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影子王國
第182章 影子王國
維也納盆地,維也納市中心,霍夫堡皇宮。
神聖羅馬皇帝,德意志國王,奧地利大公爵,來自哈布斯堡家族的腓特烈三世在長廊上走來走去,眉宇間的憂愁之色濃得化不開。
近年來,歐洲大陸十分不太平,戰爭的烽火接二連三地燃起,刀劍暗藏的政治鬥爭也是如火如荼,攪得腓特烈三世心煩意亂。
「陛下,有新情報傳來,是關于波西米亞和義大利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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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情報總管走來匯報,卻被腓特烈三世狠狠瞪了一眼。
「沒看見我正忙著嗎!」
「我的妻子正在遭受磨難,現在不談國事!」
情報總管無奈退下,靜靜等在一邊。
「嗚哇——」
一串長長的哭聲打破了皇宮的寧靜,產房外的長廊里,時年45歲的腓特烈三世聽到哭聲,挪動有些發福的身子,連忙向產房奔去。
產婆探出頭,抱著一個孩子。
「陛下,母子平安,恭喜您,是個男孩。」
腓特烈三世臉上的憂愁一掃而空,臉上綻開笑容,歡天喜地地抱起自己的長子,仿佛正在托舉著家族的希望。
他抱著嬰兒步入產房,來到皇后身邊。
「特蕾莎,這是我們的兒子!」
腓特烈三世激動地將兒子放在妻子旁邊,輕輕擦拭著小嬰兒臉上殘存的血污。
皇后名叫特蕾莎,來自巴伐利亞公國的維特爾斯巴赫家族,是歐洲大陸上第一等的豪門貴族,神聖羅馬皇帝路易四世的子孫。
這個家族出過公爵,國王和皇帝,中下層貴族更是數不勝數,家族成員曾經擔任過神聖羅馬皇帝,德意志國王,丹麥國王,挪威國王,瑞典國王,巴伐利亞公爵,萊茵行宮伯爵,荷蘭伯爵,埃諾伯爵等一系列重要職位,威名遠揚。
單論底蘊,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甚至還要超過新興的哈布斯堡家族。
特蕾莎皇后看著自己的骨肉,衰弱而疲憊的眼神里儘是溫柔和愛意。
「給他取個名字吧,腓特烈。」
腓特烈三世想了想。
「就叫他馬克西米利安吧。」
馬克西米利安,一個拉丁語詞彙,意為「最強大的,最偉大的」。
特蕾莎皇后冰雪聰明,很快就了解了丈夫的心思,微笑著點點頭。
腓特烈三世笑了笑,抱著小馬克西米利安,初次當父親的他有些手足無措。
「帝國諸侯們私底下總是說,我是他們見過最懶散的皇帝,整日就知道躲在維也納的宮廷中呼呼大睡,睡醒了就研究一堆不知所云的神秘學符號。」
腓特烈三世自嘲地哈哈大笑。
「希望這個孩子長大後,能夠成為一個被他們擁戴的萬王之王吧。」
「腓特烈,他們不了解你。」
特蕾莎安慰起自己的丈夫。
「誰知道呢,我有時也不了解自己。」
腓特烈三世將小馬克西米利安遞給一旁的乳母,親了親妻子的額頭。
「洗禮的事先不急,我會讓大師們占星,一定要挑選一個最好的日子!」
特蕾莎皇后熟悉自己丈夫的秉性,無奈地點點頭。
「好了,再不趕去處理政務,幾個大臣們又該責怪我了。」
告別了妻兒,腓特烈三世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在侍從的帶領下來到霍夫堡皇宮的議事廳。
