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 行會

  梅堯臣撫須笑道:「及第粥果有奇效,吳掌柜當日預言老朽將為進士之師,竟成真章。今日特來道謝,倉促間未備薄禮……」

  吳銘擺擺手:「一時戲言豈敢居功!倒有一事向梅公請教:國子監遷至崇明門外,諸位師生的膳食可有著落?」

  梅堯臣聞言斂起笑意,嘆氣道:「眼下正為此事所困……」

  卻說三日前的那場暴雨致城南的國子監與太學遭災,幸得師生及時撤離,只可憐雜役僕從被水淹沒捲走,死傷頗多。

  為供數千師生飲食,官府著人向周邊食肆科索,即強制征斂,前兩日尚能應付,到得今日,已激起各食肆行會的全面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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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這,梅堯臣又嘆了口氣:「自卯時至今,老朽尚能飲得掌柜一碗及第粥,其餘師生僅靠賑災薄粥果腹。」

  吳銘扭頭朝後廚急喚:「小謝!快取些飯菜來!」

  「使不得!」梅堯臣按住吳銘手臂,「眾師生此刻猶在忍飢,老夫豈可獨享珍饈?」

  「師父?」

  謝清歡掀簾欲出,聞言又站住了腳,端著肉鮓以眼色詢問。

  吳銘沖她搖了搖頭,翕動嘴唇,無聲道:「切瓜。」

  謝清歡心領神會,縮回灶間。

  梅堯臣忽然問:「敢問吳掌柜是行商還是散商?」

  「尚未入行。」

  「當速速入行。」老梅神色凝重,「北食行會已聚眾抵制科索,官府必轉征南食、川飯,行商尚有議價轉圜的餘地,若是散商……」

  梅堯臣輕輕搖頭,端起涼透的茶盞,未盡之言隨茶沫沉浮。

  吳銘知道老梅所言不虛。

  行會即由同行業的從業者相互聯合起來組成的工商業組織,該制度起於隋唐,到了宋朝,官方色彩已大大減弱,漸漸演變成行商們抱團與官府互動和博弈的自發性組織。

  而官府之所以容忍甚至支持這樣的民間組織,無非是想藉助它們對規模龐大、數量眾多、內容各異的商戶進行有效的監管,尤其是以較低的行政成本順利完成賦役收繳和科配分攤。

  正所謂團結就是力量,由於行會組織嚴密、管理良好,又善於同官府打交道,因此入行會有許多好處;反之,那些不願入行的散商不僅難以對抗官府的不合理盤剝,還會遭受同行的打壓排擠。

  吳銘的確有意入行,只是入行須一次性繳納一筆入行錢,之後每月還需繳付「行例」,類似今天的會員費。

  前幾日他問過劉牙郎,得知川飯行會的入行錢為五貫足陌,行例為每月一陌。這可不是一筆小錢,他現在的全部積蓄也才5500餘文而已。


  梅堯臣作為國子監直講本應維護官府科索,此刻出言提醒實出於二人的私誼。

  吳銘鄭重行禮:「多謝梅公提點,小子確有此意。」

  又試探道:「若各食行皆不從此令,又當如何?」

  梅堯臣擱下茶盞,淡笑道:「昨日翼之兄(胡瑗)與我在永叔府上相敘,我三人及眾師生已聯名上書,奏明此事。今上素以仁德治世,依老朽淺見,或將按市價結錢。」

  吳銘等的就是這句話:「若真如梅公所言,朝廷願結錢購食,小店該如何承攬這差事?」

  梅堯臣疏眉輕挑:「吳掌柜有意供膳國子監?」

  「有錢可賺的買賣,自然心動。」吳銘坦然承認,「還望梅公牽線搭橋。」

  「原是為此。」

  梅堯臣恍然:「吳掌柜手藝精湛,若得吳記川飯供膳自是師生之幸,於情於理,老朽自當力薦。然則,此事須經官府攤派,食行統籌,吳掌柜若不入行,老朽縱是磨破嘴皮,亦無濟於事……」

  吳銘立刻表態:「引薦之恩已銘感五內,不敢再勞梅公費心。實不相瞞,小子今日才備足行例,入行之事稍時便辦。」

  話音剛落,灶間布簾忽被掀起,謝清歡捧著青瓷盤快步走出:「梅公請用瓜!」

  梅堯臣望著盤中紅瓤瑩潤、沁著寒氣的瓜片奇道:「此為何物?」

  謝清歡笑道:「冰鎮西瓜,夏日食用分外消暑。」

  梅堯臣的喉頭滾了滾,拈起一牙張口咬下。

  涼意裹著清甜汁水漫過舌尖,背脊汗意立時收了大半,頓覺精神一振。

  不禁拊掌大笑:「吳掌柜總教老朽驚喜!」

  轉眼瓜皮只余青白,梅堯臣指尖在盤沿徘徊須臾,遲疑再三,終是收手起身:「多謝吳掌柜款待,老朽該去尋翼之兄商議供餐事宜了。」

  行至門口又駐足道:「今晚若是得空,或邀二三好友同來品鑑掌柜手藝。」

  吳銘知道老梅打算以品鑑之名行引薦之實,當即叉手行禮:「小子恭候諸公光臨。」

  ……

  出門在外,身份是兩界門給的。

  吳銘在北宋的身份同樣叫這個名字,乃吳家獨苗,街坊四鄰多稱呼他吳大郎,當然,如今都已改口叫吳彥祖(迫真)。

  「大郎啊——」某大娘投來詫異的目光,「你的頭髮怎的這般短?可是要剃度出家?」

  「我便是有這個念頭,也買不起度牒啊!前幾日做飯遭火燎了頭髮,只得尋一鑷工剃短。」


  「倒也別致!」

  「大郎啊,城東李炭翁的孫女正尋贅婿,你若有意,俺可替你牽線!」

  「陳翁何時干起了媒人的勾當?」

  吳銘應付著街坊的寒暄,走至巷西劉牙郎的住所前,叩響房門。

  接連叩了三次,門內才傳來慵懶的問話:「誰呀?」

  不多時,門「吱呀」一聲打開。

  「原是吳掌柜,呵啊——」

  劉牙郎歉然道:「吳掌柜海涵,正逢午憩時辰,呵啊——」

  說著又掩嘴打個呵欠,眼角擠出兩點淚花,左半邊臉上還殘留著竹蓆印痕。

  「是吳某打擾了,告辭!」

  「誒?」

  劉牙郎瞬間清醒過來,臉上大寫的懵。

  吳銘哈哈一笑:「只是戲言。」

  隨後斂容正色道:「吳記川飯欲入食行,煩請劉牙郎引見行老。」

  其實他本可親往辦理,無非是繳納入行錢、錄下行規、至市易務注簿登記這幾道手續。

  只不過,劉牙郎專營食行牙務,兼通契書文墨、長袖善舞,同諸行行老俱有交情,托他代勞更為便捷。

  「敢問牙契當備幾何?」

  劉牙郎笑著擺擺手:「舉手之勞罷了,吳掌柜晚間請頓便飯即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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