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新村運動
第374章 新村運動
時間流逝,君士坦丁堡迎來了慵懶而安逸的7月初,最忙碌的收穫季節即將結束,去年秋冬播種下去的冬小麥已然成熟,大量的農產品湧入市場。
東羅馬帝國,中央行省,色雷斯大區。
寬闊的道路四通八達,一條通往西南方的碎石道路上,幾輛馬車緩緩前行,負責護衛的則是色雷斯大區的皇家騎警。
最大的一輛馬車上搭載的是一些下級文官,其餘馬車則裝滿了各種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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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客馬車中,赫里斯沉默地望著窗外的風景,距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他有些忐忑,也有些激動。
赫里斯現年19歲,是個希臘裔和科伊桑裔的混血羅馬人,曾經跟隨奧林匹斯天文台的維克托院士擔任學徒,但他很快發現自己,相比於星星,他更願意與人打交道。
於是,他在朋友的建議下參加了1472年的第一次文官考試,雖然總成績很不理想,僅有希臘文拿到了及格,但當時正值行政機構擴建之際,到處都缺人,赫里斯被行政部成功錄用,在阿德里安市政府擔任一位抄寫員。
對於赫里斯來說,抄寫員的工作當然是枯燥而乏味的,但下級文官的職銜也給他帶來了許多便利,阿德里安堡的圖書館對他完全開放。
四年裡,赫里斯還是違背了自己的「初心」,幾乎沒有發展出什麼像樣的人際關係,也就與老師維內托院士有些信件往來。
在舊日老師的建議下,赫里斯把自己泡在了圖書館中,藉助這個機會閱讀了大量書籍,從專業著作到通俗小說,幾乎無所不讀,他看完了古羅馬地理學家斯特拉波的《地理學》,看完了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讀完了《馬可波羅遊記》和《伊本·白圖泰遊記》,還將馬可·奧勒留皇帝的《沉思錄》硬生生啃了下來。
當然,四年的抄寫工作也讓他感受到了帝國政府的巨大改變,通過考試而走上仕途的中下級文官越來越多,素質越來越高,他們大多年輕而富有朝氣,往往會幹勁十足,為各個政府部門注入了大量新鮮血液。
行政效率的提升讓帝國政府有能力進行難度更高的工作,比如人口摸排,比如戶籍登記。
前者倒還好說,後者簡直太過複雜,赫里斯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他謄寫了整整一個月的公民信息。
四年過去,他的職位雖然沒有提升,但知識水平和理解能力卻有極大進步,年終考核的成績越來越高。
伊比利亞戰爭結束後,東羅馬帝國迎來和平,皇帝班師回朝,對東羅馬帝國開啟了深度改革,一個理想中的機會終於擺在了他的面前。
「赫里斯,你的母親是科伊桑人,你去過新色雷斯麼?」
一個聲音打斷了赫里斯的思緒,他看向來人,這是葉夫根尼,一個羅斯裔,君士坦丁堡大學建築系的三年級學生。
「據說約翰內斯堡的地板都是黃金鋪成的,直接用螢石照明,是這樣嗎?」
「小時候是在新色雷斯出生的,但很早就來到東帝國了,基本上不記得關於那裡的任何事。」
赫里斯淡淡地說。
「至於約翰內斯堡,這是最近才興起的一座礦業城市,我更不可能知道。」
「而且,螢石一般不發光,只是陛下為它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在帝國政府的引導下,東羅馬公民的身份認同主要取決於文化和信仰,而非血統和外貌,近些年,從殖民地跑回帝國境內的混血兒越來越多,大家習慣了他們的存在,赫里斯已經很少因為與眾不同的長相而受到歧視。
