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熱那亞的困局
第172章 熱那亞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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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平寧半島西北,利古里亞海岸,獅鷲之城,西水之都,熱那亞。
熱那亞的春季極為舒適,明媚的和風吹過田野和鄉村,吹走工坊區揚起的煙塵和廢氣,吹過市場上售賣的琳琅商品,在海面上翻起層層細浪,總督府上空的聖喬治十字旗獵獵飄揚。
單從氣候條件而論,熱那亞可能是整個義大利地區最優越的城市,全年溫和濕潤,舒適而宜人。
狹長的亞平寧半島像一隻靴子,橫在名為地中海的澡盆上,緯度的巨大差異使得南北義大利的氣候並不相同,生產生活方式也各有獨到之處。
南義大利被地中海三面包圍,屬於典型的地中海氣候,夏季乾燥少雨,冬季溫和濕潤,雨熱不同期。
北義大利則是另一番景色,由於緯度較高,從義大利最南端往北,夏季副熱帶高壓帶來的影響越來越弱,西風帶逐漸占據主導,再加上阿爾卑斯山脈和亞平寧山脈的影響,北義大利全年濕潤,降水分布均勻,適宜農業產出。
相比于波河平原上的米蘭,帕爾馬,威尼斯等城市,熱那亞城北面環繞的亞平寧山脈將冬季的寒冷氣流阻擋在外,使熱那亞城的冬季更加溫暖。
四周環繞的山脈是阻擋強敵入侵的屏障,也是困厄陸上擴張的枷鎖,熱那亞人很早就確立了以海上貿易為主的國家方針,靠著北非貿易起家,以強橫的海軍艦隊逼迫北非穆斯林國家給予他們貿易特惠權,吃到了金鹽貿易的第一口蛋糕。
13世紀中晚期,熱那亞人親手埋葬了曾經的宿敵比薩共和國,又協助東羅馬帝國復國,獲得了時任東羅馬皇帝米海爾八世·巴列奧略的青睞,大力插手利潤豐厚的東地中海貿易和黑海貿易,一度被稱為「黑海馬車夫」。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威尼斯人在基奧賈戰役中絕地反擊,憑藉地理優勢在波河平原上大肆擴張,獲得了廣闊的大後方和可供利用的後援地,迅速崛起,逐漸將熱那亞勢力擠出東地中海。
如果說威尼斯的崛起使熱那亞共和國實力大減,那麼14至15世紀歐洲嚴重的通貨緊縮將熱那亞徹底打入不斷衰落的深淵,再無翻身之地。
黑死病肆虐之後,歐洲開始復甦,暴增的人口使義大利的商品經濟迅速興起,手工業作坊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所有諸如熱那亞這樣嚴重依靠商品交易而非土地產出的城邦國家都面臨著一個巨大難題:
用來充當一般等價物的貴金屬不夠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此期間,誰能掌控黃金和白銀的來源,誰就有著成為霸權的資質。
嚴重的通貨緊縮對土地大國來說影響不算大,對坐擁小半個波河平原,溝通近東和巴爾幹半島的威尼斯尊貴共和國來說也算不上危機,但卻對熱那亞和比薩造成了重大打擊,比薩直接失去了國家獨立性,熱那亞的貿易地位也岌岌可危。
富麗堂皇的總督府中,新上任的熱那亞總督羅伯特正在召開一場軍政會議。
在座的諸位高層中,有著弗雷格索,阿德爾諾這樣的頂級豪門,有著加提盧西奧這樣的新晉門閥,也有著斯諾皮亞,多利亞這樣的次等世家。
然而,羅伯特總督卻並不屬於任何一個豪門世家,出身法官的他只不過是各大門閥爭執和妥協之後推上來的傀儡罷了。
相比於威尼斯和比薩,熱那亞的共和化更加不完全,除了這些已經轉化為商業巨鄂的貴族世家外,北面的山脈中還有著不少舊貴族勢力,在一個個山間堡壘里年復一年地做著他們土皇帝的迷夢。