幾個大臣早早等候在此,腓特烈三世揮揮手,讓他們免禮,然後將自己的身體窩在加裝了軟墊的靠背椅上,舒服地嘆了口氣,環顧四周。
「啊,卡皮斯特拉諾?我親愛的朋友,你也來了!」
腓特烈三世瞟見了一個不常見的面孔,認出了自己的老朋友,高興地笑了起來。
「是教宗冕下派你來的嗎?」
「是,親愛的陛下。」
卡皮斯特拉諾主教也微笑著回禮。
他就是那位農民十字軍的主要領袖,曾在貝爾格勒之戰中率軍渡過薩瓦河,擊敗了穆罕默德二世的大軍。
戰爭結束後,農民十字軍很快就因為派系問題分道揚鑣,灰衣主教亞歷山大帶著正教農民回歸巴爾幹,卡皮斯特拉諾則受到了教宗的接見和褒獎,得到了兩座富饒的主教區。
「近來可好?今天我的長子出生了,正巧你也來了,真是一個好日子。」
「值得慶賀一番!」
腓特烈三世大大咧咧地叫來侍女,端來幾杯葡萄酒和幾杯咖啡。
皇帝端起一杯葡萄酒,正欲喝下,宰相菲利克斯冷冷出聲。
「陛下,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事非常重要,我認為您最好還是換一種飲料,以此保證清醒的大腦。」
腓特烈三世咕噥一聲,放下酒杯,端起一杯咖啡。
「希臘人從西非帶回來的東西真難喝!」
腓特烈三世一臉苦相。
「但他們去年靠著售賣這種東西,掙到了您在維也納城半年的商稅。」
「好了好了,說吧。」
菲利克斯看了看卡皮斯特拉諾主教,示意他先開口。
「陛下,我奉聖座之命前來,一是為了祝賀新皇子的誕生,二是為了義大利混亂的局勢。」
「哦?聖座近來可好?是不是又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腓特烈三世準確地忽略了重點,轉而關注起自己的好朋友。
卡皮斯特拉諾對此見怪不怪,他清楚,腓特烈三世是個很特殊的人,在旁人面前十分沉默寡言,但和朋友在一起時,又能滔滔不絕地講上半天。
「聖座將您稱為睡皇,認為您是時候該醒醒了。」
卡皮斯特拉諾直言不諱地轉述了庇護二世的原話。
沒等腓特烈三世做出反應,卡皮斯特拉諾接著說道。
「相信您也清楚,北義大利的局勢十分混亂,法蘭西王國,米蘭公國和東帝國陳兵西北亞平寧,戰爭一觸即發。」
「就在不久前,東帝國的伊薩克皇帝擊敗了威尼斯的艦隊,進駐原屬於熱那亞共和國的拉斯佩齊亞港,當地士紳組建拉斯佩齊亞自由市,正式向東帝國效忠。」
「聖座想知道,您對這件事的態度是怎麼樣的。」
眾臣的目光匯集在腓特烈三世身上,後者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義大利的王冠屬於我。」
「無論是查理七世,伊薩克三世還是未經我冊封的斯福爾扎,他們都無權侵占我的領地。」
「所以呢,您準備怎麼做?」
卡皮斯特拉諾靜靜等待著皇帝的回答。
腓特烈三世正欲開口,卻實在想不出能做些什麼,頹唐地將話語憋回腹中。
神聖羅馬帝國是一個散裝的邦聯,腓特烈三世是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帝,對於核心地區尚且掌控不足,何況是一直游離在外的義大利。
在丹麥人手裡的什勒斯維希和霍爾斯坦,在法蘭西人手裡的阿爾薩斯和洛林,在勃艮第人手裡的低地和弗朗什孔泰,在威尼斯人手裡的布雷西亞,一樣都是帝國的領土,一樣被強權霸占。
「你覺得應該怎麼樣?」
卡皮斯特拉諾早就料到了腓特烈三世會有這麼一問,掏出庇護二世的信,遞到皇帝的手裡。
「兩周前,聖座接見了伊薩克三世的使臣,帶來了他的承諾。」