當然,他們還是會對赫里斯的「家鄉」產生刻板印象,赫里斯總是會採取同樣的說辭,問過一遍後,大家也就失去了興趣。
果然,葉夫根尼有些遺憾地點點頭。
「那你在擔任抄寫員之前是做什麼的?」
「奧林匹斯天文台,學徒。」
赫里斯依舊是模板式回答。
「天文台的導師是維內托·維托里奧院士。」
「原來是他?也是我們工程系的客座教授。」
葉夫根尼眼神一亮。
「自從造出望遠鏡後,維內托教授似乎就不怎麼喜歡工程學了,他是一直在山裡看星星嗎?」
「差不多吧,已經有些成果了。」
赫里斯也不介意將這些已經登報的學術成果為日後的同僚再講一遍。
「在陛下的建議下,維內托院士對幾顆行星的運動軌跡進行了測繪,認為行星圍繞太陽轉動,軌跡也並非標準圓形,而是橢圓形。」
「維內托院士正在行星軌跡上繼續研究,接下來好像就得涉及計算了,這我當然是不懂的。」
赫里斯說道。
「你呢?你明明是個大學生,為什麼還不待在君士坦丁堡,非得來小鄉村?」
「還不是為了日後發展,我想進工程部,肯定得趁著這個機會留下一些更好看的履歷。」
葉夫根尼說道。
「陛下這次恐怕是來真的,這可是個好機會。」
赫里斯點點頭,這與他的主要目的大致相同。
馬車繼續前進,兩人不再言語,一座中等規模的鄉村很快出現在眼前。
「馬爾卡拉村,我們到了。」
葉夫根尼愉快地吹了個口哨,跳下馬車,赫里斯也緊隨其後。
馬爾卡拉村位於色雷斯大區,君士坦丁堡的西南部,距離最近的城市泰基爾達有兩天車程,自然資質還算不錯,是一個以農牧業為主的中型村鎮,擁有人口兩百餘人。
馬爾卡拉村門口的教堂外似乎十分熱鬧,正值農閒,村民們聚在一起,聆聽教士講解最新一期的《每日紀聞》。
「色雷斯大區《每日紀聞》第一百三十二期,色雷斯政府發表公告,由於色雷斯農田迎來大豐收,為避免糧價過低而導致農民虧損,政府會新開設三座平糧倉,以標準價格向色雷斯農民收購糧食,打擊壓價行為……」
教士悠長的話語傳播在人群中,農民們立刻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一片叫好之聲。
「這太好了,我們明明為大城市的「紳士」們提供了那麼多糧食,他們都是靠我們來養活,為什麼生活條件比我們好那麼多?」
「是啊,都是帝國公民,君士坦丁堡人憑什麼高人一等?」
「可別說這個,君士坦丁堡的糧食資本家們還聯起手來,故意壓低糧食價格,當真不在乎農民的死活……」
「安靜!」
教士眉頭一皺,雙手虛按。
「農畝清算後,這個村子已經沒有無地和少地農民了,你們的農田已經快比得上過去的小地主,怎麼還不知足呢?」
「知足常樂,甘於貧苦,這是一個好基督徒應該具備的美德,上帝會注視一切,阿門。」
見無人再說,教士在胸前畫上一個十字,繼續念道。
「為促進農業生產,色雷斯政府與李希梅爾肥料廠和君士坦丁堡牲畜養殖行會達成協議,李希梅爾肥料廠的骨粉肥料,磷礦化肥和阿德里安液即將迎來降價,用於農作的耕牛和耕馬也將更加便宜!」
「還有第三條,色雷斯政府鼓勵農民僱傭外國佃農,鼓勵農民教外國佃農和薩拉森農奴學習希臘語,鼓勵不同族群之間的相互通婚!」
這一條信息引起的波瀾就沒那麼大,色雷斯地區平原廣布,土地資質良好,農耕牲畜的富集讓單個農民可以耕種的土地越來越廣,阿德里安液和驅蟲菊農藥的推廣讓用於除蟲的勞動力解放出來。
再者,迅速發展的道路系統和革新之後的分配模式讓色雷斯地區逐漸向商品化農業邁進,每逢收穫季,政府或商會將統一收購農村糧食,農民們從售賣過程抽離了出來,只用生產即可。
所以,與北非和安納托利亞不同,這裡的佃農數目和農奴數目都不多,基本採取家庭作業,以家庭和家族為基本單位,耕種自己的私人田地。
當然,一些大地主所擁有的土地實在太多,他們自己也不怎麼願意下地耕種,還是存在勞動力短缺,他們往往就會僱傭外來勞工或耕完自家田地的農民。