他們與熱那亞城中的商業貴族分歧很大,雖然也在議會中占有一席之地,但始終游離在政治體系之外。
也正是因此,每當封建勢力進攻熱那亞時,他們總會第一個加入侵略者的行列,曾經的蒙費拉托大侯爵,米蘭公爵,現在的法蘭西國王,都曾通過承認他們的世襲貴族地位來換取支持,進而從陸地上封堵熱那亞城。
「諸位,事態緊急,不得不將大家召集起來,共商國事,還請諸位見諒。」
羅伯特總督進行了一個簡短的開場白。
「哦?那就趕快吧,我可不想和阿德爾諾家族的臭蟲在同一間屋子裡待太久,他們身上的味道會污染空氣。」
弗雷格索家族的使者一上來就開始炮轟政治宿敵,嫌棄地用繡著家徽的手帕捂住口鼻。
作為兩大頂級豪門,弗雷格索家族和阿德爾諾家族的紛爭貫穿始終,一直持續到熱那亞共和國失去獨立地位的那一天。
在此期間,兩大豪門各自拉攏一派勢力,對總督之位展開角逐,總督名義上是終身制,但在位時間最長的一位也沒超過八年。
這種惡劣的政治生態使共和國行政效率極其低下,無法對遙遠的殖民地進行有效管轄,也是熱那亞共和國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哼!」
「我還記得,你們家上次的那個總督,叫彼得羅的那個,幹了一天就引咎辭職,恐怕論招人厭惡,還是你們更勝一籌!」
阿德爾諾家族使臣反唇相譏。
「別吵了,先聽聽羅伯特總督怎麼說吧。」
保民官多梅內尼·多利亞沉穩的聲音響起。
羅伯特向他投來感激的目光,然後像是一個匯報學習情況的學生一樣,老老實實地拿著文件,向諸位豪門講解情況。
「上周,義大利形勢突變,威尼斯大議會向伊薩克皇帝宣戰,在首都召集艦隊,隨時準備南下。」
「與此同時,米蘭公爵斯福爾扎要求蒙費拉托——帕爾馬公爵約翰四世交出包括皮亞琴察,帕爾馬,帕維亞等城市在內的所有米蘭故土,並向他稱臣。」
「遭到拒絕後,米蘭公爵斯福爾扎向約翰四世宣戰,正在召集僱傭兵。」
「約翰四世將情況報給了神聖羅馬皇帝腓特烈三世,後者痛罵斯福爾扎,宣布會保護自己的封臣,但一直窩在維也納,估計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在座諸位眉頭緊蹙,從義大利吹起的風暴已經越吹越大,半個地中海都被卷了進來,還有持續擴大的跡象。
「那不勒斯的情況暫時不太明朗,安茹派和特拉斯塔馬拉派各自割據半壁江山,一時分不出勝負。」
「佛羅倫斯保持中立,但卻向米蘭公爵提供貸款,向安茹家族提供傭兵。」
羅伯特停住,等待著諸位的反饋。
「看來,你們的皇帝這次陷入了不小的危機啊。」
多梅內尼·多利亞看了加提盧西奧家族的使臣一眼。
「巴多羅買不願回來,是早就跟伊薩克皇帝協商好了嗎?是不是準備帶著黑海和愛琴海上的殖民地一起投靠他?」
「這與伱無關,保民官大人。」
加提盧西奧家族使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我接著說吧,」
見爭吵有擴大化的跡象,羅伯特總督連忙打著圓場。
「將目光放到我們周邊,伊薩克皇帝簽署無限制襲擊法令後,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內,共計五十三艘法國艦船遭到襲擊,十八艘直接沉沒,十三艘被俘,其餘艦船帶傷逃回港口。」
「這些艦船中大部分是商船和漁船,查理七世和勒內一世的軍用艦隊本就沒多少,根本不敢直接硬碰馬蜂一般的希臘海盜。」
「法蘭西和普羅旺斯的南部海岸已經遭到了十數次的洗劫,這些艦船三五成群,四處開花,趕在法蘭西大軍來襲前將沿岸村莊的財富,糧食和人口洗劫一空,能搬走的搬走,不能搬走的一把火燒掉。」
「每一筆搶來的錢財中,十分之一將上交給伊薩克皇帝,他也藉此興建船塢,招攬工人,迦太基造船廠和奧隆造船廠每一周都有槳帆船下水。」
「這些槳帆船又被他賣給了海盜,繼續新一輪的洗劫。」