「據他所說,保護拉斯佩齊亞純屬迫不得已,是為了抵抗法蘭西人的侵略。」
「與此同時,伊薩克三世接見了盧卡共和國,費拉拉公國和幾個小邦國的使臣,承諾絕不主動侵略,對周邊的所有小國都做出了慷慨的和平保證。」
「使臣義正言辭地表示,伊薩克皇帝和他的盟友會堅定地擋在法蘭西人南下的道路上,避免阿維尼翁的慘劇重演。」
腓特烈三世看完信,大致明白了庇護二世的意思,輕哼一聲。
「東帝國的皇帝還真是把教廷的軟肋吃得死死的。」
卡皮斯特拉諾沒有理會腓特烈三世的不滿,繼續說道。
「聖座和樞機主教們的意思是,暫時同意他對拉斯佩齊亞自由市的保護,建議您對此冷處理。」
「怎麼個冷處理法?」
「除了口頭上的抗議,您還能怎麼處理?」
腓特烈三世想了想,嘆息著點點頭。
「不過您放心,不管拉斯佩齊亞自由市和熱那亞共和國怎麼做,教廷都絕不會將兩地的合法統治權授予法蘭西王國和東帝國,只是達成一個暫時的妥協,等待兩虎相爭。」
「好吧,就這麼做。」
腓特烈三世煩悶地將信件扔到一邊。
「還是把諸侯們召集起來開會討論一下吧,雖說不會有什麼結果,但保衛帝國領地的姿態要做足。」
「無論是查理七世還是伊薩克三世,他們在占領義大利領土時根本沒有在乎過我的意見,連一個使者都懶得派。」
「難怪我最近的占星總是不吉。」
「陛下,如果您繼續沉迷在這些東西上,別說遙遠的義大利,就連帝國內部都會狼煙四起。」
宰相菲利克斯接過話頭。
「還記得布拉格的變故嗎?」
腓特烈三世一愣,隨即臉色一沉,在胸前畫上一個十字。
「願主保佑我的侄子,他本不該英年早逝。」
兩年前,匈牙利國內動亂,哈布斯堡家族和匈雅提家族撕破臉皮,采列伯爵烏爾里希和第二代特蘭西瓦尼亞大公匈雅提·拉斯洛在政治鬥爭中先後慘死,天主之盾瀕臨破碎。
來自哈布斯堡家族的遺腹子拉迪斯勞斯殺死了白騎士的長子拉斯洛,囚禁了他的次子馬加什,暫時取得了上風。
好景不長,匈雅提的母族聯合部分貴族開始起兵抗議,進軍布達城,拉迪斯勞斯帶著馬加什倉皇逃竄,來到了自己的第二個王國波西米亞,住進了布拉格的宮殿。
就在去年,遺腹子拉迪斯勞斯悽慘死去,死因可疑,許多人將其歸咎為波西米亞攝政王伊日·波傑布拉德的陰謀。
遺腹子的死改變了整個中歐的政治格局,哈布斯堡家族的阿爾布雷希特支系就此絕嗣,留下了三頂懸而未決的冠冕。
波西米亞方面,伊日·波傑布拉德憑藉著崇高的威望和胡斯派首領的身份獲得了議會的認可,加冕為波西米亞國王。
匈牙利方面,貴族們經過討論後,或許對白騎士有些懷念之情,又或許只是覺得年少的君主方便掌控,將仍被關在布拉格的匈雅提·馬加什選為國王,要求伊日放人。
伊日親自到牢里探望了馬加什,逼迫馬加什迎娶了他的女兒,和他達成了一系列不平等條約,這才迫於壓力將其放回。
1460年初,匈雅提·馬加什在布達城堡中戴上了聖伊什特萬王冠,正式加冕為匈牙利和克羅埃西亞的國王,是為匈牙利王國的馬加什一世。
自此,匈牙利終於迎來了一位本土國王,誰都不知道這個早慧的少年會將這個國家帶往何方。
奧地利公國情況則更加複雜。
1379年,哈布斯堡家族的兩位兄弟,阿爾布雷希特和利奧波德簽訂協議,將整個哈布斯堡家族領地一分為二,他們的後人各自繼承其一,形成了兩個支系。
阿爾布雷希特的後人繼承包括維也納城在內的奧地利中東部,被稱為內奧地利。
利奧波德的後人繼承施蒂利亞,蒂羅爾和德意志西南部的零散領地,被稱為外奧地利。
後來,利奧波德支系再次分家,分為蒂羅爾支系和施蒂利亞支系,現任神聖羅馬皇帝腓特烈三世便是出自於利奧波德——施蒂利亞支系。