不過,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在幾十年的變革中悄然發生了改變,地主變成了「農業資本家」,佃農則變成了「農業工人」,兩者之間為僱傭關係而非依附關係,比原來更加平等。
「與我們有關的差不多就是這些,後面還有一些國際大事,諸位想不想聽?」
教士看向眾人。
「聽,怎麼不聽?反正現在都收完了麥子,也沒什麼事干。」
農民們點頭同意。
教士低下頭,看向最後的幾條消息。
「耶穌誕生第1476年,6月20日,在呂貝克,不萊梅和漢堡等元老城市的極力要求下,漢薩同盟緊急會議得出最終結果,將會接納拉科魯尼亞城,直布羅陀和貝利撒留波利斯作為同盟新成員,三座城市將建有漢薩商站,允許自由貿易,在原有法律基礎上並重呂貝克法,葡萄牙國王和東羅馬皇帝不會對貿易城市徵收重稅。」
「6月21日,葡萄牙代表戈麥斯與東羅馬代表富格爾在呂貝克市參加漢薩同盟內部晚宴,表示葡萄牙王國和東羅馬帝國的幾座漢薩城市將會組成聯合商隊,共同參與北大西洋貿易。」
「6月22日,東羅馬代表富格爾與漢薩同盟的軍事部門舉行會談,表示東羅馬帝國願意為漢薩同盟提供貸款,用以升級艦船,購買武器裝備。」
「6月25日,在參觀完富格爾大人帶過去的圖紙後,漢薩同盟決定向東羅馬帝國貸款,為聯盟海軍購買一艘新式蓋倫型帆船和兩艘東羅馬海軍退役下來的改良版克拉克帆船。」
「這艘新式蓋倫帆船的訂單將由迦太基海軍造船廠承接,預計半年後交付,被取名為「海因里希號」,用以紀念曾對漢薩同盟做出巨大貢獻的薩克森公爵,「獅子」海因里希……」
「大西洋商貿開通後,漢薩同盟的優質木材可以通過海路運往地中海,帝國海軍與漢薩海軍都將迎來一次更新疊代,造船業前景廣闊,皇帝鼓勵公民投身造船事業,共建海洋霸權……」
「莫斯科大公國徹底滅亡諾夫哥羅德共和國,與東羅馬帝國簽署了更多貿易合作協約,他們所欠下的貸款將由諾夫哥羅德的戰俘和農奴來償還,用以填補帝國人口,開拓安納托利亞……」
農民們聽得津津有味,對這些事情發表著自己的看法,即使他們對這些國家和人物大多一知半解。
「好了,差不多就是這些,願萬能的主保佑羅馬,保佑吾皇。」
教士收起《每日紀聞》,親吻著胸前的十字架。
「接下來,你們如果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意見,可以向我提出,我會精簡併匯總起來,提交給上級教士和本地議員。」
農民們又開始踴躍議論起來,無非就是糧食收購價格太低,工具牲畜價格太高,城鄉差距太過明顯,市民看不起農民之類的事。
「神父,與帝國主流政策不相符合的意見也能說嗎?」
村裡的酒館主提出了疑問,他家境富裕,曾去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事情。
「當然可以,這是一個言論自由的國家。」
教士點點頭。
「如果你去過君士坦丁堡,可以很驚訝地發現,抱怨政府與皇帝的市民隨處可見,儘管不少市民的生活已經比我們村最大的地主都要好。」
聽到這裡,站在遠處的赫里斯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四年前,當他初次前往君士坦丁堡參加考試時,也被這種現象震驚了很久,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在酒館中抱怨著皇帝對外族人的態度實在太好,抱怨著皇帝為資本家授予了太多權力,抱怨著君士坦丁堡的物價實在太高,調侃地說伊薩克皇帝是羅斯人和突厥人的皇帝,說查士丁尼是哥薩克人和切爾克斯人的可汗。
當然,赫里斯後來也漸漸明白,其實,君士坦丁堡人的民族意識是最濃厚的,他們對這個國家和為這個國家帶來興盛的皇帝也最為忠誠,抱怨歸抱怨,在大是大非上卻從不含糊。