「我們估計,正是由於伊薩克皇帝的大肆洗劫,查理七世的行軍速度大大放緩,逼降阿爾本加港後,被迫停住了腳步,等待後續補給。」
「根據情報,查理七世正在聯絡各方勢力,試圖對希臘海盜進行反制。」
「他在大西洋和英吉利海峽沿岸打造艦隊,但路途遙遠,葡萄牙人控制的直布羅陀海峽也是個邁不過去的坎。」
「葡萄牙人與伊薩克皇帝的關係太好,皇帝的幾個遠洋貿易公司都有阿維什王室的分紅,在應對北非穆斯林勢力上也有不少共同利益。」
「再者,葡萄牙是英格蘭的百年盟友,又與勃艮第有姻親關係,導致他們和法蘭西的關係一直不怎麼樣。」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法蘭西人只能盼望著威尼斯人儘早出兵,才有可能制止伊薩克皇帝的海上襲擊。」
「這是好事,皇帝將主要精力放在與法蘭西的作戰上,我們也能多一些準備的時間。」
阿爾德諾家族使臣說道。
「好事?正是因為伊薩克皇帝的行動,法蘭西人都憋著一股子怒火,將其全部發泄到我們的身上!」
多梅內尼·多利亞蹭地一下站起來。
「你們家在阿爾本加可沒有什麼利益,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無數熱那亞人流離失所,被法蘭西人搶劫,強姦,殺戮!」
「阿爾本加好像也不是你們的地方吧,尊敬的保民官先生?」
「你——」
「加提盧西奧閣下,你們和皇帝的關係最為親近,有沒有打聽出什麼消息,他什麼時候向我們派遣援兵?」
「單憑我們自己,恐怕擋不住法蘭西人的攻勢。」
羅伯特總督眼見事情即將鬧大,岔開話題。
「陛下的第一批援軍正在路上,不過他也說,熱那亞的未來將去往何方,不在軍事,而在政治與外交。」
「如果我們的抵抗意願頑強,哪怕法蘭西人傾力來攻,也不可能短時間內覆滅熱那亞城。」
「怕就怕有些人早就做好了投降的打算,時刻準備向查理七世獻上忠誠。」
加提盧西奧使臣說著,用滿含深意的眼光看向在座的幾位家族使臣。
「呵,你們能向希臘人效忠,難道我們就不能與法蘭西人靠攏?」
立馬有人站出,開始為自己辯護。
「要我說,我們還不如與查理七世洽談合作,我們擋不住法蘭西人的兵鋒,法蘭西人也需要我們的艦隊,可以藉此來換取自治權!」
「哦?既然你這麼說,那麼從今天開始,共和國在黑海總督區的所有艦船將不受議會節制,避免為法蘭西人利用,直到戰爭停止!」
「你敢!」
「都住口!」
多梅內尼·多利亞第三次拍案而起,氣得咬牙切齒,環顧四周,怒目而視。
「我算是明白了,你們一個二個的對共和國壓根沒有一絲一毫的忠心,要麼忙著內鬥,要麼獨身自好,要麼把共和國的公產拿去許諾給外人,來博取他們的歡心!」
「還有那些北邊的舊貴族,我早就說過,他們對共和國的牴觸心理非常大,若不是你們從中阻撓,又怎麼會尾大不掉!」
他指著道貌岸然的世家使臣,手指發顫。
「希臘人,法蘭西人,儘管和他們眉來眼去吧,儘管把祖先留下來的基業拿去換一個錦繡前程吧!」
多梅內尼抽出寶劍,寒光一閃,桌角連根斬斷。
「我們多利亞家族世代擔任保民官,無論你們作何打算,我們都會盡全力保衛共和國和共和國的人民,我,我的弟弟,我將來的孩子和侄子,都將為這個目標奮戰到最後一刻!」
保民官走了,議會廳內一片寂靜。
「哼,不知所云!」
阿德爾諾家族使臣留下一句話,拂袖而去,接著是弗雷格索家族,斯諾皮亞家族。
人群陸續離開,加提盧西奧家族的使臣不慌不忙地等到了最後,眼含深意地望了不知所措的羅伯特總督一眼,轉身離開。
議事廳空蕩蕩的,桌椅凌亂,杯盤狼藉,總督面前,聖喬治十字旗無力地耷拉著,桌上的獅鷲徽章也仿佛蒙上了一層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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