遺腹子拉迪斯勞斯死後,阿爾布雷希特支系絕嗣,遺留下的內奧地利落入利奧波德支系手中。
但是,利奧波德支系也並非鐵板一塊。
經過協商和談判,幾個兄弟將阿爾布雷希特支系的內奧地利再次劃分,分為以維也納為核心的下奧地利和以林茨為核心的上奧地利。
施蒂利亞支系的腓特烈三世繼承了下奧地利,入主維也納城,稱奧地利大公。
他的親弟弟阿爾布雷希特六世繼承了上奧地利,以林茨城為首府。
蒂羅爾支系的西吉斯蒙德沒有分到任何領地,卻得到了上奧地利和下奧地利的稅收權,合法占有腓特烈三世和阿爾布雷希特六世相當一部分的稅金。
至此,一個好端端的奧地利大公國被分成許多零散的貴族領地,彼此間都心懷不滿,鬥爭不斷。
「是波傑布拉德又有動靜了嗎?」
腓特烈三世哼了一聲。
「是的,伊日登基稱王后,推行了不少有利於國計民生的好事,布拉格日漸繁盛,他自己的威望進一步上漲。」
「伊日進一步壯大捷克民族黨,力求胡斯派合法化,鼓勵下層民眾打擊公教會,將教產分給胡斯派農民。」
「我早就跟樞機主教團說過,伊日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他所代表的聖杯派和塔波爾派歸根結底都是一丘之貉,當初根本不應該與他們達成和平協議!」
一旁的卡皮斯特拉諾主教也憤憤不平地說。
「聖座最近為了這件事也是忙得團團轉,頭髮都白了不少。」
腓特烈三世面色如常。
「就這些嗎?」
菲利克斯宰相看了皇帝一眼。
他十分清楚,腓特烈三世始終都是一個家族至上主義者,對神聖羅馬帝國的事情興趣缺缺,致力於整頓內政,使哈布斯堡家族重新強大。
當初要不是他執意將拉迪斯勞斯母子軟禁在維也納,匈牙利和波西米亞的地方勢力也不可能迅速做大,甚至直接挑戰哈布斯堡家族的統治地位。
「伊日給我們送來了一封信,信上說,您的弟弟,林茨城的阿爾布雷希特六世正在波西米亞招募傭兵,恐怕近期會有大動作。」
腓特烈三世一驚,手中的咖啡潑了一半。
「那個小子不是才跟我達成和約嗎?誰給他的膽子踐踏族長的威嚴!」
腓特烈三世大聲吼道,臉上沁出一層虛汗。
在之前的分家中,好弟弟阿爾布雷希特六世雖然分到了上奧地利,但一直心懷不滿,不斷劫掠腓特烈三世的下奧地利,不久前方才停止劫掠,與哥哥達成和約。
「他恐怕是在積攢實力。」
宰相菲利克斯無奈地攤開手。
腓特烈三世徹底坐不住了,站起身走來走去。
「我們有機會勸說他停止戰爭動員嗎?」
「除非您願意將維也納城拱手相讓。」
腓特烈三世咬住嘴唇,不斷思索著破敵之策。
「菲利克斯,你立馬向林茨派出使者,無論如何總得試試。」
「再者,增加邊境城堡的守軍人數,清點府庫,準備戰爭!」
「陛下,恕我直言,您的軍事力量遠遜於上奧地利,野戰破敵是基本不可能的,固守維也納也不是一個長久辦法。」
腓特烈三世的騎士長開口道。
「那你說怎麼辦?」
「只能尋求外力的幫助,這是家族內鬥,德意志諸侯是別指望了,您可以試著向匈牙利和波西米亞借兵。」
腓特烈三世靈光一閃。
「既然伊日將這件事告訴我們,就說明他也不喜歡阿爾布雷希特這個小子,我們就向他借兵!」
「如此甚好。」
菲利克斯點點頭。
腓特烈三世喪氣地坐上靠背椅,長子降生的喜悅被接二連三的噩耗沖淡了很多。
「你們走吧,去各司其職。」
腓特烈三世揮揮手。
「卡皮斯特拉諾,伱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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