如果一個外國人貿然進入老君士坦丁堡人的酒館,和他們一起抱怨政府的無能和皇帝的失職,君士坦丁堡人會直接安靜下來,冷漠地請他出去,如果太過分,或許還會產生一次流血事件。
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皇帝,我們可以說,那是因為皇帝壓根就不在乎,但你不行,你敢罵皇帝,我們就敢打死你。
這就是君士坦丁堡人的看法。
「說吧,親愛的孩子。」
教士溫和的聲音將赫里斯拉回現實。
「神父,我剛從安納托利亞的屈塔希亞回來,送我的兒子去擔任當地事務員。」
酒館主說道。
「那邊的情況真是差到了極致,高原上到處都是混亂,突厥人,捕奴團,僱傭兵,槍手,騎手,亡命徒,東部牛仔……」
「希臘裔移民在那裡建立大牧場和大農場,僱傭私人武裝,夥同捕奴團,將那裡變成了混亂的國度,毫無法制與秩序可言。」
「在我看來,這是奴隸制帶來的惡果,在那些以突厥人占據主導的地區里,如果將他們全部貶為奴隸,那是會招致暴力反抗的,仇恨年年加深,牧場主,農場主和亡命徒們或許能掙不少錢,但普通百姓卻淪為了混亂的犧牲品,無論是羅馬人還是突厥人。」
「再者,太多的外族奴隸會招致動盪與不安,破壞鄉村和平寧靜的氛圍,保加利亞已經出現了不少奴隸逃亡,嘯聚一方的惡性事件,雖然他們不是皇家騎警的對手,雖然他們威脅不到居住在城市的紳士們,但依然在被剿滅前為當地農民帶來了生命財產威脅。」
「就算他們皈依了正教,學會了希臘語,但仍然與我們不是一類人,不少人都會成為竊賊和強盜。」
酒館主鞠了一躬。
「我希望這個國家不要成為大地主,大農場主,大牧場主和大資本家的獵場,色雷斯不是阿非利加,也不是安納托利亞,不需要奴隸制!」
村里幾個擁有奴隸的大地主眉頭一皺,其餘農民則議論紛紛,有人說薩拉森人也是人,有人說他們都該死。
「嗯,你的想法很好,我會如實向教會和議員匯報的。」
教士欣賞地沖酒館主點點頭。
「實際上,奴隸制當然是一大罪惡,帝國實行薩拉森奴隸制的法理基礎是,他們得為過去幾百年裡欠帝國的債贖罪。」
「至於你所提到的幾個事情,我都有所耳聞,安納托利亞的高原內部暫時就不提了,帝國政府在那裡的統治基礎還很薄弱,上帝的光輝暫時沒有完全播撒在那片曾屬於基督徒的土地上。」
教士說道。
「至於保加利亞的奴隸逃亡,帝國政府已經有了調查結果,事情起因是一些貪圖快錢的奴隸販子違背帝國法律,違反奴販工會的行業規則,直接從安納托利亞把那些未經過培訓和教育的突厥穆斯林賣到了保加利亞,其中不少人還是優秀的戰士,這導致他們一有機會就弒殺主人,落草為寇。」
教士面無表情地講述著這些事。
「雖然我不喜歡奴隸制,但不得不說,阿非利加行省和昔蘭尼加行省的奴隸貿易就非常規範,運轉十分良好,培訓,蓄養,忠誠灌輸……井然有序。」
「三十多年過去,像保加利亞這樣的事件已經極少發生,那裡的奴隸制穩定了帝國的統治,充分利用了薩拉森勞動力,將大量的不穩定因素消磨乾淨,讓那裡在短短三十年時間裡成為了希臘語和正教徒占主導的地方,讓我們獲得了一塊溝通大西洋的橋頭堡。」
「日後,如果我們能夠收復埃及和黎凡特,那裡一定也是會存在奴隸制度的,因為那裡的薩拉森人本來就熱衷於這一套。」
「至於廣大殖民地,那就更不必說,奴隸制種植園經濟將是主體。」
教士嘆了口氣。
「上一次的元老院三級議會中,一些議員提出,可以把帝國行省分為蓄奴行省和廢奴行省,各個行省通過議會投票決定是否保留奴隸制度,以及保留多少,如何保留。」
「由於城市資本家採用薩拉森奴隸充當免費勞動力,比林奇的議員把保加利亞的逃奴事件歸咎於部分奴隸販子的不規範,為奴隸制本身開脫,這項議案暫時沒有通過。」
教士詳細地講述著,除了為村民們解惑外,當然還是有一些個人情緒的。
「皇帝已經回到了君士坦丁堡,少主臨朝的時代即將結束,他肯定會解決這一問題。」
赫里斯對這些事情興趣缺缺,他是個政府人員,自然不會參與到這種反對政府政策的活動中去。
