最終於半途疽發身亡。
狄青的境遇與范增何其相似,官家雖從未疑其忠心,但朝堂上下無休無止的攻訐與猜忌,較之范增所受,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官家雖未明言,但心裡的自責和悔恨,張茂則豈會看不出來?
此刻若以宴飲遊樂之事相擾,無異於火上澆油,必遭厲聲斥責:「狄卿疽疾纏身,痛楚難當,口不能言,食不知味!朕心憂如焚,爾等卻在籌謀饕餮之樂,於心何忍?情何以堪?」
張茂則輕輕嘆氣,將吳記的食單收好,擇日再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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