赫里斯和葉夫根尼見教士和農民不再言語,走上前去。
「尊敬的神父,我們是來自於色雷斯政府的下級文員,來這裡推廣皇帝的政策。」
赫里斯沖教士說著,將一份文件遞給他。
「這是我們的身份文書。」
與教士進行簡單的交接後,赫里斯站到他的旁邊,面對一群面露疑惑的農民。
政府部門擴大以來,東羅馬帝國的統治開始深入鄉村,自行政中心而來的官員們會定期來到一座座鄉村,會對人口,產出和田畝進行統計,核查稅收,宣讀政策,推廣新式作物,新式肥料和新型的農業模式。
當然,不比幾百年前那些以敲骨吸髓而聞名的東羅馬稅官,如今的東羅馬官員可沒有那麼大的權力,廣大鄉村基本上還是採取「無為而治」的模式,在一般情況下,官員們只負責引導,沒有強迫執行的權力。
土豆,番薯,菸草……波爾山羊,法蘭德斯大馬,丹麥白豬……骨粉低價肥,磷礦優質肥,驅蟲菊農藥,阿德里安液……這些東西都得到了農業部門的大力推廣,但到底采不採納官員的建議,還是全看農民自己。
官員們不種地,哪怕是農業部的屬官也不可能對每一座村莊都進行細緻入微的考察,在保加利亞得到重用的法蘭德斯大馬可能在摩里亞半島水土不服,在色雷斯地區算不上貴的磷礦化肥卻讓北馬其頓的農民負擔不起,強制手段往往會帶來一系列問題,自己腳下的土地到底如何,生活在上面的農民最清楚。
畢竟,大概沒有多少人會嫌棄自己的產出太多,過上富足安逸的生活是絕大多數農民的心愿,如果的確有好處,他們多半還是會採納的。
如果官員為了政績而強制要求農民種植新式作物,改養新式牲畜,改用新式肥料,農民們有權向教士和當地議員提出反對意見,當地官員會遭到問責與處罰。
所以,農民們已經不怎麼害怕東羅馬政府的官員,他們也只不過是普通人而已。
初次登台的赫里斯有些緊張地舔了舔嘴唇,展開一份文件。
「蒙主庇佑,羅馬和羅馬人的皇帝,巴爾幹,安納托利亞,黎凡特,埃及和馬格里布的君主……」
赫里斯嚴肅地念完一連串的頭銜和稱號,農民們也安靜了下來。
「伊薩克皇帝認為,自由化改革以來,帝國經濟不斷發展,工商業生產不斷繁榮,城市化進程加劇,大城市的市民可以享受到絕大部分的發展成果,而廣大農村卻依然較為落後,素質相對低下……」
「農業乃立國之本,農村是城市的骨架,農民也是公民的一員,帝國政府有責任讓農民也享受到經濟發展與技術進步的偉大成果,特決定改變農村風貌……」
「同時,皇帝還認為,過分低下的識字率已經嚴重阻礙了帝國經濟的繼續進步,必須做出一些改變。」
「6月10日,皇帝在迦太基城簽署兩份法案,將會初步撥款四萬索利都斯,同時執行兩項計劃,暫時都只在人口密集,生活富裕的色雷斯地區開展。」
「第一項是《掃盲運動法案》,帝國政府將派遣低級事務官暫時離開工作崗位,充當教師,配合當地教士,在農村和城市中同時施行掃盲運動。」
赫里斯向農民們展示著文件上的皇室印章。
「帝國政府將城市劃分為五個等級,鄉村及鄉鎮劃分為三個等級,一級城市只有君士坦丁堡和迦太基,二級城市則包括帖撒羅尼迦和比林奇……」
「掃盲運動的目的是儘快提高公民識字率,預計將耗費十年時間,逐步把一級城市的識字率提升到百分之六十,二級城市為百分之五十,三級是百分之四十……最低等級的農村是百分之十。」
「為了提高公民積極性,皇帝準備採取獎賞制度,用金錢和物資來激勵學習,對於你們來說,只要能夠學會最基礎的希臘文字,能夠閱讀簡單文件,通過考試後,每人都可以得到總價值為兩個索利都斯的貨幣或物資,物資包括糧食,衣物,工具和牲畜,你們具有選擇的權利!」
說到這裡,赫里斯嚴厲地看了農民一眼。
「現在,是否識字是每位公民的一項重要信息,如果發現有人在已經識字後通過欺騙而領取賞金,當即視為訛詐罪,所有財產沒收,全家流放新色雷斯。」
「那已經識字的公民怎麼辦呢?」
一位衣著整齊的村民問道。
「你們可以報名擔任夜校老師,也能得到一份薪水!」
赫里斯回答道。
農民們消化著剛剛得到的信息,交頭接耳,有些人不屑一顧,有些人則眼露精光。
索利都斯是東羅馬帝國最高等級的貨幣,與曾經的威尼斯杜卡特等值,在帝國各地的購買力各不相同,如果放在色雷斯這種富裕地區,大概可以購買到供三口之家食用小半年的基礎糧食。
兩個索利都斯,不多也不少,富裕人家自然看不上這點錢,但他們本身就比較重視讀書學習,貧窮人家本來不準備讀書認字,但也許就會因為這些賞錢而加入識字班,相當於設置了一個門檻。
「第二項計劃,新村運動。」
赫里斯繼續念道。
「為了改善鄉村風貌,皇帝決定開展新村運動,主要分為三部,分別是道路,住房和衛生,將會為色雷斯的農村提供免費的水泥,沙子和碎石,派遣建築系學生,幫助農村翻修住房,翻修畜棚,挖掘污水溝,修建居民廣場和簡易廁所,改良村際道路。」
「每一個村子都將成立新村運動委員會,每一位村民都應該自發加入,用皇帝提供的便利條件改善自己的生活,美化自己的家園,同時在此過程中加強個人道德,促進鄰里合作,發展鄉村文化。」
文件最後是掃盲運動和新村運動的深層目的,即為大城市的資本化進程提供大量的高素質和高道德人才,緩和城鄉矛盾,縮小貧富差距,促進經濟健康騰飛。
赫里斯覺得農民們大概不會愛聽,也就省略了這段話。
「我是來自於阿德里安堡市政府的赫里斯,旁邊這位則是君士坦丁堡大學的建築系高材生葉夫根尼,我們兩人將會與本村神父一起,共同執行這兩項運動,希望大家能夠自主承擔責任,共創美好家園。」
赫里斯微微欠身,指了指遠方的馬車隊。
「這是運來的第一批物資,全都是水泥等建築材料,都是大型水泥廠生產的,質量有保障。」
「這些物資只能用於本村,如果私自售賣,還是老樣子,全家流放新色雷斯。」
村民們暫時還沒有體會到這兩項運動帶來的好處,不太了解,也不怎麼願意自動參與,但一聽要送東西,當然還是很高興的,紛紛鼓起掌來,不少人還當場宣布加入委員會。
赫里斯和葉夫根尼對望一眼,鬆了口氣,嘴角也掛上了微笑。
無論如何,第一步總算是走通了。
「赫里斯先生,色雷斯平原雖然面積不大,但人口很多,這麼多免費物資,政府會不會加稅?」
本村教士有些擔憂地低聲問道。
「不會,這項開支不由民眾承擔,皇帝自掏腰包。」
赫里斯笑了笑。
「放心吧,紙面上雖然要求把識字率提升那麼多,真正落實起來卻是不可能的,能拿到賞錢的終究還是少數。」
「至於水泥這些東西,需求越大,產量越高,反而越便宜,您信麼?」
「正因為色雷斯人口多,村莊密集,這兩項運動才能開展下去,如果放在保加利亞北部的幾個大區,到處都是粗放式的大農場和大牧場,大家平時都不住在一起,那這種計劃就根本實行不下去。」
赫里斯看了看喜氣洋洋的村民。
「再說,皇帝很有錢,真的。」
……
1476年夏季,西地中海紛爭結束,拉丁海盜也因為法蘭西王國戰略重心的轉移而逐漸式微,來自海外的財富一股腦地湧進東羅馬帝國的口袋。
在這幾年裡,東羅馬帝國在墨西哥高原上的統治逐漸穩固,為數眾多的露天金銀礦進入殖民政府的視線中,由於保留了較多原住民,不存在勞動力短缺,墨西哥高原的貴金屬開採量節節攀升,那些不願皈依而僥倖存活下來的原住民成為了奴隸礦工,用自己的血和肉開採著本屬於自己的財富,支撐著東羅馬帝國的極速繁榮。
在此背景下,東羅馬皇帝以撒決定開展掃盲運動和新村運動,將發展成果從城市帶往農村,用來自墨西哥高原的貴金屬購買國內各種物資,刺激市場生產,把這些物資免費提供給色雷斯農民,提高他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他們的生育欲望與新生兒成活率。
工農業剪刀差,當然不能砍在自己人頭上,時代的眼淚,必要的犧牲,發展的代價,當然也不能讓自己人來承擔。
一時之間,整個色雷斯平原的廣大農村都成為了施工現場,每逢夜晚,燈火通明的教堂里還會傳來朗朗書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